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屋中有动静,婆媳俩奔了进去。
高石头紧紧握着汪喜梅的手:“不!不要……送她们做丫鬟……不……你答应我!”
他整个身子崩成了一张弓,眼神盯紧盯着汪喜梅的脸,执着地想要一个答复。
汪喜梅避开了他的眼。
高石头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等不到答复,他又急又气,再次喷出一口血来,身子软到了床铺里。
张氏心疼不已,上前要抱他。
高石头只剩一口气,却还要偏头避开母亲……无论这女人面对他时有多痛惜,他都不会忘了自己落到如今地步的真正原因。
“石头!”张氏凄厉大喊。
汪喜梅哭着道:“石头 ,对不起……我真的养不活这么多孩子,我也很疼她们,但我是真的没办法啊……”
这会儿她忽然就有些理解婆婆了。
而高石头眼皮如有千斤重。他努力想要睁眼,却还是睁不开,耳边是妻子的道歉……恍惚间他看见了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抱着一个襁褓将他放到了还没有隔成几个院子的高家大门之外。
雪越下越大,高石头为那个被放在门口的孩子揪心,好在孩子知道哭。
在孩子的哭声之中,正房的门打开,母亲跑了出去,抱起襁褓后左右看了看,发觉四下无人,将他带回了房里。
暖意袭来,高石头心中大石落地。
而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就是他自己。
如果不是跑出去抱孩子的养母,他早已被冻死在了雪地之中。
他简直是疯了,才会认为母亲偷懒,才会认为母亲对他不够尽心。
哪怕是母亲偷懒,哪怕是现在对他不够尽心,只凭着当初将他从雪地里抱进房中,后来又费心费力养大的情意,他就该对养父母心存感恩,该让他们颐养天年。
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
*
高石头没了。
办丧事时,汪喜梅哭得特别伤心。
高石头下葬的第二天,柳大娘就带走了三个姑娘,隔一日,右牵线搭桥,让两户人家来收养了兄弟二人。
汪喜梅很舍不得孩子,但还是选择了将他们送走,每送走一个,她都要收些银子,只是……那些银子都被她转手又悄悄交给了孩子自己。
对于汪喜梅的所作所为,有理解的,也有骂她的。
汪喜梅全都不在乎,两个月后,她带着最小的两个孩子跪到了衙门上,她要为孩子的爹讨个公道。
关于马儿发疯,大人一查,还真找出了一些疑点,这一回又是白三爷身边的下人为主子分忧。
白三爷再一次御下不严。
张氏原本对白三爷是又爱又怕,如今那份爱意由爱变恨,虽然还是怕他,她也鼓起勇气回去了。然后给白三爷下了药。
白三爷变成了瘫子,无论他愿不愿意,三房当家的人都变成了张氏生的儿子。
汪喜梅后来回到了村里,两个月后就改嫁了。
这一次,她嫁的是一个鳏夫,有前头的原配比着,她再想像做高家妇时那样轻松惬意,根本就是做梦。
不过短短两年,汪喜梅就苍老了不少。
*
两年后,高三月带着柳城回了村。
城里熬不下去了,老头子原本想在四个女婿里挑一个合适的接手他的差事,也因为此,姐妹几人斗得跟乌眼街似的,互相都看不顺眼,三天两头就在院子里大打出手。
高三月回村时,脸上甚至还带着一条刀疤。
坐着马车路过村口的那个大宅子,高三月眼睛都直了。
早就听说养父母搬到村口修建了一个比城里房子还要好的大院子,她一直没回来看。
柳城家里很挤,夫妻俩走都走了,如今又回来住,柳家必须得帮他们挪地方……一家子都很不高兴,别说给二人接风,高三月东西还没摆好,就忍不住和妯娌们大吵了一架。
高三月这次搬回村里,就觉得特别丢人,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忍不住就去了村头。
杨河开的门。
早在一年前,杨河就跑到城里开了个小食肆,生意很不错,他三天两头回村,每次回来不光是给亲爹娘送东西 ,还往村头送。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杨河真心觉得高家二老是好人,如果没有高老头的指点,他食肆生意绝对没这么好。
高老头给了他安身立命的本事,他得感恩。孝敬高家二老,是杨河心甘情愿,而不是什么怕被人戳脊梁骨之类的理由。
“呦,城里人回来了。”
杨河很看不上高家兄妹三人,他原本不是个刻薄的人,可在面对高三月,讥讽的话语不自觉就说了出来。
高三月瞪了他一眼:“我来找我爹娘,你让开。”
杨河呵呵:“不是都断绝关系了吗?你都还完了养育之情,没必要来。话说,你该不会是又看中了爹娘的宅子,特意来套近乎吧?”
心思被说中,高三月恼羞成怒,嘲讽道:“不管这宅子给谁,总不会落到你的手里,你操什么心?”
杨河自认从二老这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从来就没有肖想过宅子,听到这话,好笑地道:“心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孝敬二老就非得从二老手里得到好处?”
他冷笑一声,“我敢对天发誓,从来就没有打过这宅子的主意。若有虚言,我就不得好死!你敢吗?”
高三月不敢。
她也没想到杨河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绝,不堪的心思被迫暴露,她一时间只觉得狼狈。
文四冷着一张脸:“谁让你来的?出去!”
高三月实在是受够了跟人挤着住的日子,一咬牙,跪在了文四面前。
“娘,女儿错了……”
文四好笑:“无论是村里还是城里,已经嫁出去的女儿很少有能回娘家分家产的。更何况你还不是我们夫妻亲生,原先我们夫妻无意暴露你们兄妹几人的身世,是你们几个自己暴露……我直说了吧,这个院子,等我们二老百年之后,会捐给村里人做学堂,谁都别想独占。”
百花村中,众人并不团结排外,如果这村子属于所有人,谁也别想仗着宗族强大而霸占。
但凡谁想占,就会被众人群起而攻。
高三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就不怕死后无人供奉?”
“正是因为要人供奉,所以才捐给村里人呀。”温云起振振有词,“咱们村里大大小小近千人,回头只要有孩子在这院子里读书,逢年过节时,就会有我们一份供奉。像你们兄妹这种白眼狼可不多,大多数人都知道感恩。”
高三月心里着急,她离开几年,柳家的孩子更多,也更挤了。
这两年在城里,夫妻俩攒下的银子都拿来讨好长辈了,原以为差事已经是囊中之物。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她也没想到其他姐妹那么疯,自己得不到就跑去告状……父亲守城几十年,确实干了一些不好的事,在退下来的前夕,差事被收了回去,还被罚了一笔银子。
父亲大受打击,一病不起。
此时高大姐出面,把所有的妹妹都撵走了。
众人不愿意走,高大姐直接发疯,闹着要在饭菜里下毒,闹着要烧房子,众人再怎么想要钱财,也还是得顾及自己的小命。于是,纷纷退走。
高三月想回婆家分一杯羹,可看到那小小的院子,想到婆家少少的地,她真
的很难接受,甚至都生出了后悔嫁给柳城的想法。
“娘……”
文四摆摆手:“别喊了,你再在此处纠缠,会被村里所有人唾骂。”
这可不是玩笑,夫妻俩都说了要把这宅子捐出去,还接纳了一个老童生过来住,下个月就会开学堂……在二老离世前,老童生的工钱由他们出,那些孩子只需要交很少的钱财,就可以进学堂认字。
果不其然,当有人察觉到文四试图霸占村口的院子,许多人跑到了柳家,骂柳家贪得无厌。
柳家长辈无奈,顺从其他几个儿子的想法,将柳城二人撵了出去。
高三月夫妻俩带着孩子离开了村子,从那以后,再没有回来过。
*
温云起写了契书送到衙门,表示要把自己现在住的这房子和二亩地基全部捐给村里用作教导孩童读书。
大人知道这老头没有多少银子,这几乎是捐出了全部家产。治下出了大善之人,也是他的功绩,感念于夫妻俩的善良,大人还亲自题了“积善之家”四字,让人制成匾额,送到了村口的宅子。
原本二老在村里的名声不错,如今有了这块匾额作保,更得人尊重。
温云起又活了近二十年,夫妻俩越往后,越德高望重,每到逢年过节,就有不少村民自发带着礼物上门探望。
没有儿子,照样安享晚年。
等到夫妻二人离世,丧事更是办的空前盛大。之后许多年,但凡有人提及村头的学堂,夫妻俩的事迹就会被人再说一遍。而那几个白眼狼,也会被人再骂一遍。
第46章 庶子变的嫡子
出现在温云起面前的高火生面颊无肉, 瘦得跟个骷髅似的,脸色发青,看着格外渗人。
此时的高火生面上带着释然的笑:“我一辈子与人为善,但凡别人需要帮忙被我碰上, 都是能帮则帮。那几个白眼狼不想给我养老, 我其实无所谓, 最恨的是他们口口声声说孝顺, 以后会好好对我……结果全是放屁, 说那么好听就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帮他们干活。”
他情绪和缓, “谢谢你,让我们夫妻死了之后还有那么多人念着,其实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我没想到孩子她娘也不得善终……多谢你们!”
看着高火生渐渐消散,温云起想起来了文四, 两人挺有缘分, 这一算,也结伴过了好几十年。
*
温云起睁开眼睛时,发觉自己是跪着的,周围一片安静,只有打扇子的动静。
膝盖下是一片虎皮,皮毛松软, 鼻息间有熏香, 那香甜得腻人,感觉人都要被腌入味儿了。
温云起不喜欢这么浓郁的香气, 忍住了没有皱眉,眼角余光悄悄打量周围环境,面前是一套黄花梨木制成的桌椅, 雕工复杂,磨得发光,红漆考究,从用料到做工都费了不少心思,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去院子里跪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进门请罪!若是想不通,你就一直跪着吧!”
威严的女声响在头顶,听声音大概三十多岁,语气冷冽,威严十足。
温云起已经看到了面前玫红色绣牡丹花的鞋子,边上明明还有两个站着的伺候的女子,却没有帮着求情。
他慢吞吞起身,上首的主子忽然勃然大怒,手中的茶杯砸了过来:“我让你出去!滚!”
杯子碎在温云起面前,滚烫的茶水溅到了温云起的膝盖上。
“夫人,仔细手疼。”伺候的妇人满脸担忧,立刻忙碌起来。
温云起退出屋子,冷风袭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立刻有随从过来给他裹上披风,低声劝说:“公子,您别和夫人对着干啊,这么冷的天,站在外头都够呛,要是跪着,会冻坏身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