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暴雪天 第34章

作者:姑娘别哭 标签: 强强 都市情缘 日常 现代言情

  北,向北,指南针和指北针,都是为了告诉人方向。曾不野在漠河的街头,寻找自己的方向。

  曾不野的旅途一直在辗转,从这里到那里。她觉得这有点像她儿时第一次玩超级玛丽,因为根本不知道下一关是什么,所以一直在努力地冲关。

  离开恩和后的这几日,快得就像调整了倍速的播放器。大概因为预感离别将近,所以它自动提速,想让离别这件事尽快发生。

  离开恩和那天她看到了额尔古纳河,河的这一边是室韦,那一边是俄罗斯的村庄;看到了烟火气的临江村,他们站在山坡上,拍了很多照片;去往莫尔道嘎的路上,还遇到了川卡大哥原本的车队。

  这事儿说起来就很热闹了。

  两个车队在一条窄路上会车,因为青川位于出临江的方向,所以对方车队停下让行。头车还在车台里说:“懂规矩嘿!好车队!这么多大皮卡也挺壮观。兄弟们鸣笛致谢吧!”

  道路上的鸣笛致谢有些江湖故人相逢的意思,点头即过,不必过多寒暄。一辆车一辆车通行。很是顺利。徐远行看了眼对向车队车牌号在车台里说:“这不会是川卡大哥的车队吧?”

  他只是猜测,但川卡大哥的车却从队尾窜了出去。

  “出事了。”徐远行说:“这就是川卡大哥的车队!”

  这情形很神奇,错车后他们的车停下了,因为川卡大哥的车停在了路中间。幸而这一天路上车少,两个车队狭路相逢,最终狭路相“堵”。

  曾不野还没见过川卡大哥这个样子。他原本笑眯眯的,见谁都先递烟,讲一口挺好玩的□□。此刻他笑容没有了,跳上他皮卡的车头,指着那个车队破口大哥,骂的是四川话,曾不野零星听懂几句:

  “好烦哦!”

  “瓜娃子!”

  “…”听起来不太脏,但他跳脚了,又显得很脏。

  皮卡车队有人下车,劝他冷静一下,他出事那天大家都有急事,也帮他叫了救援,还安排好了后面的事,该尽的责任都尽了。

  “尽你头哦!”川打大哥继续骂:“你们不讲义气,等我回去在车圈里好好宣传,看谁还跟你们玩!”

  这下好了,骂难听了,对方急了,下来几个人就要去打川卡大哥。这时后面窜出一个人来,一路连拽带踢冲进人群里站在川卡大哥车前,举起手说:“冷静!冷静!”是多管闲事的徐远行。

  曾不野对此并不意外,她早已见识到徐远行的责任心:人和车是青川捡来的,那就是青川的人,青川说要零车损,自然包括捡来的这个。

  对方哪里认识他是哪个孙子,叫骂着让他少多管闲事,他们要给川卡的□□上一课。甚至还有人推了他一下子。

  常哥的无人机正在天空飞着,徐远行指了指天空说:“你们这些孙子先动手打人是吧?来,再打一下!”说完就把脸凑了过去。

  曾不野切了一声,还挺懂先礼后兵,挺懂法律流程。对方哪有人还敢动手,大家都是玩车的,这车队不简单,或许在圈内也是有名号的。就只剩骂骂咧咧,但不动手了。

  川卡大哥还在车头跳脚,徐远行就把他从车上摔了下来,搂着他肩膀问他:“今天你碰到自己车队了,你也别骂了,你们在一个城市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如果还想跟他们做朋友一起玩,就握个手;如果不想玩了,你就接着跟我们走。挺大岁数了,别动不动就打架。这要让别人拍了视频发网上,还以为咱们这些玩越野的都是流氓呢!”

  徐远行倒也不想摆出江湖大哥的架势,可他就是那么一个人,明明做的是和事佬,讲话也在理,偏偏看着不像正经人。

  “谁要跟他们玩呦!”川卡大哥说:“回去老子就卖车,换你们这款!往后就去北京找你们玩!”

  “那倒也不用,成都也有车友会。”徐远行浇灭他的热情,看到远处有来车,就对他说:“快走吧!别当路霸!”川卡大哥就跟着他走。

  原本这一切都很平常,跟朋友一起出来玩很平常;遇险被抛弃也很平常;路上碰到了再干一架也非常平常。但川卡大哥却要嘤嘤起来。老男人委屈了,觉得自己遇人不淑。徐远行就想,你有我遇人不淑吗?我这一趟出来捡的第一个人就是白眼狼。

  他走到曾不野面前,故作委屈:“人家都要揍我了,你也不说去帮我。”

  曾不野把小铁锹往后备箱一扔,上车了。

  川卡大哥正式告别了他的皮卡车队。他说他真的打算卖车了,当时是因为在城市里玩得好,对脾气,想着一群人也挺好玩,就买了这辆车。他没想到人出了城市和在城市里是两张面孔的。

  那天晚上到了莫尔道嘎,在准备露营的时候,曾不野听到川卡大哥在树林里骂人,一边骂一边哭。原来人不管多大年纪,都会因为遇人不淑怪自己不够心明眼亮。

  莫尔道嘎很安静。

  从他们的位置望过去,小镇的夜像童话。这座被大山和森林包围的小镇,已经提前睡去了。他们的露营地在森林里,一个个帐篷像林间的蘑菇。唯一有问题的是徐远行的两居室无处安放。

  赵君澜不遗余力地嘲笑徐远行:“看到了没?莫尔道嘎不接待土豪,要么你跟我睡。”说完看看曾不野:“野菜姐要是不嫌弃,咱仨睡!”

  这句话,切换到任何场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一定会令人感觉到冒犯。但这是在莫尔道嘎,在原始森林之间,从二傻子赵君澜口中说出的,曾不野就觉得这个提议很好。她完全不扭捏,说:“好啊。挤挤。”

  赵君澜得意起来,野菜姐要屈尊睡他的帐篷!这难道不值得显摆吗?从这头显摆到那头,最后带了一个小尾巴回来。小尾巴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抹着鼻涕说:“我也挤挤。”

  “你跟谁挤?”曾不野抱起小扁豆往绞盘大嫂那走:“你病好了吗你就挤,跟你妈睡去。”

  小扁豆死死抱着她的脖子,开始了这次旅行第一次真正的痛哭。因为她听到妈妈说到了漠河野菜姨就要自己走了,没几天了。小扁豆就有点难过了。小朋友没法接受离别,尤其是在听到赵君澜说曾不野跟他们挤挤的时候,就想着她也能挤挤。

  哪怕挤一晚也是好的。

  曾不野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孩子,森林里的风吹得她头晕脑胀。心大的绞盘大嫂却说:“跟你睡吧,没事。已经退烧了。”这种全然的信任令曾不野震惊。

  “我…”她迟疑了,绞盘大嫂却推走了她:“去吧,不然她哭一宿。”

  抽抽嗒嗒的小扁豆自此挂在了曾不野脖子上。先是让曾不野喂她吃徐叔叔好吃的面条,又让曾不野给她擦小脸儿,喝水这种小事也干不了了,得先让野菜姨吹吹,怕烫。

  最后,当深夜来临的时候,赵君澜那个帐篷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壮观的入住嘉宾。三大一小挤一个帐篷,每个人的“床位”都稀有狭窄的可怜。最终他们的铺位顺序是这样安排的:赵君澜、徐远行、曾不野、小扁豆。为什么小扁豆在最边上呢?因为小孩子坚持自己是女孩,要保护自己的隐私,不能跟别的男孩挨着睡。她说的有道理,但曾不野有点不服:“那我也是女孩,为什么我要挨着别的男的睡?”

  “因为徐叔叔是你的男朋友呀!”小扁豆鼻子挤起来,做了个鬼脸儿。这会儿她跟曾不野在一个睡袋里,一直抱着曾不野的脖子。虽然退了烧,但好像体温仍旧比曾不野高一点。她可真是个小话痨,对曾不野说着很多很多话。曾不野看着旁边的小夜灯,在小扁豆的讲话声中意识渐渐模糊。

  两个人在一个睡袋里自然很热,她把胳膊拿了出来,过会儿又觉得冷,想往回缩。就在这个时候,徐远行拉住了她的手,然后把他的羽绒服袖子套在了她手臂上。

  原本闭着眼睛的赵君澜故意咳了一声,接着自己憋不住笑了:“你们三个像一家三口,我倒像个局外人。”

  徐远行想踹他一脚,他躲开了。赵君澜实在很兴奋,他小声对徐远行说:“诶,你有没有觉得这像回到大学宿舍似的。”

  “你大学宿舍混住啊?”曾不野问。

  赵君澜被噎了一下:“你…你…你这人一点也不浪漫!”

  这时生着病的小扁豆睡着了,发出了第一声鼾声,曾不野的睡意渐渐散去了,但她这次没有生气。她的“室友”赵君澜显然不想就这么睡了,并且不知被谁打开了话匣子,竟然非要聊聊“浪漫。”

  曾不野距离浪漫已经很远了,搜肠刮肚也无法将“浪漫”具象化,是赵君澜点醒了她:难道此刻还不够浪漫吗?你跟你的好朋友一起,在下着雪的冬天露营,怀里抱着别人的孩子,身边睡着可能是别人的男人…

  “很好。你再说下去我感觉我应该去自首了。”也不知道赵君澜那张破嘴是怎么把这件事说得要“判刑”了似的。

  幽光之中三个成年人凑出了两个半笑声,那半个是曾不野的。她的笑声总是很短暂,哧一声,像在鄙夷讽刺什么事。连笑都这样不寻常。

  他们身处浪漫,却对浪漫感触无多。后来赵君澜总结:那大概就是身处浪漫之中的人是不自知的。

  曾不野不太懂,赵君澜和徐远行明明有大把的时间混在一起,却还是有那么多话说。在他们的闲谈中她大概知道就算是在北京,他们一周也要见两次。周中要见一次,周末总是要开车走的。也大概知道徐远行的生意都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赵君澜呢,开了几家烤肉店。但他们都没问曾不野的职业。

  再后来,夜更深更静了,莫尔道嘎镇沉睡了,青川车队的大多数人也沉睡了。赵君澜让徐远行吹个口哨,徐远行问曾不野想不想听?曾不野低低嗯了一声。

  徐远行就吹起了《假如自有天意》,悠悠的口哨声,带着一点迷人的气息,曾不野闭上眼睛,慢慢坠入梦里。徐远行的手伸进羽绒服衣袖握着她的。在这无关情欲的夜晚里,她好像拥有了彻夜长谈的朋友。

  谁知道爱是什么,短暂的相遇却念念不忘。这首歌曾不野听过,她竟不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歌曲,能唱破她的心境,让她的心在黑暗之中一阵又一阵发麻、皱紧,再慢慢舒展。

  她也隐约记得,后来歌里这样唱:多少恍惚的时候,仿佛看见你在人海川流。

  曾不野的脑海里有了人海的意境,仿佛置身于城市。虽然除夕夜出发时并不想回去,但此刻的她好像做好了回去的准备。

  小扁豆一直抱着她,她怕失去她。曾不野惦记她在发烧,睡梦中还不忘摸她的脑门。后来赵君澜终于不说话了,还打起了呼噜。

  “晚安。”徐远行对她说。

  “晚安。”她对徐远行说。

  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雪。

  孙哥一边抽着烟一边说:“今天估计要冻死人了。冷极可不是开玩笑的。”

  因为这一天他们要先去敖鲁古雅,最终到根河市。根河多冷呢,用赵君澜的形容:鼻涕还没流出来,就在鼻腔里冻成冰块了。他在夸张,但也不算说假话,中国冷极根河,自然会给不相信的人上一课。

  热车的时候曾不野啃从恩和买的大列巴,那玩意儿已经被冻成棒槌了,敲人一下保证能把人敲晕。呼伦贝尔的天然冰箱并非玩笑。小扁豆也想啃,她吓唬她:“把你牙硌掉!”最后不知谁出的主意,说用火烤一下。

  烤就烤。

  找两根棍子夹着,架到了火上,香味很快就出来,大家都围了过来。又不知是谁说:既然大列巴都烤了,那也烤点土豆地瓜吧!就这样,都放弃了去莫尔道嘎镇里吃早饭,决定用火烤一切。

  大家嘻嘻哈哈的,没见过世面似的,都说这火烤的东西怎么比烤箱烤的好吃呢?更好玩的是,此话一出,无人反驳,都跟着点头:绝了,牛逼。

  偶尔路过的车辆看到他们的车阵就停下车寻了过来,看到他们在烤东西吃,搓着手有点跃跃欲试。青川的人自然不会吝惜那点东西,丢给人家一个,侧个身让位置,一起烤吧!徐远行甚至还想捡人家呢,今天去哪啊?去敖鲁古雅和根河的话可以跟我们搭个伴,路上不好走,万一车坏了,我们还能拖一段。非常可惜,对方要去恩和,徐队长就祝人家旅途愉快。

  青川的人出发的时候看看彼此,脸上多少都沾着点灰,这挺好玩,彼此嘲笑一番,就奔根河去了。

  退了烧的小扁豆又如愿坐上了曾不野的车,一路上跟她的野菜姨念叨驯鹿。她担心他们看不到驯鹿,又担心驯鹿不吃她喂的东西。她还问曾不野,鄂伦春人真的都不爱下山吗?

  曾不野没来过根河,也没见过活的鄂伦春人,也没法预判驯鹿这一天是不是都上山了。但她知道,鄂伦春人喜欢吃的一种小饼,她倒是很想尝一尝。

  关于小饼的故事,是曾焐钦讲的。他说他多年前曾接待过一个鄂伦春的朋友,喝茶的时候那个朋友从挎包里拿出了一个白白的小饼。曾焐钦吃了一口,小饼软糯香甜,就问那人这饼叫什么,那人说了几次,曾焐钦都没听懂。只听懂一个“饼”字。那么就索性给它命名为“鄂伦春小饼”吧!

  大兴安岭的树木都结着霜花,他们的车队在林间穿梭,不时刮到伸出来的枝桠,就抖落满树的雪花,像下了一场又一场大雪。

  小扁豆一个劲儿地哇哇好美啊,再哇一会儿,安静了,吃起了零食。他们到达驯鹿部落的时候是中午,之前并不想来着人工开发的景区,后来因为大家实在是想跟驯鹿玩一会儿,就来了。

  驯鹿可爱温顺,大鹿角在头顶支着,在林间缓慢地徘徊,透过大兴安岭冬季林间的薄雾看过去,如梦如幻。小扁豆已经提着装着食物的小竹篮跑了过去,曾不野却被香味吸引了。那是一种类似于烘烤的甜香,在空气之中酝酿、发散,到她鼻间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一丝丝。她寻味而去,走过刚刚清扫过的长长的木栈道,一直走,终于看到了一个尖顶帐篷。

  帐篷门口摆着一个炉子,炉子上烤着几张小饼。曾不野的血液涌动起来,快走了几步,蹲在了那个老人面前。

  鄂伦春老人年纪应该很大了,带着一顶白色毛帽子,帽子下压着叮叮当当的串着小宝石的坠子。坠子垂在脸侧,头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么好听。

  曾不野问老人:这饼卖吗?

  老人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就又说:“我想买点吃。”

  老人就递给她一个,并拍一拍自己身旁的坐垫,示意她坐下吃。曾不野就坐在老人身边,看到她拿起暖壶和水杯,给她倒了杯奶茶。沟通是有障碍的,但曾不野觉得挺安心。她咬了一口小饼,淡淡的甜味就在她的口腔里弥散开了。她好像找到了父亲说过的饼。

  她并不知道是不是天下所有的父女都像她和爸爸一样,也有说不完的话。她曾怪过爸爸话多,心烦的时候也会请爸爸安静。她并非全然的好女儿,在爸爸面前十分任性,因为知道爸爸永远不会离开她,所以把所有的坏情绪都给了爸爸。

  曾不野一边吃着小饼一边想:如果当初多让他说一些就好了。

  徐远行也寻味来了,他自来熟地坐到老人另一边,也不问价,自己拿了个饼。

  “你都不问多少钱?”曾不野头伸过去问他。

  “你先吃的,你没问?”

  曾不野摇头:“我问了,听不懂。”

  “算了,先吃。”

  老人也不拦着他们,只是笑眯眯看看她,再转头看看他。徐远行问老人在看什么,老人指指天,再摇摇头,嘴里说着什么,但他们都听不懂。后来来了一个鄂伦春的小伙子,蹲在炉边烤火。也是看看曾不野,再看看徐远行。

  “看什么?”徐远行问。

  “你们能拉我去根河吗?”小伙子莫日根问:“我要去根河参加婚礼,然后把车开回来。”

  “行。”

  “那你们的饼子不要钱。”

  “那我们也得给钱。”

  徐远行捡到的小伙子答应带他们去树林里走走。小伙子说有驯鹿自己去玩了,他带着他们去找找看。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森林深处走。

  此时大兴安岭的森林深处,是被极寒笼罩的世外人间。雾气袅袅地漂浮着,树干上结着霜花。脚下的雪是盖在千年的松针之上的,格外的软。鸟在树上筑巢,听到有人语声,从鸟巢之上探出了脖子,左看、右看,好奇怎么有人闯进来啦?驯鹿不知去哪里,小伙子莫日根说一定是往里面走了。

  他很开心带着他们在山林里寻找驯鹿,因为他平时一个人来,偌大的林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吹个口哨,鸟儿就用更多的鸟叫声压倒他。他吃个饼子,就有傻狍子跳出来,好奇地看着他。他没有人说话,只能跟动物说话。现在好啦,他有了这么多朋友。

  他不用担心他们会破坏这片山林,他观察过,这些人都是好人。他们喂驯鹿的时候很温柔,那个小女孩怕驯鹿吃不饱,来来回回买了十篮食物。他们也不随便折树枝,就连拍照,都很有礼貌,先问他能不能拍。那两个吃饼子的人,不知道价钱,吃的胆战心惊。

  他喜欢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