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此时天色渐晚,外面下着鹅毛大雪,白茫茫一片。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跟着出来,伸手虚虚一指台阶之下:“跪那儿吧,夫人是公子的亲娘,这天底下的娘都不会害自己的儿女,事关婚姻大事,公子最好是想清楚,别再惹夫人生气了。”
屋子出来有抄手游廊,游廊之外是三步台阶,台阶底下是院落,头上无顶,地上都有了积雪,跪在那处,等于跪在了雪地之中。
温云起没有记忆,只看那位夫人和下人的态度,就猜得到原身的地位。
随从刚才还嘀嘀咕咕,看到妇人后,立刻装作恭敬模样,扶着温云起跪在了手指的那处。
原身赵裕丰,出身淮安府首富赵家,他还是赵家嫡长子的嫡长子,可以说生来就比这世上九成九的人要富裕了。
首富赵家祖上是做官的,从商也才两三代人,底蕴很深,在这淮安府中,几乎无人敢欺。赵家有喜,还能请得动衙门中几位大人为座上宾。
赵裕丰三岁之前由母亲养在后院,四岁不到,就被父亲安排了文武师傅。
而赵裕丰也不负父母期待,无论文武,都学得像模像样,赵家长辈没有想让他科举入仕,十三岁起就开始接触家中生意,十五岁时,名下已经有了四间铺子。两间是父亲给的,另外两间是他凭本事赚了银子置办的。
赵裕丰是赵家新一代中年纪最长的孩子,孙辈中所有的男丁都比他小,做足了赵家子的表率。
如果说有什么让长辈不满之处,大概就是他不肯碰身边的丫鬟,十一岁起,母亲周氏就安排了通房。
赵裕丰不喜欢那两个丫头,还把人给撵出了自己的屋子,照旧用原先的随从伺候。
赵家大爷觉得儿子才十一岁,没开窍也正常,其实他心里隐隐觉着夫人安排丫鬟太早,只是他习惯了尊重夫人,儿子也没碰那两个女人,加上自己很忙,便懒得责备。
谁知赵裕丰这一拖延,直到十七岁了也不肯睡丫鬟。若不是他平时从不去花楼,身边的两个随从身子也干干净净,家中长辈绝对要怀疑他有断袖之癖。
这期间,赵家大爷还找儿子谈过。
赵裕丰确实没有那些奇怪的癖好,只是单纯的不想让母亲安排的两个丫鬟,至于外头的女子……矫揉造作自荐枕席的他不喜欢,那些正经姑娘他又怕唐突了人家。
确定儿子没病,赵家大爷就放下了这件事,不过儿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也不能耽误了。他正相看呢,妻子周氏已经有了满意的人选。
她想要亲上加亲,让赵裕丰娶她娘家的姑娘。
赵家大爷不太满意这婚事……当年他娶妻,更多的是看重周氏本身的容貌和待人接物的本事,周家在这城里只是一个有几间铺子的小商户,富起来也就是这三十年的事,没有任何底蕴。
当年这婚事能成,纯粹是赵家大爷那时年轻,考虑事情不周到,加上周氏本身容貌才情都不错,人也聪慧,几次面见赵家长辈,都没能让长辈挑出毛病,这才结为了夫妻。
夫妻多年,周氏只生了一个儿子,当年生孩子时难产,大夫都说,如果再生,会有性命之忧。
就因为当年生产之事,周氏身子一直不太好。加上夫妻俩唯一的儿子赵裕丰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给赵家大爷长了不少脸面,相对的,他也愿意尊重妻子的想法。
只是,周家那个姑娘除了长得好,容貌和周氏相似之外,待人接物差远了。
而这个时候,赵裕丰一次在陪客人时,被人给算计了,中药后与一个姑娘圆了房。
外面的姑娘,即便身家清白,也完全可以拿银子了事。偏偏那位姑娘也是被算计了的,她还出身富商谭家。
谭家在这个城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只是比赵家差一些而已。
依着赵裕丰的意思,既然占了人家姑娘便宜,人家姑娘也不是刻意勾引,他就该站出来负责,恰巧他未娶,她未嫁,两人都没有婚约,结为夫妻正好。
可是周氏不答应,她已经和娘家说了要结亲,如今出尔反尔,她以后回娘家没脸见人。
至于
谭家的四姑娘,完全可以纳为贵妾。
可这不胡扯么?
谭家富裕了几百年,周家才几个铺子?
周家姑娘做妾还差不多。
当然了,周氏是赵裕丰的亲娘,他不能这样作践周家的姑娘,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结亲!
周氏不想要谭家姑娘做儿媳妇,为此大发脾气,赵裕丰跪求她息怒,还被他打发到雪地里跪了一宿,若不是赵大爷天亮时回来得知此事,赵裕丰还得跪。
母子之间闹成这样,赵大爷跑去请赵家主作主。
赵家主也认为不能慢待了谭家的姑娘,出面定下了赵谭两家之间的婚事。
多亏定下了婚事,就在两人被算计的那一晚,谭四姑娘已经身怀有孕。
周氏还把侄女周明雨叫了来,和成亲后的赵裕丰夫妻一起住在后院。
姑侄二人都没死心,周明雨经常找赵裕丰偶遇,周氏时不时就将二人放在一起说笑,赵裕丰烦不胜烦,对周明雨愈发抵触,但凡是这个表妹出现的地方,他都绝不会去。
周明雨眼瞅着日久生情不成,甚至还下药算计。
赵裕丰已经被人用这种药算计过一次,怎么可能在一个坑里摔第二次?
几次算计,赵裕丰几次都机灵地躲开了。
周氏耐心告罄,竟然在儿媳妇临盆时动手,一尸两命。
赵裕丰当时察觉到不对,找到了稳婆要算账,然后才得知,稳婆是得了周氏的吩咐。
赵裕丰满脸不可置信,回头看向母亲,正想问个明白,周明雨已经沉不住气了,当场发了疯。
她才是周明雨的亲生女儿!
而赵裕丰,不过是外头抱回来的一个野种而已。
赵裕丰不能接受这些,周氏无奈,为了自己的女儿,亲自送了一碗茶水给赵裕丰。他当时恍恍惚惚,但还记得防备,不肯去接,结果却被几个人一拥而上。
“公子,这青石板太硬,您受不受得住?”
随从的声音传来,“这院子里的人也是,扫这么干净做甚?”
如果这雪一直没扫,垫在膝盖底下,除了冷些,膝盖不至于这么痛。
赵裕丰愿意对屋子里的周氏恭恭敬敬,是因为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母亲,并且,所有人都知道周氏当年生他遭了大罪,他得比旁人更加孝顺。
既然周氏不是亲娘,温云起也不想跪着了,起身道:“娘,周家表妹在我心里就跟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我实在对她生不出男女之情。也希望娘能理解儿子,对亲妹妹生出不伦感情,那和畜生无异,娘要求的事,儿子实在办不到。”
语罢,转身就走。
随从惊呆了。
他飞快起身撵上,想劝又不敢劝。
而身后,周氏在屋中听到这话,又听到主仆二人远去的脚步声,顿时气急败坏:“赵裕丰,你个不孝子,赶紧滚回来!”
温云起走得头也不回。
随从胆战心惊:“公子,夫人身子不好,您不怕她气坏了身子么?”
“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婚事绝对不成。”温云起沉声道:“谭家姑娘我娶定了!”
随从欲哭无泪。
温云起没有回房,而是去了前面祖孙三人用的书房……周氏身为赵家的嫡长媳妇,整个府邸大部分地方她都可以来去自如,整个赵府,她不能踏足的地方,只有前院书房。
果然,周氏问及儿子的去处是前院书房时,顿时气急败坏。
第47章 庶子变的嫡子
温云起当夜直接住在了外书房。
周氏进不来, 只有躲在这里,他才能得一晚上的清静。
赵大爷和上辈子一样,当天晚上就没回府,第二天一进门, 守在府里的管事立刻上前禀报了此事。
听完管事的话, 赵大爷脸色难看, 先去了外书房。
书房很大, 分为好几间房, 一间放的是闲书, 一间放的是古书,最大的哪间是祖孙三人用来面见管事所用。
温云起睡的是放闲书的那间,听到有人推门而入,他就已经醒了。
赵大爷绕到了屏风后面,问:“昨晚怎么回事?”
温云起叹气:“娘还是想让我娶周家表妹, 当时都动了真怒。爹, 表妹于我,就和亲妹妹差不多,我对她实在生不出男女之情。再说,谭家四姑娘那边,我要是不娶她,她可能只有青灯古佛的命。”
赵大爷也不知道妻子为何在儿子的婚事上如此执着, 皱了皱眉:“你娘是想拉拔娘家, 这样,一会儿我去找你祖父作主。”
上辈子赵裕丰和谭四姑娘的婚事也是由赵家主定下的, 他老人家发了话,周氏再不服气也只能憋着。
果然,还没过午, 赵家主就找了媒人去谭府提亲。
两家算是门当户对,细较起来,赵裕丰是赵家的嫡长孙,而谭四姑娘并不是长房所出。加上谭家一直比不上赵家富裕,这门婚事,谭家隐隐高攀。
加上二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谭四姑娘不嫁也得嫁,那边很快就答应了婚事。
才短短半天,赵谭两家的婚事就定下了。
温云起在这大半天里一直待在前面书房,期间周氏的管事婆子,就是昨天伸手一指让温云起跪在雪地里的周管事来了几次,但都被拒之门外。
听到婚事定下的消息,周氏再也坐不住了,亲自跑到了书房外面想要往里强闯。
赵大爷昨晚陪了客人大半宿,今天本来就要留在家里休息,又因为要给儿子定下媒人,准备提亲礼物之类的杂事给耽误了,这大半天才抽空眯了一会儿。
他正在困劲上,听说周氏在门口闹……外书房不允许家中任何女眷进来,他随口吩咐:“裕丰,你去跟你娘说清楚,以安抚为主,别惹她生气。”
“那不可能。”温云起直言,“娘今天几次派人,您都看见了,昨晚还罚我跪雪地,好在我机灵,没有老老实实跪着,否则非得病一场不可。爹,这事还得指望您帮儿子求情。”
赵大爷是正在困劲上才不想出门,听了儿子这番话,困意消散大半,再想睡着也不容易,于是起身:“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周氏看到二人一起出来,面色都扭曲了,她习惯了在夫君面前装温柔,此时也很快就整理好了脸上神情,苦笑道:“大爷,今儿我才算是体会了儿大不由娘的意思,这谭四姑娘从小没有爹,说是出自长房嫡出,身后却一点助力都没有,就剩个名头好听,我是真替裕丰担心。”
她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赵大爷面色缓和了不少。
“不要紧,有我在,不会让裕丰吃亏的 ,再说了,他那些堂弟和他完全没法比,爹也很喜欢他。”
言下之意,赵裕丰下下一任家主之位,无人可与之争抢。
事实也是如此嘛,赵裕丰并不需要在婚事上为自己加筹码,想娶谁就娶谁。既然占了谭四姑娘的便宜,这也算是天意。
周氏找不出反驳的话,往回走时,半晌才憋出来一句:“那明雨怎么办?”
温云起一脸莫名其妙:“表妹出身良好,名声清白,这天底下又不止我一个好男儿,回头再帮她寻一个如意郎君就是了。母亲放心,我拿表妹当亲妹妹看待,若以后的妹夫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氏不愿意当着男人的面发脾气,这会儿却还是忍不住了:“明雨心里有你,她要是愿意嫁其他人,我也没有这些烦恼了。”
赵大爷听着这话不对,正想开口,却见儿子已经率先道:“这天底下爱慕儿子的女子那么多,儿子哪里娶得过来?”
周氏斥道:“你表妹和那些不要脸的女子才不一样。”
此话一出,不光是温云起觉得不适,就连赵大爷都沉下了脸来。
无论男女,成亲之前有个意中人很正常,人家姑娘也没对赵裕丰死缠烂打,怎么就不要脸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还不兴人生出爱慕之心吗?
若只是爱慕赵裕丰就成了不要脸,那周明雨岂不是更加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