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暴雪天 第41章

作者:姑娘别哭 标签: 强强 都市情缘 日常 现代言情

  水开了,她关了火,来来回回烧了七八次,这才将面条下锅。端出去的时候,看到徐远行已经坐了起来z

  他搜肠刮肚想说几句略显轻松的话,最后出口的却是:“嗐,说好了要结婚,我却当了逃兵。”

  这几天他给曾不野发了几条消息,分别是:

  “不妙。”

  “病危。”

  “人走了。”

  曾不野恨自己无用,每每到这时候,一句安慰人的话都不会说。她那张嘴只会插科打诨。于是她决定去医院看看。她从赵君澜那里得知徐远行爸爸住的医院,一个人去看了看。在一层窗口看到徐远行在排队办手续,背影没有了意气风发的模样,腰微微塌着。

  曾不野的眼泪立马就流了下来。真奇怪,她为了自己的事情很少能哭出来,但看到徐远行那样,她却觉得难受。她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实在难为情,毕竟在这医院繁忙的大厅里,哭泣的她和没有生命力的他凑在一起实在是太像一场悲剧了,所以她悄悄离开了。

  徐远行在银河之下怀念自己的母亲的时候,是带着深深的思念和愧疚的;此刻,他是困惑的。因为直至此刻他也说不清自己对父亲的感情。

  “婚随时能结,面条再不吃就烂了。你趁早给我吃。”曾不野说。

  徐远行听话地扒拉一口,就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很难吐出来。眼睛都被憋红了。

  曾不野坐在他旁边,帮他顺顺后背,接着抱住了他。

  徐远行在她的怀里很安静,过了很久说:“我终于是孤儿了。你不知道,我妈去世的时候,我诅咒自己成为孤儿。”

  “现在我终于是孤儿了。”

  “他临走前脑子很清楚,他还知道立遗嘱,他把东西都留给了我。给那个人留了一套小房子。”

  “他什么都知道,他真的就是纯坏。”

  一个纯坏的父亲,带给他多少伤害,此刻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人都走了,还能与谁计较呢?

  徐远行说完这些就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在曾不野的膝头睡着了。他从未想过,他在半路捡来的那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人,竟在日后的某一天成为他的救命稻草,他的依靠。

  她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的安静就是最大的安慰。他睡得很沉,偶尔说两句梦话,那梦话里满是委屈。

  到了半夜,曾不野拍拍他的脸,他迷迷糊糊站起来,任她牵着手,跟她走到了床上继续睡觉。

  徐远行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睁开眼睛看到曾不野正在化妆。

  他没见过曾不野化妆。

  但这一天的她,正对着一柄小妆镜夹睫毛。窗外的玉兰树叶最终抵不过秋风,正在簌簌地落着。她翘着小手指,终于有了点温柔的姿态。

  听到动静就回过头看着徐远行:“醒了?”

  “醒了。”徐远行凑近了看她,曾不野可真禁端详。有人好看,是乍见就好看,看久了,就惯了;曾不野呢,乍见她觉得她相貌太冷,但越看越顺眼。

  “今天有什么安排吗?”他问。他睡太久了,喉咙睡得紧,心情并没有因为睡眠好转。

  “我是这么想的。”曾不野一边整理化妆袋一边淡淡地说:“如果你觉得今天天气还可以,我这个人还不错,我们还可以结婚,那咱就去领证。如果你觉得不想结婚,那今天天气还不错,我们出去走走。”

  徐远行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曾不野呢,坐在他旁边,轻声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我没有家了,你也没有家了。那么,如果我们两个组成一个新的家,这世界会变得好一点吗?”

  家。

  家这个词距离徐远行太遥远了,母亲去世后他就觉得自己没有家了,所以他总去天地之间,他觉得天地就是他的家。

  “曾不野…”

  “别煽情了,要么结婚,要么出去走走,好吗?”曾不野说。

  “好。那我们去结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196瓶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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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初忘了沉 ×1

  还有最后一章,我会好好收尾,请等我两天!

第34章 暴雪天

  9月29日这一天发生了两件事:下午曾不野和徐远行领了结婚证;傍晚殡仪馆打电话通知徐远行给他的父亲安排火化。

  这两件事情碰到一起,带着强烈的戏剧冲突。

  这一天曾不野化了妆,出门前要求徐远行回家取证件的时候换一身西装出来。徐远行说要这么隆重啊?曾不野就翻出一张照片给他看:照片里是1990年的夏天,她的父母去领结婚证那一天被人拦下拍的一张照片。

  遥远的1990年的夏天,曾不野的父亲穿着大一号的西装外套,母亲穿着一条红色波点连衣裙,兴高采烈去领了证。从民政局出来,被人拦住拍了一张照片。遥远的1990年夏天的闷热的风经由照片吹到了他们的脸上。穿得像父母一样去领结婚证,是曾不野对浪漫的唯一执念。

  “好。民政局门口见吧。”徐远行出了门。

  他的内心很平静。

  青川车队的人总会说起一些浪漫的事,以及当时的心境。譬如绞盘大哥和大嫂结婚那天,决定坐公交去,结果两个人因为太兴奋,上错了公交车;常哥说他那时领证是很郑重的,单位的五六个同事陪着一起去,他们在路上唱着歌,还做了雷锋,到的时候差点关门…

  徐远行的内心很平静,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他命中注定会有这么一天,而且那个人就只是曾不野,不是别的什么人。

  所以当他找出自己每逢重大事件时才会穿上的西装,系袖扣的时候怎么也系不好,他天真地认为是他前几天太累了;所以当他站在车库前,在几辆车上上下下,最终选择了他捡到曾不野的那辆车时,他单纯地以为是因为受限号、交通条件等诸多因素影响;所以在他去往民政局的路上,甚至还去买了一束鲜花,将花朵放进他的小“侧兜”里。

  在民政局门口,他看到了穿红色碎花裙的曾不野。他知道她化了妆,但没想到她竟然找出了那条有着而立年纪的裙子。她站在那里等他,好像等了他很久。

  这一幕曾在徐远行少年时的梦境里出现过,少年人做梦梦到未来有一天他结婚了,新娘穿着红裙子在等他。

  徐远行停好车,把她拉到车旁,对她说:“我跟你说让你好好弄弄你的车,这样它就很有用处,但你就是不听。让我来给你展示一下正确用法…”

  他拉开车的“侧兜”,里面盛开的鲜花,一下子就冲撞进了曾不野的眼中。

  “送给你,祝我们旅途愉快。”他说。

  如果生命注定是一场旅行,那么遇到谁、与谁分别就是稀松平常,因为人们都知道:一程有一程的路,一程有一程的缘分。他们都觉得,在那个风雪交加的除夕夜,他们的相遇绝非偶然,而是一场必然。

  他们各自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各自饱尝人间的百味,所以才都选择在那个除夕夜出发。

  这宿命般的相遇。

  曾不野把那束花放到她车上,好了,现在两辆车都充满了香气。

  领证的过程中他们自然是不太熟悉的,以至于别人以为他们是一场什么交易。曾不野看了下时间,说:“再不盖章,你就算加班了。”

  对方闻言笑了,摇摇头,盖了章。

  出来的时候曾不野郑重地对徐远行说:“爱不爱的且不说,这婚结的是真痛快。”

  “就这么赶鸭子上架了!”

  “要么掉头去约个离婚?”

  徐远行揪着她红裙子的衣领子把她扯出了民政局,这一出来,才觉得天地不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又说不清。

  两个人各自上了车,这才想起还没商量晚上去哪。于是徐远行给曾不野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去他家里看看。她说不着急,她现在很饿,得去吃点东西。

  “你爸妈结婚那天吃的什么?”徐远行问。

  “吃的老莫。”曾不野说:“花了我爸一个月工资说是。”

  “那走?也花我一个月工资急头白脸吃顿老莫?”

  “我觉得老莫可以不吃。吃老莫我吃不饱。”曾不野说完想了想:“你觉得…”

  “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出发,服务区再说。”徐远行打断曾不野:“明天开始出城就要堵了,马上十一了…”

  不谋而合。这令曾不野惊讶。

  于是他们决定现在就出发,先去曾不野的家里放她的车,再出城走京新高速,一路朝新疆去,能走到哪算哪。这个想法令他们兴奋起来。

  曾不野载着徐远行送她的花向家里开,徐远行在后面跟着她。然后曾不野接到了徐远行的电话:“不行,刚接到电话,今天烧我爸。我们不能走了。”

  “我陪你去,给我定位。”曾不野甚至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也没有感觉失落。她经历过生老病死,知道一个人于尘世中消逝,会在他的至亲身上留下什么。哪怕这个人生前是个混蛋,但一切恨意也都会随着死亡变淡或消失了。

  “对不起啊。”徐远行说:“我们本来这会儿应该去往新疆了。”

  “去火葬场不比去新疆刺激吗?走吧,陪你烧你爸。”

  他们两个形容这件事的方式很轻松,很诙谐,看起来没心没肺,倘若别人看到,也是要指摘一句“这人大逆不道”的。

  调转车头往殡仪馆去。

  9月29日这天的夕阳不错,是北京秋天该有的夕阳的模样。夕阳照在环路川流不息的车身之上反射出了刺眼的光,也是一座城市繁忙热闹的傍晚的模样。他们的车咬的很近,在这样的地方,看上去就像同路人。

  “烧”徐远行爸爸的过程很微妙。

  曾不野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没有任何感情,但当她看到徐远行抱着骨灰盒出来的时候,心里也揪痛了一下。生命的消逝感又一瞬间击碎了她。

  她想起曾焐钦离开的前几天。

  曾不野去老宅里取东西,发现那个漂亮的掐丝珐琅熏炉不见了,她在家里翻箱倒柜,都找不到。她开始心慌手抖,不停地念叨:去哪了呢?去哪了呢?后来打电话给曾焐钦,老人对她说:钱给你了吗?王家明说能帮忙出手。

  曾焐钦年岁渐长后,整个人变得笨拙和胆小。只要听到任何关于曾不野的风吹草动,他都会紧张起来。曾不野遭遇了困境,病痛中的他彻夜不眠,这时王家明来找他,说他认识些门道,能把他的藏品卖一卖。不仅是掐丝珐琅的熏炉,还有几样别的,他都托他卖了。

  “你为什么信他!我什么事都没有!我跟你说过不要相信他!”曾不野对曾焐钦低吼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才想起是自己眼拙了把王家明带到了父亲面前,她不该怪父亲,她该怪自己。

  那天天很冷,也或许不冷,只是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她开着车去王家明那个破办公室,跟他要掐丝珐琅的熏炉。王家明一口咬定:卖了,钱给你爸了。

  父亲在医院,整个人变黄了,他的胆已经停止分泌胆汁,他的光阴要到尽头了;合伙人跑路了,员工等着她发工资,下游公司等着她结尾款;王家明在她背后放枪,她竟不知人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在很冷的那一天,曾不野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心是如何冻结的。原本那该是一颗鲜活的、天真的、年轻的心,但那些痛苦的日子像一场霜冻,自远方向她蔓延,最后到她的心缘、心尖儿,她的心一动不能动了。

  “要么把钱还我,要么把熏炉还我。”曾不野拉着王家明的衣领说:“还我!”

  她变得歇斯底里,王家明伸手推她,她倒向墙角,后脑重重磕到了墙上,那一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颠倒了。坏人高高在上俯视着她,祸事接连不断压抑着她微小的幸福,死亡开始横冲直撞企图夺走人的生机。这个颠倒的世界令曾不野厌恶。

  她费力地扶着墙站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搬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砸向王家明!砸!不停地砸!

  后来警察问她:“你知道你刚刚是什么样吗?”

  她木讷地摇头。

  警察给她看那段监控:曾不野看到一个彻底“疯”了的人,手背上沾着鲜红的血,头发蓬乱,沉默地反抗和攻击。

  “姑娘,有事报警,没什么过不去的。”警察对她说:“没什么过不去的。”

  所有人都说一切都会过去,钱没了丢了赔了被骗了可以再赚,可是父亲的掐丝珐琅熏炉没有了就找不回了,可是父亲去了,就永远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