作者:月明珠
罗氏没有相见,是为怠慢轻视远客,担心侄女被婆婆刁难,刘氏只装作不知,陪着笑脸道:“我知道了,夫人好好养着身体,有空了我再来与夫人说话。”
等苏云瑶理完了事,刘氏与她一起去老太太的桂香堂探望。
桂香堂中,因前日的病还没好利索,老太太歪在榻上躺着。
榻旁的桌子上,有几筐新鲜的桂圆,是宫里赏赐的,裴秉安都孝敬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肠胃不适,不能吃,此时崔如月正坐在桌子旁边,丫鬟红绫躬身蹲在她脚边剥着桂圆壳。
红绫剥一个,崔如月便拈到嘴里吃一个,吐出来的核堆在碟子里,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着二孙媳不停地吃着龙眼,老太太目露慈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今天她额上系了一条抹额,靛青的底,上头绣了福寿吉祥的云纹,是宋婉柔亲手做好孝敬的,她很是喜欢,当即戴上了。
看到长孙媳的娘家婶子进来,老太太作势要起身,刘氏忙道:“老太太安好,听说您身子还未大好,可别起来,好生躺着养病。”
苏云瑶上前,把软枕放在老太太身后,让她老人家靠着,又让丫鬟去捧了药来,要服侍老太太吃药。
这个时辰,比她往常来晚了些,秋红把药端过来时,小声道:“大奶奶,昨晚将军在这里守了老太太一夜,刚走了没多久,若是你来早些,就与将军见面了。”
苏云瑶不由莞尔一笑。
昨晚宋婉柔病了,裴秉安从紫薇院离开,去了她的院子,看来他并没有在那里多呆,又转而来了桂香堂侍奉祖母。
也对,呵护妾室与奉行孝道相比的话,他定然是把孝道放在前面的。
只是辜负了宋婉柔辛苦装病,也不知她会不会郁结生气。
秋红私下告诉她这事,是为了宽慰她。
奈何这好心的丫鬟不知道,裴秉安去看望谁,去守着谁,是在月华院过夜,还是在桂香堂守着老太太,她都毫不关心。
“我知道了,谢谢。”她轻拍了拍秋红的手,把药从她手里接过来。
老太太用了药,对刘氏道:“听说你们来,带了些家里种的瓜果蔬菜。”
刘氏笑着道:“是,都是些土产,比不上京都的好东西,老太太别笑话,尝尝鲜吧。”
刘氏带着儿子坐船捎来的土产,都是苏家祖田里种的,有南瓜山药茄子,还有一筐青州的绿葵菜。
这葵菜是苏云瑶爱吃的,京都没有这种菜,路上要颠簸一个月,因怕捂坏了,刘氏在筐里埋了一层土,移了刚出头的青葵栽到土里,一路上浇水看顾,到了京都,正好可以摘了吃。
那些南瓜山药茄子,在京都也常见,只有这葵菜,算是个稀罕的,婶母来的头一日,苏云瑶已经把这些葵菜分了几份,各处院子都送了些,给老太太送的,自然是最好的那份。
老太太半阖着眼睛靠在榻上,似笑非笑道:“我看见那些葵菜了,好意我心领了。听说你们家里的祖田也不少,一家大小都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种出来的菜,倒也比不上我园子里的那些菜好。”
刘氏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一旁的崔如月马上接过了老太太的话头,转头看着苏云瑶道:“大嫂,祖母说得不错,咱们家什么没有,难为婶子大老远的带来这些东西,费劲不说,还不值什么。”
老太太这样说,明里暗里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看不上落魄的苏家,苏云瑶微微勾起唇角,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道:“若说是种菜,我们哪能比得上祖母,别说我了,当年我婶子还是小姑娘时,祖母已经在田里劳作过多少年了,懂得可比我们多多了。”
大嫂在奉承祖母,崔如月怕落于下风,忙笑着连声道:“那是,咱们家搬进京都前,祖母可在家里种了好几亩农田呢!”
苏云瑶抿唇微笑不语,老太太的脸却不高兴地紧绷了起来。
苏家现在是落魄了,可要数老太爷这一辈,裴家是苏家提拔起来的,比不上苏家煊赫。
况且,进京前,自己不过是个种地的乡野村妇,虽说现在有诰命在身,今非昔比,但那时的事,她可不想听人提及。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长孙媳听着是夸她,实际却拣不好听的说,她可不愿意看见她再在眼前晃悠。
反正长孙已经纳了妾室,迟早会诞下重长孙,生孩子的事,她也不指望苏氏了。
“我累了,你们回去吧。”老太太冷着脸让她们离开。
回到紫薇院,刘氏眼圈有些泛红。
她看得出来,侄女的婆母和祖母都是不好相处的,在裴府操劳家事不容易,姑爷又是个沉冷寡言的,还纳了妾室,侄女的日子,过得不容易。
“你与姑爷,怎么还没有要个孩子?”刘氏让苏云瑶坐下,拉着她的手问。
若是有个孩子,好歹有个依靠,夫妻之间有个纽带,关系也能亲近几分,以后在这府中慢慢也能熬出头来。
婶母心里想的什么,苏云瑶不用猜也知道,她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胡诌起来。
“婶子不用担心,我们夫妻恩爱着呢,生孩子的事,我们打算顺其自然,他身体不太好,我不想给他那么大压力。”
刘氏愣住,震惊得无法言语,回过神来后,不禁悲从中来,心里更加难受了。
侄女进了这样的婆家,嫁了个这样中看不中用的姑爷,她怎么对得起大哥大嫂!
可不管怎么说,这姑爷虽然不怎么中用,到底还是侄女的依靠,若凡事没有他撑腰,这府里的日子只怕会更不好过。
“瑶儿,你说你们夫妻恩爱,我怎么看着,姑爷晚上不住这儿,你也不去他院里?”刘氏忍着难受问。
婶子观察得仔细,为了让她少担心几分,傍晚时分,苏云瑶让丫鬟熬了一锅茶汤,等着裴秉安回来。
下值回了府,裴秉安径直来了紫薇院,看见他抬脚迈进正房,苏云瑶便立即起身迎了上去,灿然笑道:“夫君。”
垂眸看着她弯起的唇角,裴秉安呼吸悄然一滞。
她今日的笑,不似作伪,她见了他如此欢喜,让他不禁有些意外。
他刚从府外回来,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苏云瑶体贴地帮他理了理衣襟,道:“夫君今日做了什么?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可用过饭了?”
裴秉安拧起眉头。
她今日对他的关心,十分不同寻常。
不等他开口,苏云瑶抬手摸了摸头发,额边一缕乌发凌乱地飘落下来,她笑着指了指,示意他
帮她抿起来。
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裴秉安沉默片刻,抬起大手,将那一缕乌黑的头发,轻轻掖到她的耳后。
隔着一道帘子,坐在次间的刘氏看到他们夫妻恩爱的模样,难受了半天的心情,总算比之前好了一些。
只是再次见到这姑爷,她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后,便去了厢房歇息。
婶子一离开,苏云瑶便也懒得再装了,重新捋了捋自己的那缕乌发,径自往美人榻上一靠,拈了块蜜饯吃着,道:“夫君喝茶吗?”
裴秉安有些不悦。
她方才还笑意盈盈,双目含情,婶母离开后,她转眼便与他疏离了几分。
恍然明白过来她方才的目的,是在婶母面前演戏,他的脸色顿时如覆寒霜,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若非知道她想要与他和离,想必这次又会被她这番温柔体贴的举止骗过了眼睛!
瞧她半靠在美人榻上的姿态,太过随意,不够端正,让他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默然几息,压下教导她的念头,沉着脸拂袖落座,坐姿笔挺而端正。
“喝茶。”他淡声道。
苏云瑶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示意丫鬟把熬了小半个时辰的茶汤送来。
这茶汤特殊,除了茶叶若干,还放了一把白色的莲子心,几颗晒干的龙眼壳。
“夫君,你受累了,这龙眼莲子汤特意给你熬的,夫君多喝点吧。”苏云瑶给他倒了一盏,体贴地说。
裴秉安垂眸,视线落在眼前的茶盏上。
黑褐色的茶汤,热气袅袅,散发着非同寻常的味道,与当初她给他准备的热汤,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尝了一口,苦涩难咽。
苏云瑶坐在他对面,这会儿的姿态也端正了,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身前,温柔地催促道:“夫君,多喝一点。”
裴秉安无言以对。
他总算知道,她是故意做这种苦口的东西,让他喝下的。
细细回想,成亲这三年来,似乎每隔一段日子,她就会给他熬这种汤喝。
她为何要这样做?
只是为了看他苦口难咽的模样,暗自发笑吗?
他沉默数息,垂眸看向她,沉甸甸的视线似有实质。
“为何要放莲心和龙眼壳?”
苏云瑶不动声色地扬起秀眉。
老太太偏心弟媳,又奚落苏家,她以前跟他抱怨过一次,他却道:“祖母关爱小辈,也感激苏家当年的恩情,是你想多了。”
他不信,她之后便懒得再跟他说了。
不过,每次她在老太太那里受了气,就给他送一碗苦汤,老太太让她不高兴,她就拿她的孙子出气。
这碗茶汤他喝了,看他苦口的模样,她心里的气也就顺了。
“莲子心和龙眼壳都有清热下火的作用。”她敛去唇畔暗笑,一本正经地说。
裴秉安默然无语,视线落在眼前的桌案上,桌上除了一碟甜腻的蜜饯,没有其他可口的东西。
他可以喝苦口的茶汤,也得吃些可口的压压苦味吧。
“可有龙眼?”他沉声道。
苏云瑶摇了摇头,她不爱吃,没买。
裴秉安悄然拧起了眉头。
他一向孝顺祖母,宫中赏赐之物,大都先送到桂香堂去,这次有几筐龙眼,本以为祖母会平分给各院尝鲜,谁料她这里竟一点儿都没有。
这些府里的琐事小事,以往他并不在意,而苏氏故作贤惠,记忆中,似乎未曾向他提及过。
又或许,她提过几次,他并没放在心上。
沉思片刻,他端起苦汤,仰首喝了个一干二净。
饶是知道她是故意这样的,只要她开心,他便不问理由,愿意咽下。
“喝完了,还有吗?”他看着她道。
苏云瑶唇角勾起,大度地笑了笑。
她也不是小气计较的人,罚他一碗就够了。
“夫君吃块蜜饯。”她推给他一碟子梅子蜜饯,酸酸甜甜的味道,是她平时爱吃的。
裴秉安犹豫片刻。
他平时不爱吃这些甜腻的零嘴。
但一块蜜饯入口,甜意沁入心底,味道竟然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