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青桔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急忙咽下嘴里的栗子糕,气哼哼瞪大眼睛,拎着手里三尺长的铁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她动作奇快,手劲又大,没等跟踪他们的贼人应过来,便一手揪住了其中一个的衣领,铁棍抵住另一个的咽喉,撵鸡崽似的把人推搡到了自家小姐面前。
“你们贼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说,跟踪我们做什么?”青桔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审问。
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其中一个尴尬地挠了挠头,另一个则心虚地看了苏云瑶一眼,便马上低下了头。
“姑娘,你们看错了,我们......我们不是跟踪你们。”
他们言语支支吾吾,更像是坏人了,青桔不耐烦地大喝一声:“再不承认,小心我手里的铁棍不长眼!”
苏云瑶仔细打量了两人几眼。
自从那日太子邀她去船上叙话以后,怀疑他暗中派人监视她的行踪,这几日来她处处小心留意,总算逮到了这些悄悄跟踪她的人。
只是视线落在这两人隐约露出的衣摆上,她不由皱起了秀眉。
他们作了装扮,外面套的是家常粗布衣裳,而里面穿的好像是兵服。
而且那兵服看上去有些眼熟,竟有些金吾卫兵卒的衣裳。
苏云瑶思忖片刻,突然道:“青桔,看看他们有没有带令牌。”
那两人闻言大惊,彼此对视一眼后,便打算脱身逃走,方才青桔上前抓获了两人,因怕不小心伤到她,两人未敢动武,为防身份败露,这个时候却是不能再犹豫了。
只是还未等他们动身,却听到苏娘子惊讶地说:“你们果真是金吾卫的士兵?”
顿了顿,不待他们承认,她已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转而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惊愕不已,不知自己是怎么被看穿了身份,摆着手连连否认。
“苏娘子,你千万别多想,没人派我们来。”
“对,对,我们......我们只是恰好巡视这里,怕不安全,才悄悄跟着的你们的。”
“就是,就是,这事绝对跟将军没有半分关系!”
苏云瑶无语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转身朝校尉胡同走去。
两人简直不打自招,既然他们是金吾卫的士兵,不用说,一定是裴秉安派来的。
那厮身在狱中自身难保,竟还分心派人来保护她,真不知她是该骂他多事,还是谢他好心。
夤夜时分,夜深人静,想着连日来发生的事,苏云瑶丝毫没有睡意,干脆拥被起身,半靠在床头想事。
室内不必点灯,清朗月色照过窗棂,似在室内撒了一层朦胧的柔光,借着这点月色,她掀被赤足下榻,想要斟一杯热茶润润嗓子。
突然,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苏云瑶微微皱眉,迅即抄起床畔的袖箭,无声走到窗牖旁,隔着窗隙向外看去。
这个时辰,偷偷翻墙进院的,定然是翻箱倒柜偷盗东西的小贼,她保管擒住这小贼,叫他进得来这院子,出不去!
院中,一个穿着黑袍,头戴兜帽,身形伟岸挺拔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近正房。
他先是在廊檐下停驻片刻,将她落在美人椅上的话本子收好,之后又信步走到石案旁,小心翼翼掏出一包蜜饯来,放到玲珑小巧的匣盒里,复又仔细地盖好。
他做这些,完全是十分驾轻就熟的模样,而进这间院子,简直比回他自己的府邸还熟悉。
心绪复杂地盯着这厮,苏云瑶气恼地咬住了唇。
怪不得她最近总觉得,那蜜饯好像吃不完似的,手里的袖箭也像是变了个样,就连苏宅周围都变得极其安静,偶尔有醉汉路过扰人清梦的叫喊声都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丢到了远处。
房外,例行公事般巡视了苏宅一圈,不见有防守薄弱之处,也没有外人打扰,裴秉安恋恋不舍地朝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打算离开。
只是刚走了一步,便听到自正房传来熟悉的轻柔嗓音。
“站住。”
明明是温婉柔和的声音,即便气极发火的时候,也是极动听的。
但此时,却像是头顶不期然落下一道炸雷,裴秉安身形一僵,脚步定在了原地。
第76章
四周寂然无声,惟有清辉遍地。
正房房门半开,苏云瑶身着淡绯色寝衣,绵密柔顺的长发如瀑般披在肩头,纤手里握紧那把青竹袖箭,蹙起秀眉盯着几步之外的男人。
一想到他被关在监房,还时不时深更半夜到她的院里来守着,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的日子过得好好的,用得着他多此一举?
“你不是在监房吗?怎么出来的?”
本是气极了想数落他几句,话一出口竟变成了这样,苏云瑶下意识皱了皱眉头,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他那身功夫来无影去无
踪的,不知到她院里来了多少回都没被发现,进出狱所想必也是轻而易举。
裴秉安不自在地握了握长指,一双黑沉眼眸定定看着她,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影。
“抱歉,我实在有些担心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别过脸去,以拳抵唇重重闷咳了几声。
那咳声牵动肺腑,听起来有些严重。
苏云瑶抿唇看着他,无声冷笑着暗哼了一声。
病了?不过,装这种可怜巴巴的样子给谁看呢?
当初宋婉柔在裴府时,他倒是一心一意看护着人家,这么个大好人,怎么就没有好报,现在孤身一人还在病中,也不见有人巴巴守着他给他请大夫呢?
呸,活该,休想让她心生同情,给他好脸色!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几眼,抬手便要阖上门板,“天色太晚了,你回去吧,以后不要深更半夜潜进我的院子里,也不要派你的人保护我,我用不着。”
裴秉安拧起剑眉,压下喉头涌出的痒意。
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声并非他有意为之,而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夜晚吹些冷风时,便偶尔还会有些咳嗽。
不过他身体强健,这种小毛病压根不值一提,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云瑶凶巴巴赶他走,他并不意外,不过沉沉看了她一眼,视线在那雪白的双足上落了一瞬,他便知礼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沉声叮嘱道:“晚上天凉,莫要光脚踩在地板上。”
苏云瑶一愣,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脚,才恍然想起方才下榻时没有套上软鞋。
她神色有些发窘,握紧了袖箭急匆匆去了里间,不一会儿穿好鞋子,又披了件得体的斗篷遮住寝衣,才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不过,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只见裴秉安依然负手站在原处,高大挺拔的身形不动如山,似乎还在默默等着她。
她不由又烦躁地拧起了眉头。
都这个时辰了,他还不回监房,若是万一被狱所的人发现,说不定又得多一项罪名。
“你怎么还不回去,可还有事要对我说?”
略有些着急地催促他离开时,她下意识抬头打量了几眼夜空。
夜幕沉沉,不知何时悄然飘来几朵暗云遮住了圆月,明亮的星子都悄然隐了起来,看样子竟然有下雨的征兆。
裴秉安沉默着了踌躇片刻,再开口时,嗓音带着些干咳之后的沙哑。
“哦,你不必担心,我已出狱了,不算潜逃。”
苏云瑶:“?”
自作多情,谁担心他了?
她懒得再理会他,正要严严实实地关紧房门时,院中的绿竹忽然沙沙作响,一阵疾风倏然吹过,豆大的雨点从夜空中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劲风急雨来得猝不及防,就算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不好这个时候让人家淋成落汤鸡离开。
苏云瑶无奈睨了眼裴秉安,只好示意他先进房避雨。
外面夜色暗沉,风雨交加,待他进房后,她便闭好门窗,点亮了灯烛。
拂袖落座后,裴秉安眉头紧锁,又重重闷咳了几声。
苏云瑶不由拧了拧秀眉。
如果之前的咳声让她觉得他有装病的嫌疑,这次却由不得她不注意了。
借着悠亮的烛光,仔细看了那厮几眼,她赫然发现,他那肤色冷白的脸颊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挂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还没靠近他,她便觉得他像个火炉似的,散发着异常的高温。
“你起烧热了?”她盯着他黑沉的星眸问道。
身体感觉没什么不适,裴秉安沉声否认:“没有,我很好。”
话音落下,对面的人似无语地叹了口气,尔后纤细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
独属于她的清淡的幽香萦绕在身畔,微凉而熟悉的触感让他一时愣住。
“额头烫得都能煮鸡蛋了,还说没事,非得晕倒了才叫有事吗?你多大年纪了,连照顾自己都不会?”苏云瑶忍无可忍数落他起来。
这个时候,外面风雨正大,深更半夜的,去请大夫都不方便,他可倒好,偷潜入她的院里不算,还起了烧热需得照顾,真叫人烦心。
听到她久违的责怪,就如和离之前,他的胳膊受了伤,她关心则乱地朝他发了脾气那次一样,裴秉安黑沉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着急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唇角。
不过,下一瞬,听到自她口中说出“年纪大”三个字时,他的薄唇僵直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尚未到而立之年,不过比她大了五六岁,正值青春鼎盛之年,建功立业之时,怎就称得上年纪大了?
“区区一点烧热,无需在意。”
他不悦地拂袖起身,想以他如平常无异的有力脚步表明他正值青春年少、身体强健之时,然而刚走了一步,那脚底竟忽然发软踉跄了一下,幸亏他反应敏捷虚扶了把身旁的长案,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他这个样子,是必须得好好吃药养病了,苏云瑶冷冷剜了他一眼,吩咐道:“去厢房歇息。”
无声僵持了片刻,触到她不容反对的严肃眼神,裴秉安只好依她所言。
苏宅多了个养病的,有厨娘每日送汤送药,除了每日清晨过去探望一眼后,苏云瑶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大夫说了,裴秉安那厮是因前段时日伤了身体,又偶感风寒,才生出了咳疾,只要静心养上数日,按时服用汤药,慢慢就会好起来了。
等他没什么大碍了,她便让他离开。
只是,她心头一直悬着件事,太子那日莫名其妙见了她一次,让她始终琢磨不透他的目的。
而算算日子,紫薇伴梦香应该快用完了,按照约定,景王殿下傍晚时分会到凝香坊来见她,她思忖着,心里那些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也许可以从景王这里得到答案。
然而,清晨天色刚亮的时候,景王府的婢女便迫不及待地叩响了苏宅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