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品丰
夜很深了,万籁俱寂,李闻雯在床上贴了半个小时饼,毫无睡意,索性起?床去楼下扔垃圾,顺便给过热的大脑降降温。电梯在七楼停下,载上了叶进?继续下行。
李闻雯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是将近午夜的十一点十五分,她低低叹息:“非得昼伏夜出吗?”
叶进?闻言转头微微勾了勾唇,“要搬回去吗?”
李闻雯道:“不搬,邱迩要在这里上学,而且我妈也不让搬。”
叶进?没听明白,“不让搬?”
李闻雯很无奈,“不止不让搬,她不叫我名字,也不让我叫她妈。”
叶进?默了默,问:“为什么?”
李闻雯试图在脑中寻找合适的解释,片刻,似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你听说过黄鼠狼讨封的故事吗?”
“……”
“应该就是差不多的意思。”
“叮——”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寒风随即卷进?来,李闻雯拎着两大袋垃圾靠着轿厢一动?不动?站着,并没有?要抬脚出去的意思。
叶进?未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
李闻雯眼带笑?意望着他,说:“我从生?病以后就没看过这个城市的午夜是什么样了,你把我也带上呗。”
第30章
你现在是想追我吗?
1.
叶进没有?什么特别要去的地?方, 就只是漫无目的地?在环线上行驶着,瞧着一个个高杆灯急速倒退。
环线下的城道上有?人在寒风中缩着肩膀踽踽独行,某个店铺的灯牌闪了?几下倏地?灭了?, 临街的高楼上传来几句有?关于今天该谁做家务的争吵……
李闻雯就像上车前承诺的那样,全程保持高品质静默, 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不打扰叶进感受这片…….死寂。
夜驾结束,将要驶下环线时,李闻雯趋前轻拍了?拍叶进的胳膊,向前一指, 道:“再往前开, 在大学城前面那个闸口?下去,我们去吃点儿好的。”
叶进拨回?方向盘, 继续向前开,问:“这个点儿?”
李闻雯道:“对,他家开在酒吧街后面的巷子里, 赚的就是这份日夜颠倒的钱。”
……
“你一定?没有?喝过比这家做得还要鲜美的海鲜粥。”李闻雯在一片嘈杂声里,用笃定?的语气?向叶进推荐着。
是的,凌晨两点, 嘈杂。
“泰丰”做的就是酒吧街客人的生意, 早已习惯了?这种酒鬼浓度大于百分之七十的场面。李闻雯端着碟豆瓣酱过来, 目不斜视的样子, 看得出来也习惯了?。
“以前平均每值夜三次就得来这里出警一次, 毫不夸张地?说, 这附近的耗子洞我都熟悉了?……唯一值得告慰的就是这家的海鲜粥,偶尔处理完警情能打包几份拎回?去。”
李闻雯这样说着,抬腿迈过长凳坐下, 刚坐下又半起?身给两个小?碗都盛满了?粥,再拆开一套餐具殷殷送到叶进手里。
叶进放下刚拆了?个口?的餐具,接过李闻雯递过来的,抬眼望着她,问:“你现在是想追我吗? ”
李闻雯嘴边的笑?意倏地?僵住,她喉头微动?了?动?,扯着唇角摇头,“那、那没有?,那不敢。”
叶进垂睫敛住目光,舀起?一勺粥,说:“那吃你自己的,不用管我。”
李闻雯应了?一声坐下,她压制着心脏的鼓噪,硬着头皮尬笑?着给自己辩解了?一句“顺手的事儿”。
叶进“嗯”一声,低头喝粥。
李闻雯愣愣望着叶进鸦黑的眼睫,露出遗憾的神色。
……
前头传来酒鬼的歌声,平心而论,音色不错,也没跑调,但唱得撕心裂肺的,像是被人踹了?一次又一次。
李闻雯就着酒鬼撕心裂肺的歌声喝完一小?碗粥,目光越过叶进的肩膀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闪了?一下以后变得有?些昏暗的企鹅灯牌上——并未留意到灯牌旁边有?对青年男女正在接吻。片刻,轻声慨叹:“你说我像不像个笑?话?”
叶进抬起?眼睫,问:“为什么这么说?”
李闻雯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片刻,嘴角勉强上扬,无奈又无力,“我从睁开眼的第一天起?就焦虑不安,不清楚自己是个租客还是新房东,不敢轻举妄动?,撒了?很多不高明的谎,又左支右绌地?圆,没任何根据地?给自己划了?个半年之期,结果距离半年还剩一个多月被认出来……多可?笑?啊。”这样说的时候,眼睛虽然在笑?,但眼尾不明显地?红了?。
叶进注视着她,缓缓道:“你没有?先知视角,哪里可?笑?? ”
李闻雯内心并不认可?这句更像是托辞的安慰,但也没有?进行无谓的反驳,因为时间无法回?溯,事已至此。
叶进瞧着她灰败的神色,态度多了?几分认真,他不疾不徐地?接连问她。
“你带着邱迩搬出来也可?笑?吗?”
“逼我去见崔其朝也可?笑?吗?”
最后下巴微扬点了?点方桌上的小?锅,“现在坐在这里一起?喝粥也可?笑?吗?”
叶进的目光直接,且带有?微妙的攻击性,李闻雯愣愣与之对视,否认道:“那没有?。”
叶进收回?目光继续喝粥,平声道:“那就行了?。”
李闻雯揣摩着叶进这四两拨千斤的几句话,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前方的企鹅灯牌上。
正值热恋吻得难舍难分的青年男女实在是忍不了?了?,两张嘴拉着银丝分开。
“你有?病吧大姐,没见过人亲嘴么!”
斥骂李闻雯的女生瞧着二十出头,在零下五度的半夜里只穿着棒针毛衣,在满座臃肿的人里显得格外洋气?漂亮。
李闻雯后知后觉她口?中的“大姐”是自己,目光一凝,脸臊得倏地?红了?,连声道歉。
“真是败兴。”
叶进回头望一眼那对黑着脸的情侣,再望回?不自在揉脸的李闻雯,眼里浮起?不明显的笑?意。
在坐的净是喝了?酒的,眼见有?人声大,立刻开始起哄。有些人是跟猩猩似的纯嗷嗷地?叫,有?些人譬如西南角那桌的“莫西干头”和“破洞裤”直接就奔着擦边去了?。
李闻雯的脸由红渐渐转黑,在听到“莫西干头”那句“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亲三分钟是得邦硬”以后更是变得黢黑。
棒针女生是个性子火爆的,赶在对象之前大声喝道:“你他妈把嘴巴放干净一点!”
“莫西干头”得到回?应,嬉皮笑?脸哼哼:“我嘴可?不脏,我又没吃别人的口?水。”
“破洞裤”在一旁怪声怪气?地?附和,“他确实没吃。”
棒针女生瘦骨嶙峋的对象“操”了?一声拎起?个酒瓶就过去了?。
“孙子,再说一遍。”
“莫西干头”和“破洞裤”在周围看客看热闹不嫌事大此起?彼伏“这不能忍”“打起?来打起?来”“干他”的吆喝声中,纷纷起?身露出跃跃欲试的目光——棒针女生的对象体格子实在不够看,因此这显然将是一场必胜之战。
“孙子叫谁呢?!”
李闻雯见势不对起?身的功夫“瘦骨嶙峋”已经动?手了?……并迅速被卸下酒瓶按倒在地?。
李闻雯嘴里呵斥着“看什么看”、“让一让”挤进人群——未留意到另一个方向小?包间的门?开了?有?人也正挤过来——她抓着“莫西干头”的后脖领子将人拎起?,照嘴先给了?一拳,将之翻过去“砰”地?重?重?按在墙上,又在其脏污不堪的国骂里力从腰发一个侧踢将“破洞裤”踹翻在地?。
整个制服的过程也就十二三秒,利落敏捷,场面落定?时,小?包间的人刚走到近前,叶进也刚走到近前。
“瘦骨嶙峋”吃了?亏爬起?来立刻上前又要打,被李闻雯凌厉的眼神制止。
李闻雯抓着“莫西干头”油腻腻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扯,扯掉了?“草你”后面的称谓,她冷冷道:“坐下来好好吃饭,行不行?别让我把证掏出来加班。”
“莫西干头”和捂着肚子终于爬起?来的“破洞裤”闻声互相?递了?个眼神同时停止了?唾骂,正月十五元宵节在即,这个时候要是被拘起?来在尚未返工的亲朋好友那里可?是一点瞒不住,两人能屈能伸地?决定?给李闻雯这个条子个面子。
李闻雯松了?手后,再度跟棒针女生道歉,女生粗声粗气?地?应了?声“算了?”,给对象拍打掉身上的灰尘,催促着对象去买单了?。
李闻雯抬腿正要回?自己桌,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拍,她以为是那俩挨了?教训的不服,皱眉压着人手腕就要反扭,被来者一个压肘化解。
“同行啊姐,哪个单位的?”
是前搭档向戎戈,而前领导正在向戎戈身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如果只有?向戎戈,李闻雯完全可?以胡诌个偏远地?区的派出所,但有?明察秋毫的前领导在,就不便信口?开河了?——前领导仅一面之缘就凭借多年刑侦经验判断出她值得怀疑顺手查出了?她叫什么、住哪里。
“不是同行。”
“啊?刚不是要掏证?”
“驾驶证。”
向戎戈张口?结舌一脸空白望向领导。
李闻雯不太?敢与前领导对视,假装没看到前领导打量的目光,自动?当对话结束举步继续往回?走。
前领导犹疑中开口?,“你……”
叶进的声音适时插进来了?,“回?去了?,困了?。”
李闻雯应声走得更快了?。
向戎戈刚要去拦,被领导叫住。
“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
“……回?去吧。”
小?包间里又出来两个人,拎着给加班同事打包的粥,一行四人聊着今夜失败的蹲点儿出了?“泰丰”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警车在长街尽头转个弯消失不见以后,叶进发动?车子调头离开。李闻雯收回?留恋的目光,后脑勺抵着头枕呆愣片刻,没头没脑地?解释:“我没有?在看他俩接吻,他俩旁边那个企鹅灯牌不知道你留意到没有?,羽片做得特别逼真。”
叶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转头瞧了?她一眼。
李闻雯后知后觉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特地?解释这种事情似是有?些不妥,她略感尴尬地?轻声咳一声,准备另起?话题,突然被打断。
“以前没有?跟人交往过吗?”叶进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踩下刹车,他注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状似随意地?问她。
李闻雯无奈再度为自己正名,“我没有?在看他们接吻,我真的不好奇这个。”
叶进没有?理会她的澄清,仍在等她的答案。
李闻雯抠着指甲旁翘起?的倒刺,“啊,没有?。”
在校时的那段乌龙往事就不必多说了?,过五关斩六将进到西城分局后,周围同事里岁数唯一合适的就只有?向戎戈。但她和向戎戈两个人性格不怎么合,做搭档倒没问题,做情侣生活可?以预见水深火热。在她查出病灶之前,局里的法医大姐把外甥介绍给了?她,两人刚在微信上干巴巴介绍完彼此的工种,尚未来得及约见面。
红灯读秒归零,叶进没有?立刻前行,他转头直视着李闻雯,用波澜不惊的口?吻道:“那现在开始可?以考虑一下这件事了?。”
李闻雯“嘶”一声,倏地?皱眉,倒刺仍旧倔强地?嵌在肉里,唯根部?渗出针鼻大小?的血珠。
“绿、绿灯。”李闻雯低头去咬倒刺,另一只手胡乱往前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