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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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下值回府,裴秉安便来了紫薇院。
彼时苏云瑶正打算喝药。
那碗治疗风寒的汤药,就放在美人榻前的桌案上,她端了几回,每次晃了晃药碗,看着那汤药泛起道道令人心悸的涟漪,便又赶紧放了下去。
这碗苦口的汤药,她实在喝不下去。
裴秉安大步进来的时候,她正皱着秀眉盯着那碗药出神。
裴秉安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唇。
以前,他没发现,她还有这样娇气的一面。
昨晚她生病,喂她喝药,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他撩袍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用调羹舀了满满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喝吧。”
苏云瑶下意识闭住了气,拧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让她喝汤药也就算了,还要她一勺一勺的喝?
想到老大夫的叮嘱,裴秉安沉声道:“以后,你如果不爱喝汤药的话,我可以喂你。”
苏云瑶瞳孔震了震。
她从他手中接过调羹,正打算勉强咽下时,外面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舒了口气。
果然,下一刻,白莲站在门槛处,急道:“将军,姑娘心口疼,您快去看一看吧。”
裴秉安犹豫了一瞬。
苏云瑶没作声,将汤药倒回了碗里,唇角微微勾起,低头慢条斯理地搅拌着汤药。
裴秉安沉思许久。
苏氏的病情要紧,婉柔的病,也不能不放在心上。
她们两个,在他心里,同等重要,不能厚此薄彼。
“你好好养病,我去看看婉柔。”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拂袖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37章
夜色沉沉,灯烛幽亮。
月华院的正房,断断续续传来宋婉柔低低的抽泣声。
“夫君,是我无用,总是生病,又要麻烦夫君来看我。”
她的话音落下,白莲只觉一道锐利沉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去请大夫了吗?”裴秉安看着她道。
白莲不敢直视将军,低头看了一眼宋婉柔,见姑娘病恹恹的模样,没露出什么破绽,遂攥紧了手指,小声道:“回将军的话,去请了。”
裴秉安沉吟片刻。
婉柔常犯心口疼的毛病,他早已叮嘱过她的丫鬟,若是她身体不适,即刻打发青山去太医院请太医,不得拖延时间。
既然已去请了太医,他便撩袍在次间的圈椅上坐下静候。
过了一会儿,里间又响起宋婉柔抽噎的声音,“夫君,听说姐姐染了风寒,还在病中,我不碍事的,夫君还是去探望姐姐吧。”
裴秉安沉默起来,薄唇悄然抿直。
苏氏不爱吃药,也不知他走了以后,那碗苦口的汤药,她有没有喝完。
“无妨,她身边有人照顾。你莫要担心,也不要哭了,
对身体不好。“他沉声安慰道。
又等了一刻钟,裴秉安频频向外看去,终于看到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来。
他不由拧起了眉头。
先前也是这位黄太医常到裴府来为婉柔瞧病。
只是他每次看诊过后,都会重复一遍气血不足、需要静养之类的话,服用过他开的药方,也不见婉柔咳嗽与心口疼痛的病情有好转的迹象。
果不其然,这次诊过脉,黄太医拱了拱手,满是恭敬地说:“将军,夫人气血不足,偶见心悸,微臣开一个补养气血的方子,请夫人每日坚持服用,尽力好好调养。”
又是这番说辞。
裴秉安敛眸盯着他,道:“黄太医,到底何时才能痊愈?”
黄太医下意识擦了擦额上冷汗。
将军不怒自威,那锐利的视线犹如实质,让他望而生畏。
行医多年,皇宫后院,高门后宅,后妃、妻妾之间的明争暗斗太医们比旁人清楚得多,一个不慎便可能得罪了人,当年徐院判便是先例。
为求自保,太医们说话行事乃至所开药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旨在追求一个稳字。
每次他来裴府看诊,裴将军早已经在此等候,可见这位妾室深得裴将军宠爱。
那他行事说话,更得十二万分谨慎。
黄太医斟酌了半天,陪着笑脸说:“将军,微臣医术浅薄,不敢断言。不过,只要夫人坚持服用,心情好了,病情一定会痊愈的。”
宋婉柔服过药,自称心口疼的症状有所缓解。
她没再躺在里间的榻上,理了妆发,穿了出阁前一件杏色的襦裙,施施然走了出来。
“夫君,你不要站在外边了,到里间坐着喝碗桂花羹吧。”她柔声道。
裴秉安负手立在门边,目不斜视地看着院外暗沉的夜色。
黄太医方才的话,让他凝神想了许久。
太医院的大夫,说话做事都留了余地,所开的药方以温和调养为主,迟迟不见效果,也许还不如京都医堂之中的普通大夫。
青山候在廊檐下等着吩咐,裴秉安突然对他道:“去一趟百安堂,再去找个大夫来。”
百安堂乃本坊最大的医堂,其中有几位医术不错的大夫,更重要得是,医堂里的大夫,都未曾来过裴府,看诊问病,没什么顾虑的地方。
听到他的话,宋婉柔微微一惊,忙道:“夫君,不必了。”
裴秉安转眸看向她,剑眉微拧:“为何?”
宋婉柔不自在地捋了捋耳旁的一缕乌发,轻声道:“我觉得,黄太医开的药很对症,服用过之后,症状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想来再服用几副药,就能痊愈了。”
闻言,裴秉安甚是欣慰地点点头。
当初因为婉柔病情严重,怕死后魂魄无处可依,权宜之下,他允了苏氏的提议,将她纳为妾室。
如今她的病快好了,他没负师恩,总算可以对宋伯父的在天之灵有所交代。
“秋季天气晴爽,你可以带着丫鬟出去走走,外面天地广阔,多散散心,心胸开阔,于病情好转也有利,不要自困于宅内。”
沉声叮嘱了几句,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目送他高大挺拔的背影越来越远,宋婉柔轻轻咬紧了唇,扶着圈椅慢慢坐了下去。
幸亏她方才反应快,阻止了他再去请大夫来,否则,万一被戳破她在装病的假象,他该怎么看她?
宋婉柔下意识揪着绣帕,柳眉皱成了一团。
现在她不能再装病了。
可如果失去了这个有效的利器,统共数数,裴秉安一个月到她的院子才来两回,她何时才能怀上他的子嗣?
苏氏占据着正妻之位,处处压制着她,牢牢占据上风,没有庶长子傍身,实在让她无计可施,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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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月华院出来,已到深夜时分,踏着幽暗夜色,裴秉安径直去了紫薇院。
可这个时辰,紫薇院早已锁了院门。
记挂着苏氏的病情,他无声翻墙进了院子。
院内黑漆漆的,只有正房点着一盏夜灯,昏黄的一点光线,萤火般微弱,屋里的人,早已睡下了。
走到窗旁,侧耳倾听了片刻,里面静悄悄的,不闻有任何窸窣响动,他在窗外伫立许久后,悄然离开。
一大早,天光熹微之时,苏云瑶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身上有些发冷,她下意识裹紧了被子,正要喊青杏给她倒杯热茶时,便听到有人沉步跨进了门槛。
转眼,裴秉安撩开次间的珠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在屋里的桌案上停了一瞬,看到昨晚那碗未动分毫的汤药,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为何没吃药?”他冷声质问。
苏云瑶半阖杏眸看了他一眼,不禁拧起了秀眉。
大清早的,这厮怎么又来扰人清梦?
看她不作声,裴秉安大步走到床畔,掌心朝下,试了试她的额温。
额头还有些发烫,这让他的脸色变冷了几分。
本想冷斥苏氏几句。
只是她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张白皙的脸庞,双颊还有些烧红,模样也病恹恹的,让他终是忍下了训斥的话。
吩咐青杏重新熬了药,他沉声命令缩在被子里的人起来。
“先把药喝了,待会儿再睡。”
听见他的声音,苏云瑶不耐烦地将锦被往头上一拉,整个人严严实实蒙在了被窝里。
“你快去上值吧,我自己会喝药,不用你管。”
裴秉安沉默了片刻,道:“不亲眼看你喝下,我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