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姜刘氏扬声问:“大川,你去哪儿?”
“我去船上住。”温云起头也不回。
“船上怎么住?外头下着雨,那些人脚上都是泥,踩来踩去脏死了,外头下雨呢, 万一涨水怎么办?你给我回来!”
姜刘氏眼看喊不回儿子, 冲进了雨幕之中把人拽住:“大川,你听话。”
母子俩院子里闹出的动静挺大, 屋中的其他人都听见了。
上别人家做客,最怕遇上主人家争吵,刘家父子劝又不好劝, 忍不住面面相觑。
姜父几步站到屋檐下,喝问:“大川,你闹什么?”
“我心里不高兴,想出去静静,不行吗?”温云起扯着嗓子吼,“大哥的爹娘都知道认他,我的爹娘……”
语罢,他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跑。
温云起并不是真的要离开这个院子,是故意在这儿发脾气。
他刚走两步,身后的姜刘氏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她是装的。
温云起抽回手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不至于把人带到摔倒。但姜刘氏这一招很有用,因为姜大川是个孝顺孩子,不会眼睁睁看母亲摔倒。于是,温云起飞快转身冲回,一把将人扶住。
“娘,你没事吧?”
黑暗之中,温云起看不清刘姜氏的眼神,但能感觉得到她有扭头避开他的眼。
“没事。”
姜刘氏叹口气:“夏天你想住船上凉快一些,我不拦着你。可外头这么冷,还下着雨,船上怎么住?大川,我对你们兄妹三人是一视同仁,从来也没有分过哪个孩子是抱来的,哪个孩子是自己生的。别人家抱养孩子,生怕孩子本身知道自己的身世和不孝敬长辈,我和你爹……也怕,说不怕是真的,养儿就是为了防老。但我们也不忍心你俩被蒙在鼓里,你心里有怨我能理解,但你怨不着谁,只怨你自己命不好,没有托生在大户人家。”
相比起姜刘氏的耐心,姜父脾气暴躁得多:“大川,滚回来!富海流落在外,那是他命中有此一劫,大户人家的公子落到普通农户之家,是来受苦来了。可你不一样,你到姜家那是掉进了福窝,这是你的福气,若你不知珍惜,回头众叛亲离,没人会管你死活。”
姜富海还走到院子里拉温云起:“大川,我们是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亲兄弟,以后哥哥有的,都会分你一份。”
“胡扯!”姜富训斥,“你是何老爷的公子,以后呼奴唤婢,住高门大宅,他一个穷小子……”
温云起打断他的话,吼道:“可是明明你比我更像爹,为何留下的不是你?”
这话脱口而出,满是酸意,完全就是嫉妒姜富海能够被富家带走过好日子。
温云起故意这么说,此时院子里一片黑,只有厨房和堂屋透出的微弱光亮,但他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院子里几位长辈的不自在。
刘父原本是站在门口往外瞧,眉眼带着几分担忧之意,此时却将脸偏向了屋内。而周氏手中的碗一滑,好在她反应快,才没让碗落地,姜父张了张口,训斥:“世上之人万万,人有相似也正常。这是我和你大哥之间的缘分!”
对这话反应最小的是姜刘氏,她喝骂道:“臭小子,胡说什么?何老爷认亲,认的是亲儿子,若只是凭着谁与他相似就带回去,也找不到咱们这种穷人家来。”
姜家能保证温饱,可江南府就没有饿肚子的人家,所以,姜家在当地确实算穷人家。
温云起没有再闹着要走,而是回房关门睡觉。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原本打算回家的刘家人自然被大雨强行留下了。
姜家五间房,有一间堂屋,其余四间住人,原本一家五口刚好够住,如今……就有点挤。
当然了,也不会住不下。
分了男女一间,往床上挤就行了,又不是天天这么住,只凑合一晚,没谁忍不了。
最后姜刘氏和周氏住一屋,小周氏带着小姑子水珠与姜富珠挤,刘父和周父去与姜富海住,刘水满带着弟弟来了温云起的屋子。
四间屋子都是正房,不大不小,一张床睡三个人有些挤,却也能睡下。
今天两家难得凑在一起,大家都喝了酒。有些人喝了酒会困,但也有人喝了酒会很兴奋,根本睡不着。
刘水满是前者,上床没多久就睡了。快十七岁的刘水丰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不过,这个床太挤了,翻身都不好翻。
黑暗的屋子里躺着睡不着,真的很无聊,刘水丰听着外面的雨声,忍不住问:“川表哥,你睡了?”
温云起嗯了一声,声音清醒,明显没睡。
刘水丰顿时就来了兴致:“刚才他们喝酒的时候说你新买了一艘船,真的已经过到你名下了?”
“嗯。”温云起听出他明显对这件事有兴趣,“今天刚过的。”
刘水丰在黑暗中面朝他的方向:“花了多少银子?”
温云起老实答:“二十八两。”
确实要近三十才能买下一艘船,不过大家对于买来的价钱都遮遮掩掩,就是希望卖的时候能贵一点。
刘水丰咋舌:“这么贵呀!我看那船也没什么巧的,就是木头做的,即便手艺再金贵,十多两银子也顶了天了。”
“人家卖的不是船,是能够在水上运客的资格。”这种运客牌由朝廷颁发,必须得挂牌的船才能拉客,而其他乱七八糟的船下水悄悄运客,一惊发现,会被重罚。
轻则罚银,重则坐牢。
想要买运客的船,除非花大价钱,否则就需要一些门路。姜大川这艘船就是从教他摇船的师父手中接过来的。
师父年纪大了,早年摇船赚了些钱便送儿子读书,虽然辛苦多年,在三十岁才考中了童生,却也在城内学堂做了教书先生,师父怕儿子哪天被学堂撵出来没了活计,干脆咬咬牙,开了一间学堂。
学堂开了,不光是教导弟子学问那么简单,还要帮忙照顾他们的吃喝拉撒。师父刚好也不想风吹日晒,便把船租了出来回头绑
儿子,后来他见姜大川实在稳重,学堂那边收成也不错,主动提出将船让给他。
这二十八两,还是看在师徒情分上,否则,想要买船,至少还要多花十两。
温云起把这里面的细节告诉了刘水丰。
姜大川一向是个随和的人,不管是对父母兄弟还是对亲戚友人,他都特别健谈,待人还真诚。因此,温云起说这么多,刘水丰是一点都没怀疑。
“川表哥很厉害啊,你师父愿意将船交给你,肯定是你平时对他很好。我好羡慕表哥……爹娘就要给我定亲了,都说成家立业,成家有了苗头,立业还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呢。”
说到后来,刘水丰语气里酸溜溜的,又问:“川表哥,你能不能带带我?”
摇船很辛苦,平时是艄公,有人包船,就得帮人把货物搬上搬下,那时是力工。这不是什么好活儿,但不可否认,只要入了门,摇上了路,赚得是真不少。
“我教了你,你上哪儿买船?”温云起好奇问。
印象中的这位表弟年纪最小,性子比较娇纵,还有些自私。
刘水丰沉默了下:“我看有些人摇船是两个人轮换着,要不,这船咱俩合伙?”
温云起:“……”
这算盘打的。
都说了姜大川能够买下船是他师父相让。
这是门路,也是自己的机遇。虽然有运气的成分,但确实是姜大川秉性厚道,人家才会把船让给他。
姜大川在这艘船上生花费了好几年才得了便宜,刘水丰只花十四两就想买一半,脸呢?
“我不与人合伙做生意。”
刘水丰再劝:“你一个人摇船会很辛苦,到时我们一人跑一天,等于一个月只上半个月的工。半个月也足以养家糊了……川表哥,你就帮帮我吧,回头我赚到的银子都给你,等于是我帮你做工啊。”
温云起听着这话不对:“你赚的银子都给我?做白工?”
刘水丰有些不好意思:“我家两兄弟,爹娘肯定不可能拿这么多银子帮我立业,这十四两……还得我摇船来赚来慢慢给你!”
姜大川知道这小表弟自私,没想到他这么会算账。
温云起忽然想起,上辈子刘水丰也提过这件事,只是姜大川那会儿喝醉了,当时两家人都在,他糊弄了过去,之后一家子搬进城里,船……给了刘水满兄弟俩。
只是姜大川那会儿的处境变化很大,今天还是艄公,几天后就成了家中拥有两进院落的独子,身边还莫名其妙来了一堆富贵友人,三天两头约他出门,不出门就是不给他们的面子。他应付那些人已经很疲惫,以至于他都忘了刘水丰提过的荒唐事,以为刘水丰只是开玩笑,因为后来卖船的银子他得了的。
卖船这件事,是两家商量好了再告知的他。温云起回头去看,发现这其中有疑点。
比如刘家根本就拿不出近三十两银子。
刘水丰见表哥不说话,猜到了他不乐意,也觉得不能让这关系僵了,于是转而说起定亲的事。
年轻人说到成亲,有些羞涩又很期待,刘水丰说了半天没听表哥接茬,忍不住问:“川表哥,你比我还大一岁,就不急吗?”
家中老大都还没有谈婚论嫁,哪里轮得到姜大川?
“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我天天在水上摇船,累得跟孙子似的,哪有空想这些?”温云起意有所指,“大哥的婚事都还没定呢,哪里轮得上我?”
提及姜富海那话本子里才有的身世,刘大丰真的是特别羡慕,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突然就变得特别富裕,若不是两家关系好,他又知道这件事情再奢望也不可能落他头上,不然,真的要心生嫉妒了。
“大哥命真好。”
温云起颔首:“是啊!要说长得像,他比我更像爹啊,怎么这何老爷的儿子就是他呢?话说,你们俩也挺像的。”
第87章 真公子的弟弟
温云起说完那句话就睡了。
刘水丰继续睡不着, 翻来覆去半宿。
快天亮时,温云起醒了,不是他不想睡懒觉,而是姜大川这些年都习惯了早睡早起, 这时候拿着桨去码头上运客, 刚好能送那些去镇上和城里卖菜的农户。
换做姜大川在此, 昨晚和家里人闹了不愉快, 他也不会懈怠, 还会起更早。
温云起拿着桨要走, 姜母撵了出来:“大川,带上两个馍。”
“我不想吃冷的,一会儿去吃碗汤面。”温云起说完这话,摆摆手就走了。
他出门太早,姜母也没有要为儿子准备早饭的自觉, 馍馍还是昨夜蒸的, 确实是凉的。
温云起都走了好远,还能察觉到身后姜母的目光。
姜大川在这一条水路上跑了多年,知道许多小技巧,温云起跑了半早上,就得了一百多个铜板,这真的不少, 照这个速度, 三天就能得一两银子。
事实上,姜大川除了买船, 还有十多两的积蓄,师父愿意把船便宜卖给他之前,姜大川已经老老实实交了好几年的租金……那至少是一艘船一半的收入。
船属于自己, 不用再给人交租金,衙门那边收的税金不高,一个月的收入至少能翻倍,所以,姜大川做梦都想买船,买下船后才会那样高兴。
姜大川此人厚道,平时乐于助人,艄公好多都不愿意帮客人搬货,但姜大川遇上老弱妇儒,都是能帮则帮。
这样的经历对于温云起而言,特别新奇。
早上一碗汤面,跑了半天,温云起又有点饿,他到了姜家所在的镇子上靠了岸,恰巧所有的客人都在此处下船,他干脆跑到镇上要了半斤酱牛肉,又要了二两黄酒。
这酒不醉人,喝了暖身。
吃到一半,边上坐下来个人,正是刘水丰。
温云起侧头看他:“表弟,你怎么在这儿?”
刘水丰看见桌上的酱牛肉,难得的没有露出想吃的意思,他有些失魂落魄,整个人像是霜打了的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