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大川,给你铜板。”
温云起没有摇过船,但看见别人摇过,这小船靠岸时,需要用桨压着船只,尽量不让船随水乱跑,码头边还有一处很明显是用来压桨的地方,因此,他这船压得不错。
方才温云起就注意到原身旁边有一个小坛子,上面没盖子,里面都装了半坛水,但坛子底有铜板。
生意做久了,遇上熟人,还真的不好去接人家的钱,温云起看了一眼坛子:麻烦客人把铜板放那儿,下船慢点。”
总共四个人下船,三大一小,只收了三个人的钱。码头上又上来了五个人。
五个人都先后与温云起打了招呼。
今儿有下雨,所有人都想住在棚子里,五个大人一上,里面有两个比较壮的,棚子里几乎就坐满了。
温云起没有立即划船,而是上了岸:“诸位,我要耽搁一下。”
其中一个大娘有些着急:“你是要回家吃饭吗?能不能把干粮带到船上来吃?我比较赶时间。”
温云起答应了一声,飞快跑了。
河边是芦苇丛,一眼都看不到头,温云起钻到了其中一个芦苇林里。
原身姜大川,出生在江南府一个小村子里,江南府是鱼米之香,即便只是一个小村,也不会饿肚子。
他家中有爹有娘,有和他一样大的哥哥和比他小三岁的妹妹,据说兄弟俩是同月生,生辰就相差三日,兄弟俩都是姜家夫妻抱养来的孩子。
一般人家抱养了别人的孩子都会遮遮掩掩,生怕孩子知道了身世以后不孝顺。但姜家夫妻俩似乎不打算瞒着,反正,姜大川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
渐渐地,他感觉家里的事情太多太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双亲有些偏心哥哥和妹妹,身为家里的老, 二,真的是不大不小,两头受气。
家中一有事情都让他去做,他不是懒,就是很不喜欢这种被当做外人的感觉。
十二岁时,姜大川下定决心跟人学摇船,这活计只要力气足够,会用巧劲,基本没什么难处。有师父带,几个月就能学好。
他租了船只,开始摇船,浪费了六年时间,总算有了自己的船。
有了船,就像是做生意的人有了铺子,以后就有了根,有了赖以为生的根本。
他这边欣喜若狂,家里也出了一件不知道算不算喜事的事。
兄弟二人都是姜家夫妻从外头抱养而来,其中姜大川是姜母从娘家哥哥那里抱来的,而大哥姜富海,居然是江南府大户何家的儿子。
何府老爷亲自上门认亲,带走了姜富海,还给了姜家许多好处,其中有府城的二进宅子一个,铺子三间,还有银子百两。
这对于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的姜家夫妻来说真的是一笔不小的钱财,他们带着剩下的兄妹俩搬进了府城住。
姜大川对于这场泼天富贵有些无措,他都安排好自己以后的事了,突然发觉自己不需要摇船,花费了好几年时间置办的船似乎是白费力气。
他想再回去摇船,姜家夫妻不答应。
已经认了亲的姜富海……何富海经常回来看望爹娘,还喜欢对他冷嘲热讽。
好多人都知道他们兄弟不和,姜大川忽然发现自己经常被人为难,不少人针对他,还有一些人想引诱他去赌去嫖。
他身边换了一批人,全都不是知根知底的,他还是想回去摇船,但夫妻俩不允许,说是怕他出事。
“大川?你是在芦苇荡里被鸭子叼走了吗?”
温云起听到喊声,走出了芦苇荡。往船上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荷花村。
荷花村有七八十户人家,姜家就是其中之一。
他继续摇船,将船上的客人送到地方后,立刻回到了荷花村里。
姜家位于荷花村的村头,这里有一条路去镇上,水路也可以去。因为镇子离得近,反而是旱路好走些,但若是要去府城,还是得走水路比较近。
上辈子姜大川买下船的那天,心中欢喜不已,正打算告知双亲这件喜事,回到家却发现家中气氛有些古怪,有些欢喜又好像大家都笑不出来。
一问之下,才得知姜富海即将认祖归宗。
温云起少跑了一圈,提前了一个时辰回家,还隔着老远,就看到姜家门口停着一架华丽的马车。
他手中抓着桨……每一条船衙门都有记档,该是谁的就是谁的,除非是被拆了当柴火烧了,否则,谁要是偷去用,一定能找回来。但是桨不一样,这玩意儿特别容易被人偷,且不说木桨本身值多少钱,用惯了的东西没了,划船都不顺手。
到了家门口,温云起瞅了一眼土路上的华丽马车,抬步进了院子。
农家老院子除非是新造没几年的,否则屋内都是黑漆漆的,今日天色不好,屋内就更黑了。
此时屋檐下坐着几个人,除了姜家夫妻和姜家兄妹俩,还有一位衣着富贵的老爷……伺候的人都在马车里躲雨。
看见温云起出现,姜母有些意外,瞅了一眼何老爷的脸色,问:“大川,你怎么回来了?对了,前两天听你说要买船,买下了吗?”
说完这话,不等温云起回答,她笑吟吟冲何老爷道:“这是我养的另一个儿子,不成器,非要学摇船,让老爷见笑了。”
何老爷上下打量了一眼温云起,笑道:“双目有神,脊背笔直,双手双足有力,看着就壮实,是个好后生。既然和富海兄弟一场,日后若有难处,尽管上门来求。”
第85章 真公子的弟弟
何老爷这话说得很满, 似乎是将姜大川也当做了亲近的晚辈照顾。
温云起还没出声,姜父已经接话:“老爷太客气了,我们养富海一场,并不是为了酬劳。当初我们养他时也不知道他家境这般好, 没想过要报答。大川年纪小, 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最怕学坏, 有了银子很容易就走上了歧路, 还请何老爷谅解一下, 若您真的要谢我们, 那不要给他太多的优待,就算是对我们的谢礼了。”
言下之意,给姜大川太多优待,不是为他好,还会害了他。
何老爷给姜大川优待是为了报答姜家人, 既然人家不需要, 他也不会上赶着。此时他看了看天色:“那本老爷就先走一步,三日后来接富海回家。”
姜富海亲自送了何老爷上马车,一家子亦步亦趋,直到马车走远,姜母很快关上了院子门,隔绝了外人窥视的目光。
“大川, 你今天为何早归?”
做父母的, 面对提前下工的儿女,确实会询问几句。但有姜富海认亲在前……姜母这态度, 好像姜大川提前一个时辰回来比姜富海认了富贵爹还要紧似的。
“刚刚接下了船,心里高兴,就想少跑一圈, 赶回来告诉你们这件喜事。”
有姜富海认亲的喜事在,家里多了一条船,算不得什么大事。
姜父有些兴奋:“趁着天还早,你去买点菜,富海就要走了,好生做两顿饭给他吃。”说到这儿,又有些惆怅,“等他认祖归宗以后,一家人再想坐在一起吃饭,怕是不容易了。”
姜富海立即道:“爹,不管儿子在哪儿,都一定会回来探望你们。你们永远是我最亲的父母,谁也替代不了。”
“好孩子,有你这样的儿子,爹这辈子值了。”姜父拍了拍他的肩,“回去以后,好好和你爹相处。这大户人家的公子啊,分家时能得多少好东西,全都是家主一句话。你可别任性啊,该嘴甜就嘴甜一点,脾气不要倔,若是让你读书习武,别怕辛苦,学认真一点,无论文武,学了就是自己的,别人想夺也夺不走……”
他喋喋不休地嘱咐。
看得出来,他很是不舍得让儿子去何府,也很放心不下。
姜母是真的很高兴,已经回房换了衣裳……外头在下雨,穿太好的衣裳出门不合算。
她一身半旧的衣裳,又扯着嗓子喊女儿:“珠珠,你要去就快点,再磨蹭,天都黑了。”
这会儿现坐船到镇上去买菜回来做饭,时间上确实很紧。
姜富珠慌慌张张出门,头戴粉色珠花。
姜母一伸手就拿掉了珠花:“在下雨呢,沾了水就不鲜亮了,爱美也不急在这一时。”
姜富海见状,无奈道:“娘,不用这么省,等我认祖归宗以后,给妹妹送上两箱子珠花,到时让珠珠从早到晚不重样的戴,咱们戴一朵扔一朵……”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态度,姜母顿时眉开眼笑:“少哄她,珠珠会当真的,要么你就说到做到。”
“只要我有,一定给她准备。”姜富海又亲自过去开门,送了母女俩离开,想到什么,回头看向温云起,“二弟,要不你再送一趟?天不早了,娘和妹妹两个女流,坐你的船,我们也放心些。”
他这一提议立即得到了姜父的赞同:“对对对,大川你跑一趟。”
温云起才不去呢,解开了蓑衣,露出了湿了一大半的衣裳:“我都湿透了,得赶紧换下来。”
姜母原本是等着坐儿子的船,见儿子出门还要换衣,嫌他太慢,道:“不用了,摇船的都是熟人,买个菜而已,不用他护送。大川,你烧点热水洗漱一下,顺便蒸了馒头,我回来做饭……”
姜家男人不入厨房,姜大川是个例外,反正家里所有的杂事,但凡姜大川在家,都一定要帮着干。
温云起假装急着换衣,转身进了屋子。
至于姜母的嘱咐……他没听见!
另两个大男人在那儿杵着,屁事没有,为何不能去厨房蒸馒头?
不是说温云起小气计较,而是姜家人对他的态度有问题,完全是随时随地想起来就使唤一下,跟对待下人差不多。
等到温云起换下了湿衣出门,小雨已停,但院子里的地上还是一片泥泞,父子俩坐在方才何老爷来了后搬出来的桌椅上低声说话。看见温云起出门,眼皮都没抬,兀自说得热闹。
温云起打算烧水洗漱,临近厨房时,问:“爹,家中有大喜事,要不请了舅舅舅母一起来吃饭?”
姜父颔首:“也好,你跑一趟吧。”
温云起:“……”
“大哥去吧,以后大哥认祖归宗了,见舅母的机会会很少。”
姜父一想也对:“富海,你跑一趟。”
对此,姜富海倒没有不满。
等到温云起洗漱完,住在另一个村的刘家舅舅已经带着一家子来了。
姜母刘氏两个儿子都是抱养来的,算起来只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哥哥刘胜膝下子嗣昌盛多了。
两子两女,大女儿刘水草已经出嫁,二子刘水满已经成亲,三子刘水丰最近正在议亲,他年纪比姜大川就小一岁多,此外底下还有个妹妹。
妹妹的年纪与姜富珠相仿,前后就相差一个月。
两家的关系一直挺亲密,常有来往,遇上农忙,都会举家去对方家中帮着干活。
今日兄妹四人除了已经出嫁的刘水月,其余都到了,就连刚进门的水满媳妇小周氏,也在其中。
一家六口人,人虽然多,因为没孩子在,一点不吵闹。
他们到时又下起了雨,雨还越下越大,院子里站不住人,屋檐水齐流。
这么大雨,即便有蓑衣斗篷,走在外头也会被淋湿。
要么避一下雨,要么就淋湿了回家。
一群人到了,倒也都勤快,刘周氏已经去厨房蒸了馒头。
两家再熟,刘家人到了这儿也是客人,好多东西不好去取。于是,温云起就成了那个打杂的,但凡母女俩缺什么,都让他去取。
小周氏坐在灶前烧火,温云起不好过去,只站在门口看周氏忙活。
而刘家父子都不在,他们把桌椅搬到了堂屋,由姜家父子陪着闲聊。
“这天跟漏了似的。”周氏看了一眼外面的大雨,语带担忧,“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你娘和妹妹肯定要湿透了。”
母女俩走的时候没雨,码头过来不到一里路,她们甚至都没有带蓑衣。
小周氏出声:“表弟,要不你拿着蓑衣去迎一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