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品丰
“里头装着你从小学一直收集到高中的?奇形怪状的?石头。一开始就想给你放进去?,但是哪里都找不到,我跟你妈你小姨在?家里翻了半夜,最后?不得不放弃。雯雯,你猜爸爸最后?在?哪儿找到的??在?你奶奶的?嫁妆箱里……永远也没有机会搞清楚是你放的?还是你奶奶放的?了。”
李辉遗憾地这样感?叹着,趋前不舍地抚了又抚墓碑,然后?轻轻将之往旁边挪移开去?。他用指腹在?封层石板的?右上方盲捋了一遍,找到了那不明显的?凸起,微使巧劲便将其掀开了。
“我把这些?石头给你放进来,如果?你还有别的?挂念的?,就托梦告诉我。”
……
赵大?良上一趟厕所的?功夫李辉不间歇地打来三通电话——片刻前赵小好被支使出去?买小米椒了无法?代接。她心急火燎出了厕所,刚好接到那不屈不饶的?第四通。
“就上个厕所的?时间,你到底是有多急的?事儿…… ”赵大?良仍在?琢磨那两张照片,声音里满是烦躁。
李辉抢道:“你打开过雯雯这里的?墓穴吗?”
赵大?良一顿,待回过味儿,立刻急了,“我没有。你把话说清楚。”
李辉快速道:“墓穴封起来时,我们俩写给雯雯的?信,你的?在?上面,我的?在?下面,我记得特别清楚,你那个‘收’字写得有点歪。但现在?我的?在?上面。”
赵大?良倏地沉默下来,她也记得,不对?,是确信,她的?信是压在?李辉的?信上面的?。
——骨灰和一应物?品放进去?以后?的?那一幕,仿佛一张永久定格的?照片,一直鲜明地出现在?眼前和梦里,因此绝对?没有记错的?可能。
赵大?良突然炸了,气急败坏道:“我当初一直反对?买这种封上以后?还能打开的?新式墓穴,我说会有安全?隐患,你们父女给我扯一堆社会经济学,我真是脑袋被门夹……”
李辉的?声音突然变得不稳,他急喘了几下,截断赵大?良的?怒火,哑声道:“大?良你听我说啊,里面所有东西?都没动过——也或许动过又小心地放回原处了,只有这两封信交换了上下位置。”
……
第29章
你听说过黄鼠狼讨封的故事吗
1.
赵小好拎着小米椒回来, 与疾步而出的赵大良差点撞到一起?。
赵大良眼眶通红,叫了她一声“小好”,想要交代她“再过十分钟关火”, 结果哽咽到说不出话。
赵小好急声叫“姐”,问“出什么事儿了”。
赵大良转头望着自家的院墙暗自咬牙, 片刻,终于忍住情绪,她说:“是有?件急事,但现在还不方便说,你回去看着锅吧, 再过十分钟记得把火关了。”
赵大良说罢要走, 但赵小好拉住她的胳膊坚决不许,“姐, 你这样我不放心,你等等我,我进?去把火关了, 然后陪你一起?。”
赵大良抽出自己的胳膊,嘴角勉强往上勾了勾,说:“有?需要我再叫你, 不是坏事, 你放心。”
赵小好还是不愿意, 但当目光触及赵大良那湿乎乎的但熠熠生?辉的眼睛, 心脏突然仿佛被烫了一下, 咽下了要继续阻挡的说辞。
赵大良开车一向很猛, 眼下心里装着事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更是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幸好赵小好这台车制动?性好、抓地力强, 让她一路有?惊无险开到了鹿鸣公?寓楼下。不过下车时眼睛只盯着前方未留意脚下,还是不小心摔了个跟头,好在冬天裹的厚,这个跟头除了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并无大碍。
……
李闻雯是送邱迩的补课老师出门时瞧见的赵大良,确切地说,是把老师送进?电梯后转身瞧见的。赵大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也不说话,这让她惊讶的笑?容逐渐变得不自然。
“我正打?算下午去家里看你们的…… ”她干巴巴地道。
赵大良未语眼先红,她用指关节轻轻压了压眼角,“松悦啊,”她几乎是未出声儿地的叫着“程松悦”这个名字,“松悦啊,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李闻雯呼吸暂停,心脏揪紧,她不敢再与赵大良对视,唯恐眼睛泄密。但赵大良却并未有?逼迫的意思——“程松悦”一低头她心里就有?答案了。
赵大良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但却又是在笑?着的。
李闻雯终于没法再硬着头皮保持沉默,她嘴唇微微抖动?着正要说话,突然被赵大良一把搂进?了怀里。是那种紧紧的恨不得把她镶进?自己身体里的搂法。
“我去给你煮碗鸡蛋西?红柿面。”赵大良哽咽着轻声说。
李闻雯仿佛中了一枪,整个人一颤,眼前的世界迅速变得模糊。
李闻雯去世的前一晚,跟赵大良说想吃西?红柿鸡蛋面,但那时她的身体十分孱弱,已经无法消化?面食了,煮得稀烂的也不行,被赵大良哄着放弃了。赵大良后来一直非常后悔,如?果她提前知道。李闻雯的生?命只剩下一天,那晚无论如?何也会做给她的。
……
2.
邱迩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拄着拐杖出来喝水,厨房的推拉门轻轻响了一声,他循声望过去,一愣,立刻有?礼貌地问好。
“姥姥好。”
——去年第?一回见面,“程松悦”让他这么叫的。
赵大良握着两根蒜苗回头,不明显地一顿,轻扯了扯嘴角,道:“去洗手准备吃饭吧,西?红柿鸡蛋面,再有?个五六分钟就好了。”
邱迩转头望向露台,“程松悦”正在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掏出来,后者察觉到他的注视,直起?身子也说了和赵大良一样的话,他便忽略这微妙的异样,态度乖顺地向赵大良点头,说:“好的,谢谢姥姥。”
赵大良盯着李闻雯把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到见底,感觉心脏缺失的那个角终于补齐了。她撩起?围裙揩了一下眼睛,在邱迩握着筷子投来的好奇的眼神里,勉强咽下喉头的哽块,说:“可?能?是睫毛掉进?眼睛里了,我去照照镜子弄出来。”
赵大良“照镜子”照了十多分钟,期间接了赵小好打?来的一通电话,跟忧心忡忡的赵小好说,“不能?说,但是是好事儿”。赵小好一针见血地指出,“针对中老年人的好事儿绝大多数是圈套”,被她用五个悲喜交加的“滚”给堵回去了。赵小好听出她声音里的轻松,再加上也自知大姐打?小就比自己脑子清楚,松了一口?气,她再度向赵大良确认过不需要帮手,叫了儿子赵图图来载自己……和半锅皮薄馅儿大的包子回家了。
午后雪停了,赵大良说屋里闷要下楼转转,李闻雯便跟邱迩说了一声跟她一起下楼。
“小安也知道了吧?”赵大良在下行的电梯里哑着嗓子带着笑?意问,“她原来跟你不熟,一直对你不冷不热的,但最近这周联系她,她总说跟你在医院里,包括我们去医院的那天她也在。”
——邱迩住院的第?三?天李辉和赵大良闻讯去探病了。
李闻雯沉默片刻,有些不情愿地“嗯”一声。
自打?邱迩住院,安姚几乎天天去报到,邱迩都习以为常了,“小安阿姨”越叫越顺口?……也就出院以后这两天因为堆积的工作太多实在走不开没来,但人虽然没来,电话一天也没落下。
李闻雯不清楚安姚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但清楚她肯定是猜出来了。
两人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落座——李闻雯忆起?年前自己独坐这张长椅的无边寂寥,是特意把赵大良往此处引的,企图用新的记忆覆盖旧的记忆。
“松悦啊,”赵大良深深望着李闻雯,“跟我说说你这几个月的生?活。”
“你就叫我的名字吧。”李闻雯觉得非常怪异。
安姚也一直坚持叫她“松悦”,就仿佛以前叫“雯雯”一样亲昵自然。
赵大良直视着她,坚持道:“你就叫‘松悦’,没有?别的名字。”
李闻雯琢磨这是要避讳“雯雯”这个已经被划掉的名字,沉默片刻,未再辩驳,开始陈述自睁开眼以来的种种。
赵大良一声不吭地听着,听到最后,不自觉地抬起?了巴掌。这个巴掌既想扇李闻雯,也想扇自己。李闻雯就因为害怕自己存活时间不长,竟然向他们隐瞒这么久,她固执地以为再度失去会是二次伤害,但其实哪怕是多一个小时都是老天爷的奖赏。而她自己呢,养了二十多年的姑娘就站在面前,性格、说话、小动?作都与从前一样,她竟然没认出来,平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往这里想的,邱迩他爸挨了我多少顿打?了,也没怀疑过这个。”李闻雯看出赵大良的自责,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劝解她。
“那是因为你跟他交流不多,而且很快就搬出来了。那邱迩呢?”赵大良问。
李闻雯沉默片刻,“他现在还小,应该想不了那么多,以后不好说。”
“嗡——”“嗡——”
赵大良的手机响个不停,她后知后觉掏出来,瞧一眼屏幕,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磕,“你……叔叔打?电话来了,我让他过来。”
李闻雯瞧着赵大良犹豫道:“我爸身体…… ”
赵大良截断她,“叫叔,以后都这么叫,”她知道李闻雯犹豫什么,“你别担心,说之?前我让他先吃两片降压药和两颗速效救心丸。”
李闻雯露出只好如?此的表情,又不高兴道:“……你们都知道了,叫叔叔阿姨多可?笑?啊。”
赵大良注视着她,“不要计较这些没用的,只要你能?留在这里,叫‘老李’、‘老赵’都行。你听话啊。”
……
3.
李辉将要抵达鹿鸣公?寓前,李闻雯敲开了叶进?的门,把邱迩寄存到他那里了。
“我要跟姥姥姥爷说一下雯雯阿姨以前的事儿,你在你叶哥这里玩游戏啊。”
“他游戏会戴着耳机,绝对不会吵到你。”
叶进?抬起?胳膊给邱迩放行,问李闻雯怎么回事。李闻雯瞧见邱迩已经走到露台的“太空舱”了,小声说:“我妈知道了,我爸正在赶来的路上。”
是苦恼的语气,但神情难言激动?。
叶进?一愣,脑袋微微向后一转,冷静道:“那他怎么办?回他爸那里去? ”
李闻雯不假思索,“当然是继续跟着我。情况不同——当然前提是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在他那里,直到他成年之?前,即使他证据确凿,我也不会松口?,因为只要我不松口?,他妈妈就还在,”她顿了顿,突然感觉受辱,“我在你眼里那么不是东西?? ”
叶进?立刻说“没有?”,反手要关门,李闻雯横臂挡着不许,要求他,“你说对不起?。”
叶进?试了几次仍是关不上门,低声说,“对不起?。”
李闻雯耳根微红,两手背在身后往回走,“邱迩就麻烦你照顾一下了……帮我的忙还要跟我说对不起?,不知道你这个帐是怎么算的,那么聪明的人……”
叶进?勾唇听着她上楼的脚步声——似乎是一步三?个台阶——然后在她开门时徐徐关门。
“要喝什么?”叶进?问。
邱迩耳朵里塞着耳机未做答。
叶进?牛奶、果汁、纯净水各给他放下一瓶,便坐回电脑前继续工作了。
即便有?两片降压药和两颗速效救心丸打?底,李辉听完赵大良的陈述,也还是差点没喘上来气。
“爸爸爸爸爸爸……”
李辉激越的情绪沉淀下来后,眼含热泪盯着因为叫了他几声“爸”被赵大良从后面掴了一掌的李闻雯,觉得他这一生?所有?遭逢的苦难都值了。
“怎么能?一声不吭呢?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李辉抖着唇反反复复就是这两句。
李闻雯不再多做解释了,就静静坐在李辉身旁,脑袋抵着他的肩膀不出声地叫“爸”——出声会被掴。
“那怎么去墓园了?去那里干什么?”李辉擦着眼泪问。
李闻雯便将与叶进?的“复杂”关系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赵大良听完问:“他就信了? ”
李闻雯顿了顿,说:“啊,就信了。”
赵大良一时不知如?何评价,是年轻人思路果然开阔不拘一格,还是年轻人脑子有?问题。
李辉喋喋不休想要李闻雯搬回家住,赵大良坚决制止了。程松悦最好仍是程松悦,没有?人知道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那就应该最大限度地按兵不动?。
一家三?口?脑袋抵着脑袋絮絮聊着:李闻雯抱怨赵大良和李辉出尔反尔没有?照顾好自己,白瞎自己给他们做了那么长时间的心理辅导;赵大良和李辉斥责李闻雯脑子有?问题,人都清醒了,不立刻回家,平白耽误相聚时间;李闻雯立刻反驳说自己当时虚弱得都下不了病床,而且也不敢表露异常,要万一被人逮起?来扭送到精神病院再想出来可?就难了……不知不觉,暮色降至。赵大良以明天再来的理由说服了李辉,与李辉一道开车离开。
“到家给我个信息,路上有?雪,开慢点,不着急,尤其是你啊,妈。”
“不用担心,松悦。叫姨。”
李闻雯心情轻松了,瞧见赵大良郑重其事地第?八遍纠正她,有?些想笑?,但嘴巴一咧,笑?脸差点变成哭脸。她要是没死那么早就好了,她想。他们的战战兢兢和心满意足都让她一颗心脏仿佛被浸泡在浓缩柠檬汁里。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