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裴秉安沉默片刻,道:“你可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苏云瑶想了想,当家理事三年,裴府大事小情,要说可说之处,实在不少,但如今已有崔如月管家,这些事她说了反而多余。
况且,裴府的一切,已同她不再有任何干系。
“没有了。”她微笑着道。
裴秉安唇角抿直,亦没再发一言。
远处响起哒哒的马蹄声,一辆马车从细雨中平稳地行来。
还没到府门外,青桔便从车厢里探出脑袋,高兴地大喊:“小姐,我回来了,我们走吧!”
停稳马车,刘信率先从车上跳了下来。
府门处堆放的箱子,他三两下便都搬到了马车上,之后看都没看裴家的人一眼,低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恭敬地道:“小姐,上车吧。”
苏云瑶笑了笑,缓步向马车走去。
目送她走进府外的风雨中,却忘了拿伞,裴秉安提起青油伞,大步流星地追了过去。
“打伞。”他撑开伞,举过她的头顶。
苏云瑶脚步一顿,转眸看了他一眼。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落在伞顶。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来到京都时,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雨中。
那时尚未成亲,他的人接她到了京都,两人素未谋面,对于祖上定下的这桩婚约,她并没有打算死守规矩地履行。
她到这里来,是想先瞧一瞧那个未婚夫是什么模样,若是合了心意,她便同他成亲,若是不合心意,她便退婚回老家去。
她撑伞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处,看到雨幕之中,他扬鞭策马奔来。
他淋着雨,却依然身板端正笔挺,眉眼肃然坚毅,气势轩昂而沉稳,不见一丝狼狈。
她扬起秀眉笑了笑,忽然觉得这桩婚约,还是履行得好。
思绪悄然回笼,苏云瑶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
也许那场大雨,是老天为了阻止她,无声给她的提醒,告诉她这个人会带给她诸多风雨,是她当时太傻,没有读懂而已。
眼前的雨还在下着。
可这把举到她头顶的伞,她早已经不需要了。
“多谢,将军留下吧。”她微笑着与他道别,转身登上了马车。
茫茫雨幕之中,马车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中,再也不见一丝痕迹。
裴秉安久久伫立在雨中。
苏氏在外面吃了苦头,迟早会回来找他的,他想。
可不知为何,斜雨似乎突然化做刀剑袭来。
铺天盖地锥心刺骨的疼痛逐渐在体内汹涌肆虐。
他俯身捂住胸腹,莫名尝到了肝胆俱裂的滋味。
第42章
云散雨霁,璀璨日光倾洒而下。
马车平稳地驶到校尉胡同,在苏宅外停了下来。
宅子大门半开,进了二门,抬眼看去,却见有几个人正弯腰低头忙忙碌碌地清扫着宅院。
苏云瑶讶异地抬起秀眉。
她刚从裴府离开,还没来得及着人打理这边的宅子,怎么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了?
刘信落后几步走了过来,看她有些吃惊,笑着搓了搓大手,道:“小姐,是徐公子吩咐人做的。”
话音刚落,徐长霖便从正房走了出来。
他慢悠悠地摇着把竹扇,走近了,先是打量了苏云瑶几眼,见她神色镇定,双眼也没有哭红的迹象,啪地将竹扇一阖,十分头疼地叹了口气。
“大小姐,和离这么大的事,你说做便做了?你好歹提前告诉我一声啊!”
那日回药堂后,思来想去,总觉得她情形有些不对劲,他万分放心不下,便悄悄去找了刘信,问清了事情的原委。
离是早就该离的,他早感觉她在裴家受了不少委屈!
只是她娘家亲戚离得远,这京都之中,只有他一个长辈亲朋,若是她提前告诉他了,别的不说,他至少要去裴家理论一番,让裴家人给她赔礼道歉!
别看那个姓裴的是什么金吾卫上将军,徐家是医药世家,祖父与父亲都是太医院院判,姑母生前贵为皇妃,徐家还没犯事之前,家中来往得都是天潢贵胄,他自小见过的高官不知凡几,京都是天子脚下,凭他再大的官,也得讲道理。
他这样说,苏云瑶不由笑出了声。
和离的事,她没有告诉他,就是担心他到裴家去据理力争,万一听他说的有道理,裴秉安可能会打消了与她和离的念头。
能够顺利与他和离,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笑着道:“已经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饿了。”
徐长霖早已把跟随他多年的厨娘与嬷嬷带了过来。
一声令下,厨房烧火做饭,她爱吃的清蒸鲈鱼,拌葵菜,桃花酥,红豆粥,不一会儿都端了上来。
烦恼早已抛诸脑后,有了一顿爱吃的饭菜,心情便更加美妙了。
苏云瑶夹了一大筷拌葵菜放在嘴里嚼着,两腮撑得鼓了起来。
“慢点吃,别着急,小心噎着!厨娘嬷嬷都给你留下,以后想吃什么给你做什么......”
徐长霖絮叨两句,夹了块鱼肉,细细剔去鱼刺后,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医堂不忙吗?”心情大好地吃着饭,苏云瑶问他。
徐长霖冷笑着看了她一眼,“再忙的事,能比过你的事重要?你安顿好了,我才放心。”
苏云瑶笑着点了点头。
算他还是个有良心的,没白吃苏家那么多年饭。
几年前家里出事那一次,她曾接连给他写了许多封信,最后都石沉大海 ,杳无音讯,她曾恨极了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理他。
现在,她几乎完全原谅他了。
“许久没去探望伯母,她身体还好吗?”苏云瑶道。
红豆粥太热,徐长霖拿调羹慢慢搅着,说:“好着呢,不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现在你和离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云瑶想了会儿,道:“现在香铺里生意红火,我想趁热打铁多挣银子,以后多开几家分铺。”
她的计划里,只有做生意赚银子?
徐长霖眉头一皱,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就这些?”
苏云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然还有什么?”
徐长霖:“......”
他以拳抵唇轻咳了声,道:“没什么。你快过生辰了,有什么生辰愿望?除了天上的月亮我摘不下来,其他的,你随便提。”
苏云瑶想了想,微笑盯着他,“我想要回到三年前,你能帮我办到吗?”
徐长霖:“......”
“我还是想办法给你摘月亮吧。”他苦恼地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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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之后,不必每日晨昏定省,打理中馈,多出了许多空闲时间,苏云瑶可以一整天泡在香铺里。
她的香铺是间临街的两层铺面,外头是铺子,里头还有东西两处跨院,是制作香饼熏香之处。
当初她刚来京都,盘下这间濒临倒闭的香铺,留下了原来铺子里的几个女香匠,负责在后院制作香品,而前面铺子的生意,则有刘信照料打理。
近几个月的账目,她细细看过,发现有一个与众不同的顾客,每逢初五便会到铺子里买苏荷香与清味香,且每次不多不少只买两匣,可留下的银子,却比原价多出十两银子。
“这位顾客说,这银子是主家看我们香铺的香饼不错,特意赏给我们的。”刘信解释道。
苏云瑶细细想了一会儿。
京都富贵人家多,出手阔绰的顾客并不少见,可打赏这么多银子的顾客,却每次仅仅只买两匣香饼,却是有些奇怪。
今日恰好是初五。
她特意在香铺里等着。
可等到日头西斜,香铺快要打烊时,顾客还没来。
香匠们陆续归家去了,铺子里招待顾客的女伙计也歇了工,刘信看了看外面暗沉的天色,道:“小姐,今儿想是没人来了,累了一天,您回去早点歇息吧。”
苏云瑶沉吟片刻,将两匣苏荷香拿出来摆在柜台上,道:“不急,先把灯点上。”
香铺里亮起明晃晃的灯烛时,外面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的女子,神色十分严肃,穿着淡紫色长褙子,双手交叉在身前,仪态端庄地走了进来。
看到铺子里只有苏云瑶一个人,柜台上还有两匣苏荷香,她有些惊讶,“娘子是在等我?”
苏云瑶将香递到她手里,笑道:“今天您来得迟了些,之前您在铺子里买过几回香了,每次多给的银子,足够再送您两匣了,今天的香,不收您的银子了。”
女子没接她的香匣,却莫名笑了笑。
这家香铺里的香,主子觉得还不错,每个月会用上那么两次,可时间长了,也觉得不过如此。
主子今日临时起意要换几样熏香,她出来得晚,寻了几家铺子都已打烊,便抱着试试看的运气,到这家铺子里来了一趟。
正巧,让她遇到了这家铺子的东家。
“娘子除了铺子里常用的香,可还会调制其他香料?”女子问道。
苏云瑶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自然。”
当朝上至皇家下至百姓,都有用香的习惯。
她铺子里的两味香,虽受欢迎,到底不能满足所有人的喜好。
对于有自己独特用香习惯的顾客,考虑其个人的喜好特点,她可以调制相应的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