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泷
夏油杰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说,看到你如今这样,他也禁不住有些伤心,忍不住为你感到心痛。
这到底是夏油杰的心,还是他的心呢?他或许也说不清楚。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真知子。”他看着你,这张脸上微微带着笑意。
他说,你不是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么?
有着高贵出身的咒术师、京都的贵族,加茂家的嫡女,一生下来就高人一等——这都是你想要的。
你怔怔地望着他,只觉得他变得好陌生,根本就不像是杰……这个念头,在顷刻间仿佛疏通了你堵塞已久的思绪。
豁然开朗的充斥着你的头脑。
你定定地望着他,嘴唇有些发抖,难以接受却是事实的真相终于被说出于口:“你……难道不是杰么?”
那你之前所察觉到的,刺痛着你的那些微妙和古怪之处,原来其实都是在提醒你么?
它们试图让你清醒,让你不要沉沦在虚假的梦中,它们想要告诉你:这个人有着杰的模样、杰的记忆的人,其实却并不是杰。
“……”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会是这样!
原来你根本就没有摆脱过那名为痛苦的深渊,短暂的幸福不过是你眼前的水中月,痛苦的阴影仍旧在注视着你,高高在上地嘲笑着你竟为这虚幻的倒影而意动。
“杰”的脸上,始终维持着微微的笑意。
他仿佛慈悲的佛陀那般俯视着你,他朝你伸出了手。
四乃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再次出现,她的手中捧着一个黑色的匣子。
“宪伦大人,您要的东西已经带来了。”四乃声音苍老,她宛若枯柴般的双手捧着那个黑色匣子。
在日语里,“宪伦”和“宪纪”有着相同的发音。
可是你已经完全没有在乎这种事情了,你的脑海中充斥着的,尽是他以“夏油杰”的身份同你重逢的点点滴滴。
那一切,原来竟都是虚假的谎言么?
他对你微笑的时候,听你管他叫“杰”的时候,抱着你让你在他怀中入睡的时候……那竟都是他的谎言!
你的悲鸣声刺破了加茂宗家宅邸的沉寂,你的神情变得扭曲,你的泪水打湿了苍白的脸庞。
“唉。”他轻声叹气,注视着陷入痛苦之中的你。
仿佛想到了什么,“杰”又忽然同你解释起“宪纪”和“宪伦”这两个名字用汉字书写出来是不一样的。但是这种解释,在此刻的场景中反而显得更加突兀诡怪。
“其实也没什么,”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也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好笑,说自己又做了多余的事情,“那个名字你也不用在意,毕竟,很早以前我就没有再用过了。四乃的记忆,现在大概停留在了一百五十年以前,她把我当成了那个时候的身份。”
你已经听不进去他在说些什么了,你抱着自己的脑袋泪流不止,你模糊的目光落在了黑色的匣子上——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很熟悉对不对?”他的手掌朝着你伸出,仿佛在邀请你或是想要抚摸你,他问你,“你还记得么?”
你的嗓子已经嘶哑:“记得……什么?”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现在让他觉得,仿佛是他在欺负你一样。因为你看起来真是可怜。
他说:“你这样,让
我有些于心不忍。”
“快想起来吧,真知子。”
四乃干枯的手臂稳稳地捧着那个匣子,她一步步地逼近你,匣子离你越来越近。古旧的气息从匣子往外缓缓渗出。
触碰到冰冷的木质时,你终于想起来了,你在何时见过这个匣子……
在你尚且年幼的时候,那个时候,你还是一个备受宠爱的、无法无天的小女孩——
不顾使女的阻拦,你强行闯入了你父亲的院子里,侍从一边跟在你身边跑,一边焦急地劝阻你:“真知子小姐!请您不要再往前了!真知子小姐!忠明大人正在会客……”
你就这样莽撞地闯进了正在会客的父亲和客人所处的和室内。
你的父亲——加茂忠明皱了皱眉头,他本想让守卫强行将你带走,可是客人却出声制止了他。
“忘记了么?别待她那么苛刻,忠明。”
客人的声线温和,语气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一张你从未见过的脸。
可是他说的话却很有分量,因为加茂忠明听完后又收回了本打算招来守卫的手。明明这里是加茂家,可是这位“客人”却如此坦然自若地对着加茂家的现任家主下达指示。
“你是谁?”你盯着他的脸看,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见过他。
“我么?”他对你说,“真知子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我是来做客的。”
一个说话有些莫名其妙的男人。你讨厌这种说话仿佛在跟人打哑谜一样的家伙。
所以你别开了脑袋不再看他,站到了你的父亲身边。
“好了,真知子。”加茂忠明松开了他紧蹙的眉头,他的脸色变得平和后有些无奈地问你,“你又想要做什么?”
被刚才的客人一打岔,你也忘记了你本来是要做什么。你的圆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眼神忽然被他们面前的黑色匣子所吸引。
你突然伸出了手指,指着这个匣子对加茂忠明说:“我想要这个!”
“真知子!”加茂忠明的口吻霎时间又变得严厉起来。
可是还没有说上其他话,对面的客人便轻咳了一声,加茂忠明的严厉顿时被那声轻咳冲散。
“没关系的,”客人语气仍旧温和,“既然她想要,那就给她吧。”
矮桌上的黑色匣子,是一件咒具。
客人朝你稍稍招了招手,你想了想,走到了他面前,个子矮矮的你,正好和跽坐着的他视线高度相仿。
他注视着你的眼睛告诉你,现在的你是打不开这个匣子的,即使得到了,它对你而言也没有什么用处。
可是你哼了一声,你说反正你就是想要。
因为你想要,所以你要得到,这就是你的理论。
因为你是加茂家唯一的嫡女,是唯一继承了家传术式的孩子。你无比骄傲、无比傲慢——你想要什么,就能够得到什么。
整个加茂家的所有人都在纵容着你。
客人望向你的眼神更加柔和,他面上的笑容深了一些。
你问他:“你在嘲笑我么?”
“不,”客人说,“我觉得真知子啊,实在是天真可爱……”
听到他叫出了你的名字,你又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真知子?”
“因为,正是我给你起的名字呀。”客人笑意盈盈。
-
“是你……”你忽然想起来了,“是你!”
你对他怒目而视,你的身体、你的声音,你的全部都在发抖。
因为愤怒,因为痛苦。
那个男人的名字,你至今仍未知晓。你只以为这是家族中的某个亲戚,并不把他放在心上。
可是他早就见过你,甚至连你的名字也是他给你起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几乎哀嚎着质问他。
那个你拿到了却无法使用的咒具,很快便令你对它失去了兴趣。因为你得到了,并且这个东西对你来说无用。没几天你便将它丢到了一边。
后来它去了哪里,你也没有留意过。
“杰”告诉你:“神龛你供奉着的,就是它。”
在那么多年的祭典中,你跪在家族神社前,黑色的神龛之中它都在静静地凝望着你。
当你陷入了痛苦而优柔的恋情中,为你的恋情而痛苦,跪在神龛前祈祷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中,它也在聆听着你的悲鸣。
你曾经的快乐,你后来的痛苦,都被它所记录、吸收。
它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小时候的你无法打开它?
“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他对你说,“现在,打开来看看吧。”
你的手脚仿佛变成了石头,你看着四乃将匣子放在了你的手上,“杰”走了过来,握着你的手,帮助你打开了它。
月亮的玉光落进匣子里,落在了玉质般的脸庞上——你仿佛正在照着一面镜子。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颗美人的头颅,阖着双眸,宛若完美无瑕的玉像。
“真知子,我说了,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
这个匣子里,装着的正是你的头颅——千年以前的你,前世的你。
“杰”的指尖轻抚过它的脸庞,他说:“当我赶到的时候,除了骨头,你就只剩下这部分了。所以我帮你将它做成了咒物,把你的记忆保存在了里面。”
黑色匣子是咒具,它的作用是:将不超过匣子大小的物品放进去,能够永远保持物品当时的状态。
第55章
世界是晦涩的。
诅咒、人类、怨灵……都在黑暗中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在这个蒙昧的时代里,人们将天灾、疾病、意外,都视作是有妖怪和恶鬼在作祟。
古老的平安时代,人鬼共生。
你出生在平安京以外,一处极为偏远的乡下。在那个混乱的时代里,你的父母早早地死去之后,神社中好心的神官收养了你,让你成为了神社中的第二名巫女。
在你前面,有另一个比你大了十岁的巫女。她是被神官从上流冲下来的河水中捡来的。
侍奉神的巫女,这辈子都不可以成婚,这辈子都不可以与人相恋,这辈子必须将自己的一切献给神明,对神明报以一生的忠诚。
但是在你六岁那年,神社中的另一名巫女背叛了你们伟大的神灵。事情败露于她在神社中产下了一个婴孩,然后她便被愤怒的村民们绑了起来,大家在她身上施以了火刑。
他们指责她玷污了神社的无瑕,让那污秽的血污染了圣洁的神社。
你看着她被绑在了木柴堆起来的刑架上,在夜幕降临之时,神官点燃了木柴。她的身体被火焰吞没,无比痛苦的、凄厉的哀嚎声持续了大半个夜晚,直到她被活活烧死。
神官告诉你:“这就是神降下的惩罚。”
这就是背叛神明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