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你诅咒她什么?”
苏云瑶别过脸去,避开他锐利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自然是诅咒她生不出你的孩子,这样,我正妻的地位才能牢固。”
裴秉安只觉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巫蛊之术,根本是无稽之谈,丝毫不会有用,但苏氏这种行径,实在恶毒。
这样的她,与以前温柔贤惠的她完全不同,让他深觉陌生。
一瞬间,他甚至后悔那日她提起和离,他没有答应。
就因为他挽留了她,让她莫要再提和离,她便觉得有了底气,有了依仗,行事越发肆无忌惮,显露了她原本的真实面目。
她如此善妒,怎堪为他的正妻?
默然许久,他冷声道:“烧了它。”
苏云瑶见好就收,没打算真正激怒他。
宋婉柔是他的心头宝,万一他一时怒极,提刀抹了她的脖子,届时她成了他的刀下冤魂,死了也没地方说理去。
下了榻,将那布偶剪碎了,搁在火盆里,烧了个一干二净。
她默不作声地蹲在火盆前,动也不动地盯着那一摊蓝灰色的余烬,出神地琢磨着如何应对明日将要发生的事。
裴秉安负手立在一旁,见她半天没有作声,许是后悔了自己荒唐的行为,沉冷的脸色和缓了几分。
“以后莫要再做这样的蠢事,若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看着她单薄的肩头,他冷声开口,嗓音却莫名有些沙哑。
关于婉柔的去留,他本想与她说一说他的打算。
但想及她连一个温柔病弱的婉柔都容不下,若他以后再纳了妾室开枝散叶,她岂不还是这种嫉妒的行径?
为了惩罚她今天这种行为,他决定冷落她一日。
默然无声中,他一言未发地披上外袍,推门走入沉沉夜色中。
第40章
翌日一早,沉稳的脚步声在紫薇院响起,裴秉安沉着脸阔步走进院内。
昨晚辗转反侧了半晚,想到苏氏尚在病中,一时气急攻心,举止便难免荒唐糊涂了些。
只要她尽快改过自新,他可以不与她计较。
今日是祖父的忌日,做为长孙与长孙媳,他们要带领阖府家眷,一起祭拜祖父。
因此,昨晚冷落了她一晚,今早他又来了她的院子。
他进门时,苏云瑶已穿戴齐整。
她今日着了件白色长裙,外罩一件简洁利落的豆青色直领对襟长衫,一头乌发挽了个简单的凌云髻,这身装扮既适合祠堂祭祀的肃穆场合,又方便挽起衣袖行动,而且无论怎么大幅度动作,头发也不会散乱。
这个时辰,她正坐在美人榻上,慢悠悠地咬着蜜饯,出神地想着祭祀祖父之后的家宴。
次间的珠帘叮咚响起,她循声看了过去。
裴秉安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沉冷脸色写满不悦。
“昨晚的事,你可知悔过?”
短暂的沉默后,仰首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一路走来,墨色袍摆有些凌乱,苏云瑶下意识起身,如往常般帮他理了理衣襟。
裴秉安顺势伸出大掌,扣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前一带,冷声道:“可知错了?”
苏云瑶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黑沉的星眸锐利地盯着她,眸底难掩怒火。
她不由极轻地叹了口气。
昨晚的布偶,是她胡乱缝的,那黄纸上的字,也不过是随便勾画了几笔,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
宋婉柔可恶又如何,自始至终,她从没有嫉恨过她,也不会伤害她。
她想做的,只是离开他,离开裴府而已。
他想逼她认错,想让她做一个贤妻,永远留在这里,她不会如他所愿的。
“我没错。”她低头,避开他郁怒的视线,声音轻而坚决。
裴秉安胸膛沉闷地起伏数息,大掌倏然从她腰间撒开。
他从不知,苏氏竟然是这样的性子,面对自己的错误,她非但不知悔改,还敢倔强得跟他顶嘴!
若非今日是祖父的忌日,他会罚她禁足院内,好好自省,直到幡然悔悟,改过自新为止!
室内寂然无声,两人谁都没再开口,气氛僵持中,苏云瑶细细思忖起来。
这两天故意针对宋婉柔,她需得给裴秉安一颗定心丸,以免他觉得她存了害宋婉柔的心思,认定她是个恶毒无比的女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夫君,我是妒忌心重,一时改不了,你给我些时间,容我好好想想。”
听她这样说,裴秉安沉冷的脸色和缓了几分。
“你当认真自省,以后不可再这样。”
他的话,苏云瑶点头应下,却全然当做耳旁风。
不过,离他很近,她敏锐地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老太太爱用沉香,这说明他早上来紫薇院之前,已去桂香堂探望过了祖母。
苏云瑶悄然转了转腕上的绿玉镯。
老太太是整个裴家最大的长辈,也是阖府小辈最应该孝顺的人,今日祭祀老太爷,老太太不去祠堂,但
家宴她会坐在首位。
每个人都有逆鳞和软肋,成亲三年,她多少了解裴秉安一些。
他的软肋是什么,她尚不清楚,但嫉妒宋婉柔,已惹得他十分生气,若是不孝长辈,定然会触到他最大的逆鳞。
“夫君,祖母今日身体可好?精神怎样?吃了多少饭?”她关心地问道。
裴秉安唇角抿直,冷眸看了她一眼。
于孝顺这一点来说,苏氏身为长孙媳与儿媳,日日尽心侍奉祖母继母,没有什么可指责之处。
来日方长,她善妒的性子,他以后定然会再好好教导。
“一切都好。”沉默片刻,他冷声道。
苏云瑶点了点头,老太太身体好,她便放心了,万一待会儿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她也担待不起。
辰时初刻,裴府祠堂大开,裴秉安带领阖府家眷,跪拜叩首,祭拜老太爷,祠堂之外,仆妇小厮们黑压压跪了一地,惟有青桔不见踪影。
她一早得了小姐的吩咐,悄悄地去了厨房临边的小院,进了灶娘们平时歇息喝茶的屋子,四处翻箱倒柜,寻小姐让她找的一样东西,还要盯住那个张娘子。
祭拜之后,花厅设家宴。
老太太坐在上首,罗氏坐在她身边,其下左方依次是裴秉安、宋婉柔,裴宝绍与裴淑娴,对面坐的是裴文仲、崔如月以及两个重孙团团与满满。
只有苏云瑶坐在席末,偶尔起身侍奉祖母与继母用茶,或是提醒弟妹不可饮酒,亦或是打发丫鬟上菜上饭。
席间,忆及老头子生前的事,老太太看了一眼末席的长孙媳,脸色不由冷了几分。
若不是老头子做的糊涂事,记着什么苏节度使的提拔之恩,非要与苏家定下姻亲,这苏氏是无论如何高攀不到裴家来的。
想到前些日子苏氏的娘家人来裴府,因她的堂弟与宝绍闹矛盾,当着众人的面,苏氏让她这个祖母没了脸面,她心里的气,便难消下去。
“这螃蟹看着不错,弄点蟹黄我尝尝。”苏云瑶前来布菜时,老太太吩咐道。
苏云瑶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挽起衣袖,拿了只螃蟹,把蟹壳掰开,将那满盖的蟹黄用勺子舀出来,搁在青花瓷碗里,笑着对老太太道:“祖母尝尝味道如何?”
老太太尝了一口,眉头皱起,道:“不怎么样,你放下罢,再去撕点嫩嫩的野鸡腿来。”
老太太有意摆脸子,苏云瑶只当没看出来,不管她吩咐什么,她都笑意盈盈地照做。
忙乎了半天,她没吃上一口饭,手上还油腻腻的,便趁着众人举筷的时候,去了偏房,用绿豆面净手。
花厅席间,注意到大嫂暂时离开,崔如月提筷的动作突然一顿,挑眉看了眼宋婉柔。
宋婉柔朝她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崔如月会意地点点头,拿帕子擦了擦嘴起身,对老太太道:“祖母,您爱吃的火腿酸笋汤怎么还没上来,厨房今日做事也太慢了,还有几道剩下的菜,我亲自去厨房盯着去。”
二孙媳一向孝顺,想得也周到,老太太笑道:“那你去看看,看了便回来,厨房油烟大,别呆久了。”
到了厨房,崔如月盯着灶上冒着热气的锅子,怕吸进油烟味,拿帕子捂住鼻子,满脸嫌恶地道:“这锅里都是什么?”
管灶房的牛妈妈告假回家养病,张娘子也不知去哪里了,一个姓刘的厨娘不得不临时顶上。
她只见过管事的大奶奶,没见过这位二奶奶,看她堵在灶前要去掀锅盖,忙往后拉她一把:“那可动不得,你往后一点,小心蒸气哈了手,烫伤可不得了!”
崔如月冷着脸掸了掸被衣袖,灶娘太没规矩,那一手的白面没洗净,都沾在了她的衣裳上。
她不耐烦地往后一瞥,跟她来的四个粗使丫鬟会意,个个叉着腰便走了过来。
“二奶奶问你话呢,你竟敢动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这几个丫鬟,个个瞪圆了眼睛,一副要上来掐人的模样,刘厨娘害怕地退后了几步。
小蝶在角落处弯着腰切菜,发现这边不同寻常的动静,忙搁下菜刀上前拦住,说:“你们要做什么?”
崔如月看见她,不由冷笑了几声。
昨日宋姨娘与她出主意时,可特意说过,这个丫鬟原是她院里的,她要把人撵走,却被大嫂留了下来,让她这个主子好生丢脸。
“你别多管闲事,我不比宋姨娘好性儿,好不好的,打你几嘴巴子,你就知道厉害了!”
听她提到宋姨娘,小蝶猛地一愣,随后想起大奶奶昨天叮嘱的话,便悄悄地拉着灶娘站到旁边,不再阻拦她们。
灶房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的,崔如月得了意,对身边的丫鬟道:“你们看看,这就是大嫂管的家,管的下人不懂规矩,这厨房也乱七八糟的,什么都理不清。”
说完话,崔如月问道:“锅里是什么?”
刘厨娘讷讷道:“锅里蒸了黄鱼,快好了,要送到宴席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