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闻言,裴秉安脸色沉冷如冰,剑眉几乎拧成了一团。
他尚未出狱,知晓他被贬官削爵,常氏胆大包天,竟敢纠缠她们!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些后悔,不该轻易答应皇上三个月后再离开这里。
回完话,雷震虎提着一口没动的酒坛离开时,裴秉安冷声道:“继续派人暗中守护苏氏,莫要掉以轻心,若她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我!”
听到这话,雷震虎情绪复杂地咧了咧嘴角。
大哥一向是部将的楷模,行走的铁律,一心扑在军务上,从不会为什么儿女情长所困。
可这回——
那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他执意与大嫂和离时,他们还苦劝来着......
暗暗腹诽几句,雷震虎神色凝重地摸了摸自己的项上人头:“大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吩咐过部下,裴秉安依然眉头紧拧。
想到苏氏被那可恶的常氏纠缠,他实在担心她会心生害怕,夜间难眠。
只有亲眼看到她,他才能放心。
夜色已深,整个监房安静得落针可闻,他换上墨色长袍,如入无人之境般,脚步沉稳地了离开狱所。
第70章
深夜,苏宅寂然无声。
一弯玄月隐藏在暗云之后,晦暗夜色下,惟有正房的窗畔,露出些微亮光。
这个时辰,房里的人还没有入睡,纤细的身影映在窗户上,似在低头认真地调制着熏香。
角落处,墨色长袍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裴秉安屏气凝神,负手立在一丈之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良久,窗里的人起身伸了个懒腰,之后突然似有所感,缓步走到窗畔,抬手推开了窗户。
窗户推开的刹那,裴秉安倏然隐匿于暗影中。
房中,苏云瑶蹙起秀眉,展眸看向外面的院子。
夜色漆黑,角落处阴影笼罩,看不太真切,但莫名其妙的,她似乎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清冷如雪后青松,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夫妻三年,这种独特的气味她再熟悉不过,除了裴秉安,不会再是旁人。
可很快,她揉了揉隐隐发闷的额角,毫不犹豫地转身关上了窗户。
一定是她调制紫薇伴梦香太久,累得有些恍神。
宅中有青桔守夜,有什么动静轻易逃不过她的耳朵,且不说这个,裴秉安尚在狱中,怎么会深更半夜到苏宅来?
心绪不安,也许心底无端记着他那满身纵横交错的杖痕,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默然轻吸一口气,压下有些烦躁的情绪,她吹熄灯烛,上榻歇息。
窗外,听到房里传来窸窣的动静,不久后又归于平静时,裴秉安无声走近窗旁,视线沉沉落在窗台的袖箭上。
垂眸端详了几瞬,他波澜不惊的眸底,突地闪过一丝冷笑。
那是徐大夫曾为她做的袖箭,表面精巧无双,实则徒有其表,机关处晦涩难用,恐怕连箭簇都难以发出。
他曾亲手为她做过一只袖箭,只是那徐大夫先他一步,那只袖箭,至今还留在他身边。
沉思几息,自袖口摸出青竹袖箭,替换了那只中看不中用的袖箭,裴秉安悄然勾起唇角。
无声离开苏宅后,校尉胡同响起一阵极轻极快的马蹄声,他扬鞭催马疾驰过街道,于暗沉夜色中,径直向常府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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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清晨起来对镜梳发时,外面忽然传来青桔大呼小叫的声音。
转眼间,她手中举着一把袖箭,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小姐,这袖箭没坏,又好了!”
说着,她按下箭筒处的机关,对准院里的一丛绿竹发了一箭。
只听砰的一声,看似细小的箭簇竟蕴含着惊人的能量,手臂粗的竹子竟像刀劈斧砍一半,齐刷刷断了半截。
苏云瑶也觉得惊奇不已。
那日路遇常天鸣,这袖箭虽没派上用场,但她掂了掂分量,便知其不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总觉得这袖箭虽看似与之前的一样,却好像又有些不同之处,就在她疑惑不解时,突然传来了几下拍门声。
大清早,裴淑娴便来了苏宅,丫鬟春燕跟在她身后,还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
一进门,裴淑娴便朝西跨院的方向打量了几眼,不过没见苏千山的影子,她便收回了视线。
“苏姐姐,千山哥哥的伤势怎么样了?”她担心地问道。
夺下常天鸣手中的带刺玄铁马鞭时,苏千山的右手划破了皮肉。
其中一道割伤几乎深可见骨,很快该要参加武举了,他的右手却无法握笔拉弓。
想到这件事,裴淑娴便内疚不已,若非当时她一时冲动下车,他也不至于因为救她而受伤。
她带的这些补品、伤药还有书本,就是为了送给苏千山,希望他能尽快养好手上的伤,不要耽误了举试。
看她担忧愧疚的模样,苏云瑶温声安慰了她几句不要自责,始作俑者是常天鸣,此事怎能怪她?
“他在院里养伤,大夫看过了,近日他的手不能握弓,只能静心读书,青桔刚去送过早饭,说他在用功研读兵书呢。”
裴淑娴点了点头,道:“我从三哥那里拿来了不少书,想是会对举试有用,我给他送过去吧。”
听她提起裴宝绍,苏云瑶下意识道:“宝绍可在准备科考?”
说起这个,裴淑娴不由气呼呼捏紧了团扇。
因大哥贬官削爵,三哥也被国子监退了学,如今他一天到晚不在府中,更别提他会准备秋季的文举了。
祖母早气病了,母亲身体不好,还对三哥一向溺爱,数落了他几回,便不舍得再责骂他一句了。
“他才不会有心思读书,现在大哥不在家,无人管束得了他,也不知他跟那些狐朋狗友去了哪里。”
说完,懒得再提他,裴淑娴便带着春燕去了西跨院。
裴宝绍的事,随口问了一句,苏云瑶并没放在心上。
裴家的当家人进了监房,府里乱成一团并不出人意料,等裴秉安出了狱娶了妻,府里有了操持琐事的贤妻,即便裴家荣光不再,一切还是会慢慢回归正常有序的。
用完早饭,她便打算带着紫薇伴梦香去凝香坊。
之前景王殿下打发人问过她香饼做得如何了,她与他约好了今日到香铺取香。
只是刚到出了宅子,便听到两个身着金吾卫兵服的士兵站在胡同角落里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常大人府上昨晚闹鬼了,听他们府里的人说那鬼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黑影,常大人还在睡梦中,便被那鬼捉住腿敲断了骨头,啧啧......”
“这事听着稀罕啊,真有鬼假有鬼?该不是被人打了吧?”
“那谁知道?要说是人为的话,我觉得不太可能,谁能深更半夜潜入房中打人,还能不被发现?”
“嗨,管他是人揍的,还是鬼捉的,都是活该,仗势欺人的东西......”
话未说完,看到前夫人苏氏出了院子,两人立时闭嘴噤声,作出寻常巡逻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左右看了一番,便身姿
笔挺地退到了胡同外。
登上马车,去香铺见景王殿下的路上,苏云瑶一直在默默思忖士兵的话。
常天鸣又被打断了腿?这实在让她意外。
虽说恶有恶报,但她绝对不相信是什么神鬼为之,这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莫非是他的仇家太多,被人报复了?
可那会是谁呢?
想了一番,虽琢磨不出什么结果,但不管敲断他腿的到底是谁,知道这个消息,她便心情大好地勾起了唇角。
至少在那好色纨绔养腿的这段日子,她不用再担心什么。
第71章
紫薇伴梦香,顾名思义,其若有似无的清淡香甜气味,如清晨初绽的紫薇花相似。
它所用的原料繁多而贵重,首先需得准备初春摘下的头茬紫薇花,阴干后研磨成粉,再辅以南洋产的沉香、檀香,东海的青皮鳄梨,极寒之时雪山顶的雪莲,最后,还有加入几味可以治疗头疾的药草——这种熏香,古方上没有记载,市面上也从未见售,可谓罕见至极,可对于苏云瑶来说,却是再常见不过的一味香饼。
因为娘亲在世时,最爱用的,就是紫薇伴梦香,这种清淡悠长的紫薇香,时常甜蜜地笼罩在她身侧。
过了许久,思绪悄然回笼,苏云瑶无声轻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爱惜地摩挲几了香盒。
“殿下,这就是您需要的那味香,民女试着做了些,您看看,是否符合您的要求?”
熏香尚没有点燃,仅从香盒里散发出来的清淡香气,已让萧祐吃惊地扬起了长眉。
这种香味,与早些年父皇喜爱的香料几乎如出一辙。
近些年,他负责宫中尚香局的香料,闲暇时几乎暗地访遍了京都的大小香铺,她是第一个能够调制出这味熏香的人。
“苏娘子当真厉害,本王从未见过像你这般蕙质兰心、秀外慧中的女子,你是如何学会做这香饼的?”
苏云瑶抿唇笑了笑,姣好的眉眼低垂,叫人瞧不清眸底的情绪。
“殿下过奖了,民女不过是碰巧见过类似的方子,瞎琢磨出来的罢了,若是能得殿下喜欢,民女也放心了。”
说着,她微笑抬起手来,想将香盒推到他面前,只是纤细白嫩的指尖刚刚搭在盒沿处,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倏然伸了过来。
手指无意间相触,温热的掌心几乎全然覆住了纤细葱白的五指,苏云瑶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萧祐已闪电般收回手去,不好意思地背着手站了起来。
“抱歉,本王刚才没看清,唐突了......”
方才的情形有些尴尬,但景王并非有意,苏云瑶也不好计较,只是悄然握紧了手中的绣帕,垂眸淡然一笑,佯装那一幕没有发生过。
“没事,殿下不必在意。”
萧祐不自在地咳了几声。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某个点,余光却悄然瞥向旁边的人——眉如远黛,肌肤若雪,樱唇不点而红,恍然山野中最娇艳清丽的玫瑰,让人难以挪开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