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姑娘别哭
二十左右岁时不懂随缘,凡事偏要勉强。梗着脖子跟一切干一场,好像凡事不拧那么一下,就是自己不厉害。那时怎知最终是“随缘”这样的心境曾救她于水火呢!
月亮也知不勉强。
它在天空挂一会儿,被云遮住了。遮住了便遮住了,云散了便是云散了。
波涛声那样好听,曾不野闭起眼睛。
孙哥又哼起了歌:
“我知道所有的伤痛都会过去”
“也明白有些遗憾会永远留在心底…”
民谣诗人会唱那么多歌,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着谁呢?歌声如泣如诉,让海风都轻柔起来。距离他们最近的帐篷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大海也在安慰着他们的梦。
徐远行说有一年他在一片野海滩露营,除了星星,周围没有任何别的光亮。
“你们知道繁星落在海面是什么样子吗?”他伸出手指:“有两片星空。天上的那片是寂静的,海面上的那片在动。你只要看着,就感觉星星在缓缓向你流。”
星星缓缓流向你。这样的意境修辞,或许只有心怀浪漫主义的人才会拥有吧?曾不野深深看向他。
“那你孤独吗?”常哥问。常嫂不爱动的时候,老头儿就一个人去野外趴着,有时是很孤独的。孤独的时候听觉会变得敏锐,一切声音都会在人的耳中放大、清晰,再钻进大脑、印刻在心里。
徐远行想了想:“偶尔孤独吧。”
曾不野在一边滋儿滋儿地喝红酒,他们的聊天是她的下酒菜。这下酒菜还挺有滋味,她酒没喝够。
主动跟孙哥要酒:“孙哥,再来一杯。”
孙哥的红酒壶正冒着热气,他也巴不得别人欣赏他的手艺,就跟曾不野说:“咱也别搞那些穷讲究了,你孙哥给你满上吧。”给她倒了满满一杯,不小心就要漾出来。
“那我干了吧。”曾不野说。
孙哥就呵呵地笑。曾不野这人说话还是那么哏,听着很好玩,不讨厌。
曾不野喝到浑身发热,甚至觉得自己头顶开始蒸发水蒸气。徐远行歪着身子看着她,猜到她已经有三分上头。这杯喝完,七分醺。目光比平常柔软,也略显木讷,转头看人都慢半拍。着实可爱了。
“喝完这杯睡觉啊。多大岁数了还熬鹰呢!”赵君澜在一边打着哈欠说:“你们怎么也搞上朋克养生那套了?喝酒就喝酒,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依着我,直接干半瓶闷倒驴,倒头就睡。那多敞亮!多痛快!”
“要么说你是糙人呢!”曾不野说。她挺爱逗赵君澜,赵哥说话百无禁忌,也不生气。
困了,这下真困了。
赵君澜和徐远行睡“次卧”,曾不野睡“主卧”。徐远行还像在内蒙古一样,认真给她铺了床。她只管钻进睡袋里,闭上眼睛,听着海浪声。
海浪声会令人眩晕。
它由远处来,一直到你的耳边,冲刷一下泥沙,带走一点泥沙,帐篷好像就动一下。他们明明离海岸线很远呢!曾不野想。
赵君澜和徐远行聊着天,再过会儿赵君澜的鼾声就传来了。
徐远行惦记她的防潮垫太薄,就到她门前问她:“睡了吗!”
曾不野假装打了一个如雷的大鼾,接着笑了,说:“没睡,进来吧!登徒子!”
…
她比从前爱笑了。徐远行想。走进去缩在角落盘腿坐下,拿出一副很礼貌的姿态。曾不野翻了个身借幽暗的灯光看着他,压低声音说道:“你现在很绅士。”
“前女友和朋友我还分得清。”徐远行说:“自己什么身份我也分得清。”
“好吧。”曾不野说:“那如果我说现在我们重归于好呢?”
“不可能。”徐远行果断拒绝:“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狗吗?想拉黑就拉黑,想和好就和好?”
“还生气呢?”
“你也没哄我啊!”
“我不会哄人。”
“那我们就只做朋友好了。做朋友我就不怕你拉黑我,我甚至还能骂回去,比你骂的脏。”徐远行说完伸手摸摸防潮垫:“行,不薄,睡吧。”
他转过身,手却被拉住。回头看去,觉得这真是为难曾不野了。她别扭地嘟着嘴说:“别走嘛,聊会儿。”
他生生把嘲笑的话憋回去:“你这不是挺会哄人吗?”
“这就是哄了?”
“算是吧。”
“那你还生气吗?”
“气死了。”
“那还谈恋爱吗?”
“不谈!”
这下徐远行真走了,回到自己的“次卧”,闭眼睛的一瞬间忍不住笑了下。睡熟的赵君澜还在说梦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俩还是要搞在一起…”
波涛声很妙,他们睡得很好。凌晨时候徐远行将曾不野拉起来,拉下帐篷的窗户,让她向外看。
从那个小小的窗向外看去,海鸟在空中盘旋,海面浮光跃金。昨夜那片星空尽数落在了海里,迎接这一天第一道霞光。
光透过窗打在曾不野脸上,照亮她的眼眸,她想:多么值得留恋的人间啊,身边的人多么好啊!
“徐远行,对不起。”她突然转头对徐远行说:“对不起,我错了。我早就应该明白,并非所有的关系都是负累。我不应该怕拖累你,我应该相信你。”
“我应该先相信再去爱,而不是因为爱了才相信。”
徐远行这辈子听到过很多情话,真的假的,假的真的,都不及此时此刻带给他的震撼。曾不野明明只说了几句话,但他却看到了她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挣扎、彷徨、恐惧。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那经历了她血淋淋的思考过程。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些会让他有想哭的感觉,只能吸吸鼻子,故作轻松:“嗨,没关系,都是小事。”
“别装了。”曾不野说:“我们都知道,这不是小事。对不起,我为我带给你的伤害道歉。我并没有比别人强多少,只是伤害你的方式不同而已。”
“你非要这样吗?”徐远行的喉咙堵住了,鼻子很酸,眼睛潮湿。他好像从来都没被这样真诚地对待过。他看起来无坚不摧玩世不恭,所以别人以为他不会受伤。他也渐渐伪装成别人期待的那样,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其实很有所谓。
被人知道他会受伤害、会伤心,这很有所谓。虚张声势被看见,也很有所谓。
曾不野双手拉住他的手,他没躲开。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6个霸王票、159瓶营养液~
第31章 津门的桥
世界被光笼罩。
那一扇小窗透进的光,映红他们的面庞。沙滩上渐有人迹,一长串一长串的脚印一直向海里延伸。一个梳着满头脏辫儿的小女孩扛着一把小铲子朝海边跑,后面有人喊:“小扁豆!你给我慢点!”
曾不野腾地坐直,看小扁豆找了个地方开始挥舞铲子。小朋友对挖掘有天生的无法解释的热情,冬天要去铲雪,秋天在海边要挖沙子。
“你后来见过小扁豆吗?”徐远行说:“我知道你见过。绞盘大嫂说漏嘴了。”
“见过一次。小扁豆生日那天,我去送了个礼物。”
徐远行还想说什么,曾不野已经走出了帐篷。小扁豆长高了一些,正跳进自己挖的小沙坑,看看其能埋到哪。曾不野走到她身后说:“你这坑也不行啊…”
小扁豆听到声音回过头,看看曾不野,再看看绞盘大嫂,最后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认识了?你野菜姨啊!”绞盘大嫂说。
旁边站着几个曾不野没见过的人,在这时都齐齐回过头来,一睹“野菜姐”的真颜。都曾看过照片的,只是当时天寒地冻,人都包裹严实;又或者是在饭后酒后,疲惫中带着餍足。总之,都不太能看清她真正的样子。
今日终于得见。
姑娘相貌清冷,目光清亮,还带着点厉害。赵君澜说的没错,野菜姐不好惹,野菜姐是奇人、是妙人。
小扁豆早已扑到曾不野腿边,抱住了她的大腿。小孩子藏不住情绪,就差哇哇大哭。但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就把小铲子丢给曾不野,让她帮忙挖坑。
曾不野卷起裤管,撸起衣袖,蹲那就开始挖。挖沙子跟铲雪一样,动作统一,沙子向一边扬去,雪也是向一边扬去。秋天和冬天在这件事上,没有分别。
小扁豆坐在那徒手刨沙,小脏辫儿一甩一甩;曾不野也坐在那挖,两个人心照不宣比起了赛。
“待会儿就得哭。”绞盘大哥叉着腰站在那看热闹,对别的队友说:“别指望野菜姐让着她,野菜姐保证会赢哭她!”
一群人看日出吹海风,也没什么别的正事儿干,最后都围在那看一大一小比赛挖沙子。曾不野为了公平起见,挖了一会儿把小铲子给小扁豆,换她徒手。
绞盘大哥又说:“瞧瞧,多公平!”
有人煞有介事说要押注,看谁能赢。有押曾不野的,也有押小扁豆的,玩么,输赢无所谓。
最终曾不野跳进自己挖的一米深的坑,大喊:“我挖完了!我赢了!”
小扁豆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看曾不野的大沙坑,再看看自己的小沙坑,毫不夸张,哇一声,哭了。押注的开始算账,曾不野又去哄小扁豆。承诺她下次让她一分钟,不能再多了,因为她也没多少力气,诸如此类。
海风把小扁豆的泪水吹干了,但鼻涕还在吸溜着。曾不野逗她:“你使劲吸,然后咽了。”
“曾不野你是不是有病啊?”赵君澜站在一边骂她:“你这一天可真够脏的!”
“你没病,你倒是递纸啊!”曾不野说:“没有脑子,还爱找茬!”
绞盘大嫂附和:“就是,真坏!”
大家就笑了起来。
笑声在沙滩上巡回,到处都是。后来呢,一群人、一队车浩浩荡荡奔天津市区去。
曾不野从前不觉得天津好玩,她对天津的记忆停留在八九岁的年纪。有一个天津商人在曾焐钦那里定了一个树雕,曾焐钦来天津送货,带着她。
那已经是二十余年前的事了。
曾不野记得她跟曾焐钦坐火车,到了有一些岁月的天津站,下了车,坐公交,再换公交。天津的街道好像都很弯曲,空气里满是咸湿的味道。那一天并不愉快,曾焐钦送了东西,商人说他钱不够,只付了一半的工料钱。曾焐钦有些失落,但还是对曾不野说:“来一趟天津,咱不能白来。爸爸带你吃狗不理包子去!”
可是曾不野不想吃狗不理,她只想吃煎饼果子。曾焐钦拗不过她,就给她买了两套煎饼果子,一份加薄脆、一份加油条。他们买煎饼的地方离起士林不远,又带她去起士林吃了个冰激凌。
后来曾不野来过几次天津,几乎都是因为工作、来去匆匆,从没好好看过这里。
这一天他们的车队在城市还未彻底苏醒的时候驶进了市区。雾蒙蒙的、湿漉漉的天津卫被海河穿过。一座座形状各异的桥架在海河上。感觉像回到旧时候。真奇怪,为什么她当年没看到这些桥呢?她仔细回忆,依稀记得父亲在公交车上给她指了一下,说那是解放桥。
这一天的头车是天津的车友,他操着一口好玩的天津话,说:“哥哥“节节”们,按说今天呀,我不该废话了。大家都来过多少次天津了,但野菜姐来了,我得给大家说一段。”
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来天津看了海,还要看桥。海河上的桥,那就是咱天津卫的岁月。您仔细瞧,每座桥它都不一样!
小伙子跟说单口似的,赵君澜拿过手咪说:“你今天过于亢奋了啊,你野菜姐来了也不至于这样啊?”
“你懂嘛!”天津哏儿小伙一定要讲天津,还说是给小扁豆普及知识,让小朋友当游学了。他讲得开心,别人听的开心。徐远行见曾不野感兴趣,就说吃完早点,咱们海河边上溜达一圈,走到傍晚,去吃饭听相声。
“你们是没来过天津吗?”他们这个玩法真像游客,曾不野不禁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