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栖泷
因为她背叛了神灵,玷污了神的纯粹与无瑕,所以发怒的神灵会降下天之火,神官就是神灵的御杖代,是神在人间的使者,所以神官点燃了火,将她活生生地烧成漆黑的焦炭。
神官说:“真知子,你要以此为戒。你要发誓,你永远也不会背叛神。”
六岁的你颤抖着跪在本殿,在神官的注视下起誓,你会成为一个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神的巫女。
那天晚上,你做了一整晚的噩梦。你深深地恐惧着天之火带来的威慑。
那是能够让人死去的惩罚,那是能够让人在死前凄厉挣扎、饱受痛苦的惩罚。
年幼的你心想,如果你有一天也要死的话,你希望自己可以死得快一点。
至少……不要像恒子一样嚎叫那么久。
但是在恒子死前,却将自己的遗物——亲手制作的御守交给了你,请求你帮她将这个御守放在她那生下来没多久就被迫与母亲分离的孩子身
上——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后的祝福。
即使那个孩子同样会被杀死,他的母亲也希望他能安心地死去,免受死后流离迷惘之苦。
是的,她是因为与人相恋,甚至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孩子,所以才会受到神罚。
那一段时间里,恰逢京都举行祭典,神官离开神社去往了京都参加盛典。恒子就是在这期间产下了孩子。
当回来之后的神官质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时,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了。
恒子流着泪,她垂泪的脸庞始终萦绕在你心中。
你不敢告诉神官,也不敢告诉其他人——恒子产子时,你看到了那个场景。
她生下了一只小小的“妖怪”。那只妖怪长着一头古怪的粉发,它竟然有着四只手臂,它脸上也长出了四只眼睛。
那是多么怪异的,多么令人惊骇的东西啊!
就连威严的神官,也因为惧怕着这只可怕的“怪物”,而一直将它留下了恒子生产的那个房间里,紧锁着房门,不敢进去,也不敢将它放出来。
没有食物、没有水,出生没多久,母亲便被拖出去烧死的四眼四手的“怪物”,就这样被神官用符咒“封印”在了那个房间里。
因为恐惧神罚,也因为恐惧怪物,你原本想将御守扔掉,当作没有过这回事。
可是当你看着在神社中逐渐增多的、在地上和屋子上蠕动着的黑色物体,不断地钻进那个被“封印”的房间,又从那个房间出来,而神官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时候,你的内心开始动摇了。
神官看不到。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是什么东西呢?妖怪还是鬼物……或者说“咒灵”,无论是什么,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除了你以外,根本没有人能够看到它们。
你的心底里,开始产生对“神”的动摇。
在一个夜晚,神官已然休憩。你偷到了被封印的房间的钥匙——那本来就没有被放到多么隐蔽的地方。
神官认为你不敢违抗神灵,他认为你会畏惧那些符咒。他以为你会对那个房间避而远之。
可你显然并非如此。
你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那个上锁的房间。
长期没有被开启过的房间里散发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四眼四手的小怪物宛若一只幼兽般匍匐在角落里,细微的动静已经足够引起它生来便具备的警觉。
它的四只眼睛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你,微弱的月色落进屋子,它的眼睛折射出幽深的暗光。
你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它,为了不激起它的血性,你的动作很缓慢,轻手轻脚地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御守——它母亲的遗物。
你无意伤害它,也不想跟它发生争斗。
恰恰相反,你是来帮助它的。
曾经有位路过村庄的盲法师在神社中借住,他的名字叫作“蝉丸”,据说是一名从坂逢关来的,曾经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辩过经的法师。
他们就“咒”这一话题讨论了半月有余,然后安倍晴明便回了京都,不久之后京中有大妖怪玉藻前化作妃子在宫中作祟,正是安倍晴明平息了祸乱。
蝉丸法师告诉你,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咒”。一切有形或是无形的事物,都存在着它们的“名”。掌握了“名”之咒,就能够形成束缚。
也即是说:语言也是一种咒。
可是他又说,普通人无法掌握那种力量,所以大家才会毫无顾忌地说出许多不计后果的话,人们的话语也正因此才失去了原本的重量。
在更加古老的时代里,哪怕只是普通人之间的誓言也被看得无比重要。人们将“诚”和“义”视作比生命更加重要的事物。
“但是术师们的话语之中,仍然承载着‘束缚’的重量。”
蝉丸法师的声音留在了你的脑海中,他所描绘出来的一切,都令你对他所说的那个“术师”们的世界心生向往。
在那个世界里,人们不论出生——据说安倍晴明的母亲甚至是信太森林中的白狐。可是他仍然受到了圣上的器重,在平安京声名鹊起。
因为他拥有力量、智慧,因为他掌握着精妙的术法。
盲法师的脸面对着你,虽然你只是一个小女孩,可是跟你说话的时候,他却仍然谦和有礼,宛若面对着京中的贵族姬君们。
蝉丸法师说:“真知子小姐或许也能成为一名术师。” :
他说,你是有天赋的。你的身上存在着那股重量。
在这个大家都只是普通人的村庄里,你便宛若一只白鹤般兀立在鸡群中——哪怕你如今只是一名年幼的女童。
你牢牢地记住了法师的话,你将那视作一种上天派使者传下的“神谕”。
你是侍奉神的巫女,你拥有其他人——甚至神官在内都没有的力量。这注定了你是不平凡的,你希望自己的不凡能够早早地显现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所散发出来的光芒。
只可惜,现在显然还没有到那个时候。
所以你仍然只是一个在神社中扫地、擦地板的年幼巫女。
恒子生下的怪物,给她带来了死亡,给你带来了恐惧。
可完全就只是这样了么?
你也曾听过路的阴阳师口中念叨过:祸福相依。
好事和坏事,有时候就是互相关联的。
你压下心中对怪物的恐惧,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你举着从怀中取出的、还带有你体温的御守,与怪物在黑暗中对视。
在警惕地盯着你看了片刻之后,它仿佛嗅见了某种气息,匍匐着朝你爬了过来,手脚并用的样子仿佛一只大蜥蜴,它迅速地从你手中抢走了那个御守。
它并没有伤害你。
“这是你的母亲托我给你的东西。我帮了你,就是对你有恩。”你忽然想起了盲法师说过的“咒”,你盯着这只怪物,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如果你能活下去,你一定要报答我。”
但是你甚至不敢确定它是否能够听得懂你在说什么。它真的能够听懂人话么?
你试探性地朝它伸出了手。你要它也对你许下承诺。
“我可以放你走,你要记得我的恩情。”你对它说。
怪物仍旧趴在地上,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你觉得它是听懂了,于是伸出了手指。
在你们的手指接触的那一瞬,“咒”就这样形成了束缚。
趁着夜色,你将怪物送神社中放走了,虽然它只有那么小一只,可是在你看来,妖怪就是这样的。生来就能够行走、生来就能够听懂人话……妖怪就是有着超乎人类的能力。
所以妖怪总是会比人类更加强大,更加容易成长起来。
如果它也能够长成一个强大的妖怪就好了,看着它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山林中。你如此期待着。
不要轻易地死去,这是你作为神巫女对它的祝福。
你寄希望于它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回来报答你。
想要过上好日子、想要过上富裕的生活,想要去京都、想要成为术师……
小小年纪的你,脑袋里已然充斥着大量的欲望。
这并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这是人之常情。
你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想要得到幸福,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目前,你的生活只有枯燥、乏味,日复一日的打扫与祈福。
直到你十六岁那年,有一名从京都来的阴阳师路过村庄,他希望能够在神社中借宿几日。
这名年轻的阴阳师,有着一副贵公子的、忧郁蕴藉的面庞。
第56章
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宛若梦幻的夜晚。
你燃起了灯笼中的火油,火光氤氲至你的面颊,你准备将它挂到檐廊上方,每一日金乌落下你都会重复这一步骤。久远的时代里人类学会了用火来驱赶野兽,神社里的夜火则是为了驱赶黑暗之中的恶鬼。
有一位年轻的阴阳师踏着夜色悄然而至,他驻足在神社年久斑驳的鸟居下,静静地注视着你那被灯火映照出来的脸庞。
只是一瞬,你们的目光相接,便似有千言万语融汇其中。
他的声音宛若潺潺流水,他的姿态谦逊有礼。
他同你们说,他是从京都来的。
来此借宿的阴阳师,得到了神官的欣然应允,神官认出了他那身华服上的家
纹,将他迎入神社。神官告诉你,这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从京都来的贵族公子,让你在这个与往日寻常却又不同的夜里辗转难眠。你的脑海中萦绕着这样一张清幽瘦削的脸庞,他的眼睛里仿佛盛着月的湖水。
第二天清晨,你早早地在庭院中做着清扫的工作。
他身着狩衣从檐廊走过,与你对视时朝你微微颔首,面庞上含着轻浅的笑意。
你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失神。
恒子的恋情,是否也是这样悄然而至的呢?毫无征兆地来临,宛若诅咒一般,宛若天谴一般……无法预测、无法抗拒。
来去无踪的恋情,就像是一阵袅袅而至的青烟。令人目眩神迷。
身份尊贵的客人得到了神官的恭迎,也得到了村民的欢迎,村子里为他举办了热闹的仪式,神官让你取出了他珍藏的清酒,又将多年未曾用过的玉质酒盏摆了出来。
这已经是你们这种偏僻的乡下能够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可是这些东西,放在京都的贵族眼中,必然只是些粗糙低贱的事物——所有人都盯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
在众人的瞩目中,年轻的阴阳师显得那么温和有礼,他对待所有人都无比温柔。
他真是,你见过的最好的人。
你凝望着他的眼神,便宛若蝴蝶凝望着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