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高大伯还有几分理智,眼看那一行人走得快,自家拼了命可能才能追上人家的速度,想要把人撵上,必须得前头的人停下来。他们没有水,根本就耗不起。
“别喊了,他们若是有心,早就过来了。”
既然没停,那就是没有相认的意思。
此时高大伯心里特别后悔,他都已经看到了跟在后头的赵家,那赵斌就带着妻子和儿媳,两个儿子也做了护卫。
好轻松啊!
高大伯心里格外羡慕,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儿媳的哭声。
“小宝……小宝……”
高家兄弟俩都生了孩子,俩孩子都还不到一岁,当下这个世道,每天都有人死,大人都熬不过来,更何况那么小的孩子。
听着儿媳妇哭声里的悲意,高大伯心知,那孙子多半是要熬不过去了。
他眼眶一热,险些哭了出来。此时他真的特别后悔,这大概就是报应。
其实他这两个儿子并不比高志毅兄弟俩大多少,原本是可以推迟几年再成亲,但夫妻俩都觉得,这年景里娶媳妇简单又不花钱,给点粮食就能把人领回来。
夫妻俩都想占这个便宜,一下子娶了俩,甚至还想给小儿子志文也选一个媳妇,好在志文拒绝了,加上他年纪也小,夫妻俩才少娶了一个儿媳妇,要不然,这会儿就不是两个孙子,而是三个了。
不该娶的,娶了也不该在荒年生孩子。
高大伯抹了一把脸,不忍心去看身后的小孙子,问:“二弟,你为何没给志毅娶个媳妇?”
高定财听到了侄媳妇那边的哭声,这一路同行,他猜到是孩子不行了。兄长喊自己,他还以为是想让他帮忙给孩子挖坑,得知这问话,他愣了一下。
高大伯看到弟弟这般神情,忽然就懂了。
弟弟并不是有多聪明,不过是对孩子不上心罢了,再说,之前也定了亲的。想到此 ,高大伯看了一眼恍恍惚惚的白灵儿。
高定财回过神:“我给他定了亲,那混小子不听话……”说到这里,他大概明白了兄长的意思,当即得意道:“我知道这年头不好成亲,等过几年再说。”
按照白灵儿的年纪,再过两年才能谈婚论嫁。
高大伯:“……”
他心里梗得厉害,对儿子那么不上心,还得意起来了。若不是需要知根知底的人同行,他真的想把二弟撵走。
第140章 逃荒路上的兄弟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 温云起带着全家靠着吴老爷,一路上麻烦都少了很多,即便是在赶路,吃住也并不凑合。
吴老爷身体不好, 说是要赶路去江南, 其实一点都不赶, 别看他们路上走得快, 有时候中午遇上合适的客栈, 下午也不再赶路, 翌日早上才启程。
所以,一群护卫并不累。而且,跟着吴老爷有吃有喝,虽说不是大鱼大肉,但总不至于在饿肚子, 喝水也一样……到处都缺水, 却也总有不缺水的地儿,如今能够开张的客栈,里面都有水,给出了价钱,就能带上几桶。
护卫们日子过得舒坦,吴老爷那边简直是花钱如流水。动辄百两, 短短几日, 花了千多两银票。
跟着吴老爷的赵斌和杨大林他们日子就不太好,他们当然不舍得像吴老爷那么财大气粗地只图安逸不过问价钱, 多数都是在客栈不远处露宿。
当然了,护卫们肯定不如吴老爷住得舒适,多数时候都是睡大通铺。
胡文思要带着母女俩住客栈, 母女俩说什么也不答应。赵氏觉得太糟蹋银子,但不拦着儿媳妇去住。
她死活不去,胡文思又怎么好去?
最后,温云起安顿好了后,都是与胡文思他们一起过夜。
相比起温云起他们一路上的平静,高家兄弟就遇上了不少麻烦。
高大伯的小孙子没能熬过来。
他们急着赶路,再加上去了的那个孩子不到周岁……说句难听的,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即便不是灾年,也都是往老林子里一扔就算。
在如今这家中长辈死了都不能好好安葬的年景里,一家子停下来给了孩子刨了个坑,就算是对得起孩子了。
杜鹃几乎哭晕过去,却也很快就接受了儿子离世的事实,或者说 ,早在他们从家乡启程时,她就接受了孩子养不住的可能。
为了把孩子安顿好,耽误了一个多时辰,杨氏带着女儿坐在板车旁边,别说催促,她希望一辈子都坐在这里,再不要赶路才好。
其实他们这一行大部分人都是这种想法,高大伯催着赶路,一家子再不甘愿也磨磨蹭蹭起身,白灵儿跟丢了魂似的,听到这话,就和没听见一般。
“快点!我可不等人啊,能跟的就跟上,跟不上的自己看着办。”
他态度强硬,语气也不好。
杨氏真的起不来。
她这一路走得磕磕绊绊,眼睛却没停下来,到处查看打量,就想找个愿意照顾她的厉害男人。
如果是吴老爷那样身份的男人最好,她知道这很难,于是退一步,但凡能把他们母子三人放在板车上拖着走的男人就行。
她觉得自己的要求很低,而事实上,压根就找不到。但凡有把子力气的男人身边都跟着一大群人,她凑都凑不过去。
饶是如此,她也不想放弃。
杨氏磨磨蹭蹭起身,想着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代步的板车,不能再跟着高定财混了。
才拉着女儿站好,不远处又吵了起来,原来是白玉宝想爬上板车,结果被揪了下来。
高定财气急败坏:“走路能累死你吗?老子这一路拖着板车,连个换的人都没有,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人呢?”
“可是我真的走不动。”白玉宝张嘴就哭,用手捂着眼睛,手指分开,掌下无泪,眼睛一直悄悄打量着高定财神情。
见高定财毫无反应,他装作生气了一般扭头看向母亲。
白灵儿站在母亲旁边,将弟弟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一边整理脚上的血泡,冷哼道:“这是把所有人都当蠢货了。娘,我劝你别多嘴。”
杨氏瞪了女儿一眼:“那是你的亲弟弟。”
“他是个男的。”白灵儿早就知道母亲偏心,但最近这几日,母亲对她的态度明显差了许多。
白灵儿又不傻,细一想就知道了缘由……母亲分明是嫌弃她已经没了清白之身,以后嫁不到好人家了。
“那是他爹,你嫉妒什么?”杨氏知道自己女儿的想法,“谁让你爹死得早呢,不然,你也是有人疼的孩子。”
“你还知道我是个孩子?”白灵儿委屈至极,“瞧瞧你找的人,简直畜生都不如,我才十四不到……”
“那怎么能怪我?”杨氏不想跟女儿掰扯自己过去的遭遇,“你觉得委屈,我又有什么办法?在那丰收村之内,只有胡家看着像样些,他们带着那么多的粮食,能保我们走到江南也不饿肚子……我又不知道那些粮食是抢来的。”
甚至还被人给抢了回去。
胡文思人都到了这里,也没有看到胡家人出现……杨氏离开后山脚下时,胡家的男人女人们全都倒下了,看样子,多半已经凶多吉少。
“走吧!”杨氏握住女儿的胳膊,“咱们再看看。”
高定财正准备启程,看似在整理绳子,却悄悄支着耳朵听母女俩说话。他早已看清楚了杨氏的水性杨花和势利,之所以接纳母女俩,纯粹是看在儿子的份上。
他不能让儿子亲眼看着他抛弃杨氏,反正杨氏也留不久,而且不用他做什么,她自己就会离开。
可杨氏几天了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嫂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夹在中间简直左右为难。
关键是,高定财说不出赶人的话。两人到底多年感情,中间还有个孩子。
白玉宝不肯走,眼看上不去板车,干脆坐在地上哭。
高定财只觉得头疼。
别说早就看不惯白玉宝的孔氏,高家其他的人脸色都很不好。
“快点走!”
白玉宝不动:“娘,我真的走不动啊。”
杨氏并不想劝,可是儿子赖在地上,高定明一家子脸色都不好看。无奈之下,她只好上前:“玉宝,别闹!”
白玉宝怎么可能不闹?
他从小就受宠,再说他脚上真的走出了血泡,不停下来还好,但凡停下再走,脚板心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每走一步都像在受刑。
“我真的走不动,娘……”
杨氏揉了揉眉心,看向高定财:“财哥,玉宝年纪小,没有吃过苦,你再带他一程吧。 ”
高定财气得鼻孔都大了几分,这小胖子一个人能有他板车上一半的行李重,本就又渴又饿,日头还那么烈,空手走得动就不错了,他还要拖个板车。
“你说得轻巧。”
杨氏开始抹眼泪:“我能有什么办法,要不你把他放下?”
高定财早看出白玉宝挺任性,想好好教一教这个孩子的。可杨氏在旁边,白玉宝根本不听话,一哭二闹三踹地,他也无奈得很。
孩子就是这样,知道有人心疼,绝对不会老实听话。
白玉宝见母亲为自己求情,飞快爬上了板车,死活都不肯下来。
高定财无奈,只得继续拖着走。
那边的孔氏阴阳怪气:“志文,你走不动了?走不动也要走,谁让你没有一个疼爱儿子的爹呢,这年头啊,咱们可没本事宠你,论起来,你爹就是自私,不如你二叔舍得力气……这人累了,吃得就多。咱们那点儿粮食,也不知道还能吃几天,自家人吃的就算了,还养着一群祸害……”
高大伯对弟弟很不满,但是孩子的娘这话也太难听了,忍不住呵斥:“少说几句。”
孔氏叉着腰,和男人大吵了一架。
一路走一路吵,
高定财咬牙,决定将两个拖油瓶甩脱。
当日傍晚,一行人又露宿野外,他们不远处就是一个镇子的入口,那里有十来个壮汉守着,据说镇上有水,但想要进镇子过夜,必须得交一两银子……每人一两银子。
这是调整过后的价钱,一开始算的是一家人多少银子,可有些人一群人凑在一起,非说是一家,大家都不认识,也不好戳穿。
有些人家二三十人,有些人家四五个人,两拨人一起进镇子,后者就想讲价。
还有,一家人进镇子收的是十两银子,许多人家拿不出这么多钱财……几番调整,变成了一两银子一个人。
高大伯想去镇子里喝个痛快,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一个人喝水,妻儿渴着,他做不出来。干脆二两银子一桶,要了两桶水。
高定财还得琢磨着给母女俩选个好人家托付,结果白灵儿先走了。
她选了个同行所有人都要进镇子休整的男人,临走前连招呼都没打,还是吃饭的时候没找见人……找不到人就算了,孔氏原本就不想照顾母女俩,这种灾年里,吃饭不快点,纯粹是脑子有病。
还是高定财看到杨氏眼圈通红,察觉到不对,下意识问:“你怎么哭了?灵儿呢?”
“走了!”杨氏抹泪,“她都没有跟我说一声。”
说到这里,难受得放声大哭。
其余都挺惊讶,小孔氏出言讥讽:“她是找到了去处了吧?我看见她进镇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