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你大哥在这里,有什么事说开了就好,哭什么?”
隔着指缝,偷偷瞧了眼大哥沉冷的脸色,崔如月定了定神,如先前所计划的那样,抽噎着说:“我打理府中中馈大半年了,去别家府上做客,人家知道我是当家理事的,少不得给我几分脸面,与我说些好话。”
老太太把两个重孙搂在怀里,闻言点了点头。
裴家是伯爵门第,长孙是武官之首,裴家的人到哪里去,外人都得给几分薄面,这原是应该的。
“你说犯了错,到底是什么错处?”
崔如月吸了吸鼻子,往老太太跟前一跪,哭道:“祖母,我哪知道外面的人居心叵测!那次我去珍宝坊,不过是想挑些首饰,那铺子的掌柜便拉着我套近乎,一来二去就熟了,我与掌柜娘子玩了几回叶子牌,她输给了我好些东西,她一没求裴府办事,二没要裴府照应,我也就没多想,输给我的东西,我便都收下了。”
老太太脸色突然一变。
外人行贿的手段多样,这借着玩牌的名义输给牌家,若是数目少也就罢了,若是数目可观,以朝廷律法规定,一样是私受贿赂。
“她给了你多少东西?”
崔如月抹了抹眼泪,说:“两箱子金元宝,还有些玉石首饰。”
听见这话,老太太顾不得扭伤的脚,拄着拐棍子站了起来,气得提棍子就要朝她打去。
若非团团和满满扯住她的衣襟喊着曾祖母,老太太的拐棍子就当真落到了她身上。
老太太动了怒气,气得眼冒金星,大是大非面前,她没有老糊涂,分得清轻重。
“你真是不知死活,枉我疼你,这哪是收林家的银子,你不知其中深浅,这是要文仲的命啊!”
崔如月一听,慌得抱住老太太的腿,哭眼抹泪地说:“祖母,我愿把金银都交给大哥,这件事,只要大哥不说,谁能知道?团团满满还小,他们离不开爹娘啊!”
事关重大,痛骂了二孙媳几句,让她带着孩子先回去,老太太闷气堵在心口,不禁老泪纵横。
儿媳罗氏身体不好,长孙媳苏氏和离后,府里没有当家理事的,她本是高高兴兴让二孙媳打理这个家,没想到,她竟做出这等错事来!
收受贿赂,数额不菲,削官事小,只怕得受死罪!
“安儿,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们毕竟是你的兄弟和弟媳,总不能让他们丢了性命,依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方才崔氏哭天喊地,裴秉安一言未发,冷眼旁观。
这件事如何处理,他心中已有打算。
只是,凭着兄弟情分,他可以替庶弟与弟媳受这一次过,担上全责,但以后,他们需要自省自立,不能再闯祸生事了。
裴家祖宅
在齐县,家中尚有几十亩祭田,也有族中私塾,可供孩童入学启蒙。
“祖母,明日就让文仲与崔氏带着团团和满满回老家吧。”
事已至此,没有更好的法子,老太太心酸地掉着眼泪,半晌才说出话来:“安儿,那就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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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中,八足盘龙香炉升起袅袅香雾,散发着浓郁的芬芳。
元德帝垂眸盯着龙案上的粮册,沉吟了许久。
“慎之,你是说,这军粮生霉,是林相的长子林启盛指使人以次充好,从中牟利?”
赵将军送来的粮册,记录着军粮从哪处州县粮仓运出,途经谁手,证据确凿,只需朝廷差人前去核实即可。
“回皇上,正是如此。”裴秉安沉声道。
闻言,元德帝突然偏过脸去,撕心裂肺得重咳起来。
他早过天命之年,龙目含威,身姿肃挺,鬓发却覆上了霜白。
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积劳成疾,近日又染了风寒迟迟未愈,龙颜已显疲态。
重咳声在御书房回荡许久,元德帝挥了挥手,裴秉安会意,上前将香炉熄灭。
天子近侍没在房内,他倒了盏热茶奉上。
喝了几口茶,元德帝的咳喘平息下来,眸光沉沉地看着自己最得意器重的臣子,良久未语。
慎之的表字,是他亲自为裴秉安取的。
六年前,他一战收服西金,边境安稳至今,大雍朝才得以休养生息,百姓也不再受战乱之苦。
惜才爱才,他把人召到京都,任金吾卫上将军,持金字令牌,可随时进出皇宫,商议军务。
只是,移目看向龙案上请罪的折子,元德帝靠在椅背上,龙颜不悦,默然不语。
裴府受贿,他如数归还贿银,自请削官去爵,受杖脊、流配之刑。
暂且按下此事不谈,元德帝咳嗽几声,道:“依你之见,军粮一案有谁来查合适?”
裴秉安拱手道:“臣与林相均牵涉其中,不便举荐,还请皇上定夺。”
话音刚落,秉笔太监进了御书房,道:“皇上,景王殿下来了。”
还没等元德帝开口,转眼间,景王萧祐已大步走了进来。
他是个闲散王爷,不领什么要紧差事,只管着宫里的尚香局,平时喜欢收集各处的香饼香料,供给宫中使用。
御书房里所用的香饼味道浓郁,近日元德帝龙体有恙,于病情不利,不便再用。
到了房里,先看了一眼熄灭的香炉,萧祐眉峰扬起,笑着道:“父皇,儿臣听说京城有一家叫凝香坊的香铺,铺子东家调的一手好香,尚香局做的香差强人意,要不我去凝香坊试试?”
听到凝香坊三个字,裴秉安薄唇悄然抿直,锐利的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65章
凝香坊来了位贵公子,身着玉白锦袍,发束金丝玉冠,身材颀长,凤眸深邃,鼻梁高挺,龙章凤姿,气度非凡。
只是来人看过坊中的几味香饼,自顾自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不太满意的模样。
“你们东家在吗?”
东家在后院指点香匠们制作熏香,女伙计道:“公子稍等,我去通传一声。”
后院中,香匠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炮制着灵白草。
这味香料来自西域,是苏荷香的重要原料之一,当初从西金商队中购得数百斤,足够香铺近一年所用了。
只是,灵白香料的炮制极其复杂,香匠们分工合作,花费数道工序,才能制出味道清幽绵长、绝无仅有的熏香来。
因苏家经营香料产业多年,娘亲最擅调制熏香,苏云瑶自小耳濡目染,深谙其中精髓,才能保证工序不会出错。
可是对外面的香铺来说,其中技艺根本闻所未闻,更别提模仿超越,这也是凝香坊名声在外,日进斗金,如一骑绝尘般将其他香铺甩在后面,而无需担心竞争对手的原因。
“东家,有个贵公子来买香饼,铺子里的熏香他好像没看上,还想要见您。”
苏云瑶拿起一块香饼,细细辨识着其中的桃花、荷花清香各占了几分,闻言,她思忖片刻,道:“既然没有相中的,就找个借口,先请他走吧。”
京中富贵人家多,出手阔绰得更不在少数,按理来说,这样的贵客,她应当接待才是,不过,香铺现在生意太忙,她分身乏术,没功夫单独为贵客调制熏香。
女伙计去传话,不久后,她去而复返,脸色还带了几分焦急与不知所措。
“东家,那公子不肯走,说他很有诚意想要见您,要在铺子里等您,直等到您什么时候有空见他,他才会离开。”
苏云瑶微微扬起秀眉。
对方既然这样说,她倒不好避而不见了。
香铺里,萧祐耐心地等了一刻钟后,终于看到,铺门处走进来一个身姿纤细,花容月貌的年轻姑娘。
只是来人还没走到他的面前,他盯着她愣了片刻,忽然笑道:“没想到,凝香坊的东家,原来是苏娘子!”
数月之前,护国寺见她于马背上挽弓射箭,飒爽风姿至今在他脑海中萦绕,他问过郡主表妹她的来历,单知她是裴将军的前妻,没曾想,她还是凝香坊的东家!
苏云瑶顿住脚步,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
男子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生了双深邃乌黑的凤眸,眼尾一颗小小的红痣,看上去有些面熟。
神思恍然片刻,眼前的脸庞,逐渐与记忆中仅见过一面的那个年少稚气的孩童重合,苏云瑶猛地回过神来,悄然掩住腕上的绿玉镯,福身行了个礼。
“不知景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萧祐纳罕,抬手指了指自己:“你见过本王,记得本王?”
苏云瑶看着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跟娘亲来京都时,曾见过他一次,只是一晃多年过去,他不记得她了。
旧事不必再提,娘亲也不想她与他们相认。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殿下去裴府时,民女曾远远看见过殿下。”
裴府老太太过大寿时,景王曾亲自到裴府贺过寿,那时她还没与裴秉安和离,她这样说,景王应该不会觉得意外。
听到她的话,萧祐若有所思地扬起长眉,细细回想了一会儿,没曾想起什么来,便只好作罢。
“苏娘子,今日我来,是有事找你相商,”既然相熟,他便开门见山地说出来意,“听表妹说,你调香的手艺了得,本王急需一味与众不同的熏香,你能不能帮本王一二?”
闻言,苏云瑶下意识抿紧了唇。
景王殿下口中的表妹,定然是永嘉郡主了。
自她烧热生病以后,徐长霖去了长公主府,她已有将近一个月没见过他,也不知郡主病情怎样了。
请景王到了雅室谈事,苏云瑶思忖许久,终于忍不住道:“殿下,听说郡主她身体有恙,不知现在可大好了?”
萧祐拂袖在椅子上坐下,闻言并不意外。
那日她在护国寺与阿斯王子比试,永嘉与陆姑娘便都去给她加油鼓劲,想必她们相识,所以她才关心过问。
“前些日子是生了回病,多亏照料她的徐大夫医术高明,经过这一场烧热,她原来的肺症竟痊愈了,想来不日便能出府了。”
永嘉郡主病愈是好事,欣慰高兴之后,苏云瑶垂下长睫,情绪难辨地笑了笑。
“殿下找我,要调制什么熏香?”
凝神回想着十多年前父皇最喜欢的熏香,萧祐长指轻轻叩着桌案,说:“有一种香,有沉香、檀香的醇厚,闻起来却像清淡的紫薇花,其中似乎混合着微甜的梨汁,还有一丝苦辣的味道,这种熏香不仅可以治疗偶尔发作的头疾,还可以怡情养性,安神助眠——苏娘子可会调制这种香?”
闻言,苏云瑶忽地一愣,刚刚端起的茶盏蓦然从手中滑落。
茶盏落在桌案上,泼溅出去的褐色茶水,打湿了萧祐的白色袍袖。
第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