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敲钟的紫藤
“呸!谁喜欢啊!没个正经!”宜敏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拿起身边的干粮啃了一口,微微皱眉后还是没有吐出来,只是举起水囊猛灌了几口水,想要把那口饼咽下去。
谢三一手夺过她手里的馕饼,一手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你可算了吧,这种东西你哪能吃得惯?还是乖乖坐着,等我给你做烤鱼和鱼汤吧!”他这主子自小就是娇生惯养,平日里吃块饼都要十道八道工序的,哪里能咽得下这种民间的糙饼?
宜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用力嚼了几下馕饼,终究还是吞了下去,这才吐了口气,回嘴道:“谁说我吃不下了,你吃得,我自然也能吃得!”她虽然一辈子养尊处优,但也不是完全不懂民间疾苦,只是平日里没必要,也没机会尝试罢了。
“行!你当然吃得,不过试试味道就行了,吃多了肚子可要难受了。”谢三连连点头,却没把手中的馕饼还给他,而是往怀里一塞,起身走向水潭边,随意抓起几条鱼,就地开膛破肚地处理起来,然后将之一一用树枝串起来。
等他处理好鱼肉,走回宜敏身边的时候,宜敏已经升起了火堆,正笑盈盈地等着他大显身手。从小他们就经常结伴出门狩猎,他们师兄弟三人负责处理猎物,碧水和宜敏则负责生火烧水,然后就是一顿丰盛的烧烤晚宴。
今日这般情景倒是如时光倒流一般,让两人同时想起了少时无忧无虑的日子,两人相视一眼,嘴角不禁露出怀念的笑意。
谢三将处理好的鱼串插在火堆周围,又架起一个锅烧上水,起身去马匹的兜囊里拎回来一包东西,掏出来不少瓶瓶罐罐,显然他外出是常备这些东西的。
宜敏拿过来一瓶瓶嗅过去,乐此不疲地报出调料的名称,直到拿起其中一瓶时顿了下,神情讶异再次嗅闻了下:“这味道……莫不是咱们小时候找到的那种草药?”
“是啊,当时咱们不小心把草药当成柴火丢进去烧,结果烤出来的肉竟然异香扑鼻,后来二哥就采了一些回去栽种,如今倒是都便宜了我。”谢三笑着拿过宜敏手中的瓶子,将里面的汁水倒出来涂抹在鱼肉上,然后举在火上烤了起来,不一会就散发出扑鼻的异香,勾得远处众人探头探脑,不停耸动鼻子。
宜敏坐在火堆旁,双手抱膝,下巴撑在膝盖上,默默地看着谢三姿态悠闲将几条先烤好的鱼丢进滚开的锅里,接着开始往里头倒各种草药粉末,盖上锅任由汤水沸腾。接着处理起几条半熟的烤鱼,时不时刷上点油和调料,很快鱼皮便滋滋作响,爆发出浓烈的香气,往四面八方传了开去。
那些玩水的年轻人被这股香气勾动了馋虫,终于想起来下水的初衷,连忙七手八脚地抓了一堆鱼,纷纷爬上岸开始生火,准备烤鱼。不过他们都很有眼色地没有往谢三这边凑,毕竟他们崇拜敬仰的剑神亲自烤鱼,还洗手做羹汤的画面实在冲击性太强,恕他们承受不起!
宜敏心无旁骛地享受着久违的野餐,说来她和谢三已经许多年未见了,从她入宫至今,两人之间的往来都是由天枢或地狱转达,即使木兰秋狝那段时间她曾偷偷出宫,谢三却因为远在南海,两人终究缘悭一面。
她侧头看着这个已过而立之年,却依然宛若青年的男人,心中有些复杂,其实她前世是知道谢三此人的,不同于其他几位是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谢三在前世本就是极出色的人物,他的事迹传遍江湖,甚至连朝廷都有所耳闻,与他的辉煌成就相比,他那凄惨的童年反而成了陪衬。
今生她在培养人手的时候,第一个便想到了他,于是在有心寻找之下,终于赶在他沦落地狱之前将之带了回来。她前世曾听说了他许多传奇故事,觉得不该让这样的人今生默默无闻,于是她让他学文习武,给了他最好的功法,赋予他最大的自由,而他也从未让她失望,依然成了那个令无数人崇拜敬仰的剑神。
只是每当他唤她主子的时候,她总是有种莫名的愧疚,即使她从未命令他做过什么,但是这种身份就是莫名地辱没了他。若是没有她今生硬加上的这份羁绊,或许他会活的更加自在逍遥些,是她自私地将他拉下神坛,只因他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第211章 宛平(八)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谢三带着谢宵等人开始在水潭中浮沉,不停地清理着潭底的水草等杂物,搅得水中一片混浊,十几个年轻人的水性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明显的提高。随着一堆堆杂草被连根拔起,连同根茎上得淤泥一同清理,岸边堆起了小山一样得草堆。
随着众人不辞辛劳的努力,第三日白天水草杂物已经被清理一空,淤泥也被不停搅动的潭水推向四周,炽热的阳光直射潭底,水滩中央已经可以分辨出淤泥下凹凸不平的地貌。那块块凸起也慢慢露出了真面目,分明是一尊尊雕塑的模样。
成了,果然是祭坛。宜敏过人的目力透过水面,看到那隐约显露出来的雕塑,不由得心中激动起来,只是这会太多人都在水里游动,导致水波动荡淤泥浮沉,令她无法清楚地分辨那雕像的形貌,忙朝着水中喊道:“谢三,可以了,你们都上来吧!”
谢三闻言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工作,带着众人迅速浮出水面,那些年轻人一上岸顾不得其他,纷纷躺平在地上大口喘息,一个个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连谢三也不复原来的从容整洁,身上也是完全湿透了。毕竟连着两天轮班工作,呆在水中的时间超过八个时辰,就算强如谢三,也不可能时刻保持着真气外方的状态,否则此刻早就因真气耗尽而虚脱了。
不过随着他回到岸上,鼓荡起真气,很快全身就冒起一股股白汽,紧贴在身上的亵衣不一会就变得干爽如初,他抓过丢在一旁的外衣,随意地披在身上,快步来到宜敏身边,与她一起看向深潭底部,只见动荡的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浑浊的潭水中泥沙正在沉淀,大约一刻钟左右,整潭水就恢复到了原先的清澈状态,水底的一切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一座占据整个潭底近四分之一的方形高台显露了出来,前后左右留有九级石阶铺就的通道,四围的护栏上篆刻着精美的浮雕,高台正中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雕像,是一尊人身蚕尾的女子,显然供奉的乃是轩辕黄帝之妻嫘祖。上古时期,嫘祖首创种桑养蚕之法,抽丝编绢之术,为轩辕黄帝之正妃,被尊为先蚕神。
“不错,此处正是先蚕坛!元蒙皇室所供奉的先蚕之神正是嫘祖。”宜敏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对身边的谢三低语道,“根据我得到的设计图纸,先蚕坛上雕刻着古时候嫘祖带领人族种桑养蚕的场景,而控制机关就在那些浮雕上。不过每一副浮雕中都刻着许多蚕,各种形态不一而足,但唯有昂首向上者名曰“天蚕”。只有找到所有的天蚕,并同时拧转机关,将它们变成蚕首向下的形态,才可开启机关。”
谢三闻言点了点头,立刻叫来谢霄等五人一起下水,他们是这批人中水性最强的,只见他们轻若无物地滑入水中,宛如一条游鱼般迅速来到祭坛中间,竟是连沙尘都不曾惊起丝毫。经过仔细的辨认和观察,果然发现了宜敏说的“天蚕”,而且每一幅浮雕中都只有一只“天蚕”,整个祭坛共有五副浮雕,也就意味着必须五个人同时拧动机关。
随着五人全部就位,纷纷从羊皮囊中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手放在“天蚕”身上,一起扭头看向谢三,等待命令。谢三抬起的手猛地挥下,五人立刻同时发力拧动“天蚕”,不过这机关似乎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容易开启。
宜敏面色严肃地看到谢宵他们手臂上鼓起高高的的肌肉,还有那额头暴绽的青筋,显然费了老大的力气,好不容易才让那蚕首一点一点地慢慢动了起来。她微舒了口气,幸亏谢宵他们几个都实力不俗,外加带着羊皮囊辅助呼吸,否则恐怕无法顺利开启机关。
随着机关拧转到位,那几只天蚕竟然同时掉落了下来,留下五个小小的黑洞。谢宵几人拿着手中的天蚕石雕,不由得傻眼了,这……这就掉了?不会是坏了吧?他们头皮发麻地盯着那小小的黑色圆洞,一个个绷紧了肌肉,随时准备应付随之而来的变动,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潭水波澜不兴,祭坛上更是连一丝动静都没有,宜敏立在岸边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响动,这时潭底的五人面面相觑,他们好像拧了个假机关?不由得同时转头去看谢三,满脸无措,谢三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让众人先行上岸,他则在继续留在水底的祭坛上四处摸索,结果却一无所获,甚至连水流都没有半分变化。
宜敏看着谢三徒劳无功的举动,眼中的亮光渐渐暗淡,终究是数百年前东西了,足以将沧海变桑田了,更遑论连整个祭坛都沉到了水底,这么长的时间里,无论是机关年久失效,亦或是在地动中受到毁损,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对于此行她本来也没报太大希望,甚至来此之前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如今这个结果固然令她失望,却还不至于让她失态。
谢三却不死心,一直坚持到天光暗淡方才无奈上岸,而此时已经是日暮时分,漫天的火烧云瑰丽绝伦,无限壮美的景色众人却无心欣赏,多日的努力终成泡影,便是谢三也不免脸色难看,谢宵等人也是神色恹恹,毕竟他们都为之付出了心血,最终却倒在最后一步,明明成功开启了机关,居然会年久失修而失效了,简直让人心态爆炸。
宜敏心中不是不失望,只是如今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毕竟先蚕坛的机关设计来源已经不可考,只知其中藏有密室,唯有祭坛机关通道可达,偏偏整个先蚕坛通体由汉白石建造,坚不可摧,如今沉在水下更是无处着力,就算想要暴力破解,难度之大可想而知,成功的可能性几近于无。
宜敏站在潭边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不由得轻叹一声:“罢了,也许是天命如此。”若是能给她更多的时间,她还可以集思广益慢慢破解其中的机关,或者让她提早知道封后会有如此大的弊端的话,她也有无数种办法不当这个皇后,可偏偏是如此进退两难的时候,封后大典近在眼前,就算她豁出去调动大批人马前来挖掘,且不说那凤印是否真的存在,就算找到了,能不能用也需要时间来验证,一切都太迟了。
宜敏仰天长叹,果然天心不可欺吗?世上本无双全法,既要登临那高高在上的凤座,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天命加身便不容她投机取巧,所谓的养生真气乃至仙境秘药恐怕都将失去作用,果然天道至公,一饮一啄皆有缘法。
既然此事已成定局,那么再多的不甘也已经无用,宜敏本就不是那等软弱拖沓之人,当断则断的道理自是明白的,心念电转间已是果断决定放弃此地。她转身对着众人深施一礼,歉然道:“看来此行只能无功而返了,劳烦诸位了,吾在此谢过。”
宜敏的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吓得所有人连忙避开,谢宵连同那些侍卫们直接单膝跪地,下拜道:“为主子效劳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如何担得起您一个谢字?”他们脸色涨红,心中热血沸腾,主子何等尊贵之人,却为了这点微末之功向他们道谢,他们何德何能啊?
便是谢腾也是唬了一跳,连道不敢,他到目前为止都是懵的,完全被蒙在骨子里,根本不知道主子要找什么,他从头到尾所做的事,不过是跟着出了趟门,然后帮忙找到了王贵带路而已,哪里敢担如此大礼?
至于王贵更是人老成精的货色,宜敏一开始说的为了寻找族谱,他是完全不信的,一听就知道是信口胡诌,但是他懂得看人脸色啊!显然此地之物对于这位贵人是极为重要的,不然刚刚她的脸色不会如此难看。但是就算如此,她也没有迁怒属下,甚至还对他这等小民道谢,这就让王贵有些感动莫名了。
想到这里,王贵有些犹豫地道:“贵人也莫要太过失望,此地毕竟历史久远,也许只是机关反应迟钝了些呢?不如小老儿将进出之法告知贵人,如此贵然便可派人守在此地,万一之后出现了异动,贵人再来也不迟啊!”
“那便多谢王老了。”宜敏面上露出一丝勉强笑意,却并未拒绝他的好意。不过她心中清楚的知道,一旦封后大典尘埃落定,即便破解了此地机关,拿到了那枚凤印也不过是鸡肋罢了,对她再无作用了。
谢三看着宜敏极力掩饰的失望,眼神动摇了片刻,嘴唇瓮动着却没有说话,他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那汪水潭,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众人自然也看出宜敏心情不佳,都不敢多话,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天亮之后就离开。
第212章 宛平(九)
宜敏在潭边静坐了一夜,谢三也是默默站在她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东边天光初绽,一线金光慢慢自尽头蔓延开去,黑暗天幕渐渐消褪,那轮火红的金轮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下挣脱出来,然后一跃而上天际,为天地间带来无尽光明。
看着这充满生命力的壮阔景象,宜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好像要将满腔不豫都倾倒个干净,她转头看了一眼谢三,突然笑了:“你就这么站了一夜?”真是个傻瓜呢,难道便不会坐下吗?
谢三定定地看着宜敏的笑容,也缓缓勾起嘴角,往前一步靠近宜敏,扶着她下了那块坐了一夜的大石,低沉醇厚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小心滑,地上露水重……”他心中无奈地想着,还是站着好,好歹隔着点距离,不至于叫人忍不住逾越了界线。
宜敏顺着他搀扶地力道起身,踩到地上的时候没忍住踉跄了下,只觉得腿脚无力,好像有无数蚂蚁在爬一样酸麻难忍。
谢三手臂一圈,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笑骂道:“脚麻了?活该,谁让你不听劝!”任谁一动不动地坐上两个时辰,都得全身僵硬,何况还是一整夜?她还算修为有成,身体底子好,不然这会就得难受到哭。
宜敏将头靠在他胸前,听着那肆无忌惮的笑声在对方胸腔里回荡,震得她耳朵发麻,加上腿上难耐的麻痒,让她不由得眉头紧蹙,恨恨地锤了下他的胸膛:“我都这么难受了,你还说!”
“好好,不说不说!”谢三面上带着无奈的笑意,将她重新放回石头上,认命地蹲下身为她揉捏起腿上的穴位,宜敏只感觉一股热意自他手上传来,顺着腿部经络流转,那难耐地麻痒果真逐渐缓解了,不由得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露出了舒适的表情。
等宜敏这边恢复了行动力,众人早已经准备完毕,一声令下纷纷上马。王贵也再次拿出他那风水罗盘,对着东来紫气校准方向后,直接领着众人穿过中间那片荒地,闯入树林之中。
回去等路上与来时几乎一般无二,唯独王贵在改变行进方向的时候,会将原因和方法说了出来,包括如何通过罗盘与太阳的方位进行定位,如何感应寻找地脉之气,进而判断方向等等,都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
王贵的大方令众人大为钦佩,毕竟这可是人家吃饭的本事,教了是情份,不教是本份,他如此作为称得上一句难能可贵了。谢腾对此只是笑笑,王贵的心思他倒也能猜到几分,毕竟以这行人的身份地位,怎么也不可能来与他抢饭碗,所谓的风水堪舆,说着神秘玄乎,在世人眼中也不过是下九流的手艺。也就是混口饭吃罢了,那些贵人是压根不放在眼里的。
此次回程远比来时快得多,一行人都骑着上等的好马,又是轻车熟路,快马加鞭之下,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经看到了宛平城。众人在城外停马驻足,谢腾身为县令,无故离开三日已经算是擅离职守,如今自然是急着回县衙,而谢宵则要送王贵回王家村,自然也被留了下来。
宜敏并未下马,而是直接在马上抱拳道:“县尊见谅,我还有事需要先行一步,便不入城了,若是以后有事需要帮忙,便让谢宵传话即可。”她已经在此地浪费了数日,元蒙凤印未能寻获,让她的计划出现了纰漏,接下来许多事情需要重新安排,她不得不马上离开。
谢腾回了一礼,心中暗喜,口中却谦逊道:“您客气了,能为您效劳是下官的福气,以后但有所命,下官无不遵从。”他如今不过区区六品官,这位主子那是云端上的人物,多少一品大员想巴结还没机会呢,他这怕是托了儿子的福啊!不然找人打听事情而已,那么多手下谁还不会啊?如今又给了自己一次求助的人情,这回可真是赚大了。
宜敏微微颔首,转而对着王贵道:“王老此行居功至伟,虽然未能达到目的,但这与您老无关,稍后自会命人将谢礼奉上,望您莫要推辞。”宜敏话里话外都格外客气,一来对方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二来若非有此人帮忙,她恐怕连那处水潭都找不到,又何谈其他呢?
王贵此时也是满面红光,连连拱手还礼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贵人一个谢字。不过小民家中不宽裕,便不虚言推托了,多谢贵人赏赐!下次您若是还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小民求之不得啊!”在他看来,不过是带了趟路,来回花了点时间罢了,完全谈不上辛苦,还能赚到这么一大笔的赏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王老是个爽快人,您这门手艺确实厉害,下次有需要必不会忘了您老。”宜敏闻言失笑摇头,言罢再次对着面前三人拱手拜别,“我这便告辞了,诸位有缘再会!”
“您慢走。”谢腾三人连忙回礼,站在原地目送一行人策马离去,其实他们心中都有数,此生怕是难有再次相见的可能了,彼此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除非谢腾未来有机会位极人臣,否则怕是连觐见的资格都没有的。
直到看不见那行人的背影厚,谢腾才收回目光,捋着颌下微须,对王贵歉然道:“此次多谢王老帮忙了,本该亲自相送,只是本官多日未至县衙,恐怕公务堆积如山,只能让小儿送你回去了,还望见谅。”
王贵受宠若惊,连忙躬身下拜道:“小民万万不敢当,县尊乃是我等父母官,自当以公事为重,小民哪敢劳烦您和公子大驾,我自己回去就好。”他面对谢腾一直都特别拘谨,甚至比起对宜敏等人都要谨慎得多。
这也算是小人物的智慧吧,虽然他知道那位俊美公子是位了不得的贵人,连面前的县令大人都要唤声主子的人物,一根手指都能碾死他,但是那种贵人是不可能常留此地的,他只要乖乖听话,人家自然不会与他这种小人物计较。
但是谢腾却不同,他是宛平县令,管着整个县的一切事物,在这里他就是升斗小民头顶上的那片青天,说句生杀予夺也不为过。
谢腾没有再跟王贵磨蹭,直接对着谢宵道:“衡儿,你辛苦一趟,好生将王老送回村中,切记。路上好生护着,不可大意。”他双目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轻轻撇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王贵。
谢霄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道:“孩儿明白!王老请吧”他对着王贵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拉过马熟练地翻身而上,伸手将王贵拉到身后坐稳,再次两人一骑往王家村的方向去了。
谢腾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背着手踱步进了县城,他混迹官场多年,能在宛平这种地方连任六年,心机谋算堪称高绝。这一路走来,了解到的事情可比自家傻小子多得多。
他以为为什么那位主子和他师傅会特地留下他?这王贵虽然是货真价实的本地人,但是他出现的时机实在太过巧合,一个地里刨食的庄稼人,竟然有本事一路顺畅地带着他们找到了目的地,叫人很难不心生疑窦。
谢三和宜敏都不是嗜杀之人,虽然对王贵有所怀疑,却也不会随便杀心,只是留下谢霄对其监视一二罢了。若是王贵有问题,那么自然会有所异动,若是没有问题,也不过是多费几分功夫罢了。
宜敏一行人风驰电掣地在官道上飞奔,无需将就谢腾和王贵这两人的承受力之后,速度与之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宜敏一路上沉默不语。面色看似平静,实则眼底压抑着无尽的风暴。
今生活了三十载。一向顺风顺水的她遭遇了人生第一次失败,而这次失败的后果惨重到令她无法承受。因为接下来她将陷入艰难的抉择,要么受封为后,天命加身,便无缘得回前世的几个孩子。要么搅黄了册封礼,面对皇帝、满朝文武甚至天下人的质疑,还会拖累如今三个孩子的前程,连同这些年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若是局势再坏一些,镇压多年的后宫再起波澜,毕竟皇后之位人人垂涎,你若不为后,自有他人为后。她岂能容忍自己十数年的辛苦竟是为她人做嫁衣?不单是好不容易营造的大好局面一朝丧尽,从此承瑞和赛因察浑更要去称呼另一个女人为皇额娘,这会让她发疯的。宜敏越想越觉得手脚冰凉。紧握马缰的手用力到发白,几个孩子前世今生的面容交替出现,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是在剜她的心啊!
这时一只大手伸过来,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谢三那沉稳有力的声音传到耳边:“放心,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我们先回到那处祭坛,其他的事稍后再谈。”
宜敏闻言猛地一愣,如同雷声在耳边炸响,立刻转头看向谢三,那双神光湛然的眸子里正专注地看着她,带着无尽的温柔与包容。
第213章 宛平(十)
宜敏纷乱无序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僵硬的面庞缓缓解冻,却还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个坏蛋肯定早就发现了什么猫腻,却丝毫不露声色,甚至也没有跟自己透过一丝风声,害得自己白白担心了一场。
虽然心中有些生气,但更多的却是峰回路转的惊喜。以谢三的为人,若非有极大的把握,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的,因为他知道宜敏所谋事关重大,不宜让太多人知晓,这才顺水推舟故意让众人以为机关开启失败。待众人回返之后,他再偷偷潜回原地,届时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大大降低了泄密的风险。
得益于王贵毫不保留的将进出的方法告知,宜敏一行人很快又重新回到了那片水塘边,这次一回到此地,所有人就同时发现了异常,此时那潭中的水位明显下降了许多。
也许是昨晚月光暗淡,天亮后又匆忙离开,水面的轻微下降未曾被发现。而如今一去一回又是大半天的时间,算算从开启机关至今已经过去一日夜,水位足足下降了将近三层有余。
一行人都是习武之人,目光敏锐之极,自然不会发现不了。跟随的侍卫纷纷涌到潭边,仔细观望着水位,顿时发出低低的欢呼,原来他们没有失败,只是机关开启之处应该是在水下,加上毫无声息,以至于众人都以为失败了。以目前的水位下降速度推测,想要等到池水排空,恐怕还需要两天左右。
宜敏有些疑惑地道:“此处水潭乃是地动下陷而形成,又非位于高山之上,这么大一潭子水究竟排向何处?据图纸记载,此处祭坛地下密室不过与地面建筑差不多大小。即使开启了机关导致潭水涌入,那点空间又如何足够容纳这样多的水?”
“除非此处的地下拥有远超地上的巨大空间,方足以将整潭水排空。”谢三直接地接口道,这是个很简单道理,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并不简单。
“还有个问题,若是等潭水淹没整个地底空间,还是未能排空又当如何?”宜敏皱着眉头,虽然她需要的东西不怕火烧水浸,但是浸泡在淤泥潭水中,如何寻找?
谢三摇了摇头:“此地必然有地下暗河,观此潭的清澈程度,定然是一汪活水,那么就有地下暗河相通,否则一潭死水早已发臭干涸,又如何会有那么多的山鱼和水草?”
“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吗?”宜敏心中已经有些急了,若是等待排水需要个三两日,寻找机关再花上一两日,本就不宽裕的时间如何经得起如此耽搁?
“当然不必如此,只需水位再下降一些即可,我有一些发现或许可以试试。你看……”谢三笑着摇了摇头,他摊开掌心,露出了几个小物件。
宜敏定睛望去,不由得惊疑道:“这是……天蚕?”谢三掌中握着的竟是之前开启机关的几个天蚕石雕。
“不错。”谢三抛了抛几个颇有分量的石雕,神秘一笑道:“这几个小东西应该还有大用处。”
“别卖关子了,”宜敏没忍住拍了他一下,嗔道:“快说!”
这种不痛不痒的动作对谢三来说堪称惬意,他心情很好地解释道:“我发现先蚕坛中间那尊嫘祖像手上挎着一个石蓝子,里面有几个极小的孔洞,一开始因为被污泥填满了,我并未发现异常。
直到这几只天蚕掉落时,我感受到嫘祖像有轻微的水波动荡,发现它手中的石篮中有一些污泥被水流冲开,露出了底下的几个孔洞,而且孔洞中还有轻微的水流持续往外冲,显然这嫘祖像应该也是机关之一。”
“原来如此,难怪你之后独自留在水潭中那么久,竟是在试探这个嫘祖像的机关?”宜敏若所有思,当初她之所以没有怀疑,是谢三掩饰的太好了,加上刻意扬起的泥沙遮蔽视线,方才无人察觉。
“不错,我试过那几个孔洞,大小与天蚕刚好一致,不过顺序还是有讲究的,我试到最后一个就停手了,总感觉这个先蚕坛没那么简单,闲杂人等还是清场的好,免得之后难办!”谢三平淡的话语中流露出微不可查的杀气,在他看来,除了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心腹之外,就算谢腾也不能完全信任,毕竟他顶多只能算是外围人员,若非有个谢宵是他的亲传弟子,这种机密要事肯定不会让他参与的。
宜敏对此保持沉默,她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但那王贵不过是被谢腾请来帮忙的,若是因此被灭口未免太过无辜,她却也做不出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情,如今想来谢三故意隐瞒机关之事,也是为了保全王贵,乃至谢腾吧?
谢三从小就被抛弃在荒郊野岭,是被野狼哺乳养活的,后来被山中猎户收养,但三岁时养父打猎时被老虎咬死,他再次流落江湖,靠着乞讨为生,看遍了世间丑恶,饱尝人间冷暖,本就不是什么心善的人,或许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不至于滥杀无辜,若是涉及到宜敏等重要之人,他也可以杀尽天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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