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木禾
许怀义眼神躲闪着,开始干笑,“哪能呢?我是那种不知轻重、滥好心的人么?前两天去青州,那些难民都给我跪下了,我都没心软,当面硬刚的,呵呵呵……”
顾欢喜没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这让许怀义不敢再避重就轻,低声下气的道,“媳妇儿,我尽量行不?外人,我肯定不管,有手有脚的青壮我也指定不理会,但乡里乡亲的,要是真有那病的走不动道,或者三两岁的孩子、古稀老人啥的,咱还能真见死不救?”
顾欢喜气狠的在他腰上掐了一把,“真有那样的情况,也轮不动你出头啊,不是还有村长吗?让他安排就是!”
许怀义疼的呲牙咧嘴,赶紧求饶,“媳妇儿,轻点儿,嘶……”
顾欢喜不但不松手,还恼火的又扭着块软肉打了个转,“疼死你算了,你个二傻子,你到底懂不懂啊,遇上那种事儿,你一旦心软,开了口子,后面但凡谁有点不舒坦,或是谁家有老人孩子的,就会往你这里塞,你到时候咋办?咱车厢就这么大,能装几个人?是不是到时候还得把我们娘几个给撵下去给那些人腾地方啊?”
许怀义毫不犹豫的道,“那肯定不会啊,谁也没你们几个重要,我还能胳膊肘往外拐,亲疏不分吗?”
顾欢喜冷笑道,“就怕到时候不由你了,道德绑架懂不?”
许怀义噎住。
顾欢喜继续道,“而且,即便是你管了,也未必能落得个好,说不定还会惹上一堆麻烦,前世,这种亏你吃的还少吗?”
“媳妇儿,这理儿,我都懂,可是……”许怀义用力抽了下自己的手背,又锤了锤胸口的位置,“我管不住自己啊,这是一种病,职业病,治起来太难了……”
“我看你压根就不想治!”
“媳妇儿……”
“闭嘴!反正我的态度摆在这里,你敢给我乱发善心试试!平时我睁只眼闭只眼的由着你,但逃荒路上,你……”
许怀义赶紧截过话去,“媳妇儿,我肯定听你的,到时候你管着我,你说咋办就咋办,我要是控制不住自己,你就用这辈子不能给你侍寝威胁我。”
“滚……”
“嘿嘿嘿……”
离着要走的日子还有两天的时候,许怀义大清早起来,背上筐子上山了,说是想看看山里还有啥能吃的东西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呗。
顾小鱼要跟着去帮忙,被他以拖后腿为由拒绝了。
顾欢喜没拦着,猜测他大概是想找个由头,再从房车里往外拿些吃的,比如核桃和大枣,还有生栗子,车里可堆着不少存货。
许怀义走后,她继续在家准备能御寒的衣服,房车里,有好几件羽绒服,也有军大衣,但都没法拿出来正大光明的穿,只能拆了,重新改头换面。
她还拆了一床蚕丝被,取出里头的丝绵,给阿鲤和顾小鱼各做了身棉衣棉裤,厚墩墩的,过冬足够暖和了。
另外,挡风帽子和防水靴子也得准备上,所以,这些天,许怀义忙,她也没闲着,避开顾小鱼,一直在拆拆补补,倒也真叫她折腾出来了。
她和许怀义的装备很齐全,只少了俩孩子的,于是,拆了两双旧的皮毛一体的雪地靴,还有那种粗笨的毛毡靴子,硬是让她给顾小鱼缝出两双鞋,还有个皮帽子,闺女暂时不用穿鞋,只给她弄了个可可爱爱的帽子,还有个斗篷。
好看不好看的在其次,关键是实用,冬天穿上不遭罪了。
她做针线活儿时,顾小鱼就负责照看阿鲤,阿鲤如今一天至少有一半时间是在睡觉,但只要醒着,一双大眼睛就骨碌骨碌的追着顾小鱼看。
顾小鱼也极有耐心,俩人语言不通,却能和谐的玩到一块儿去。
等阿鲤睡觉的时候,顾小鱼就看书,书是顾欢喜亲手抄写的,前世,她自学毛笔字时,每天写几张纸,太差的就扔了,工整些的都留了下来,一来做个纪念,二来也能跟后面写的比照一下,看看自己有无进补。
而练字的书,她选的是流传最广的那几本古代蒙学教材,比如《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三本书并称为三大国学启蒙读物,合称“三百千”,比较浅显易懂,像《三字经》,内容包括了传统文化的文学、历史、哲学、天文地理、人伦义理、忠孝节义等等,基于历史原因,里面难免含有一些精神糟粕,但其独特的思想价值和文化魅力仍然被世人所公认,被奉为经典、不断流传。
另外,还有《弟子规》和《幼学琼林》、《增广贤文》、《古文观止》、《千家诗》等。
第53章 山里找到吃的二更
她当时之所以选这几本书,一来是喜欢古经典文化,二来,则是为孩子,想着以后孩子出生了,她可以当成睡前故事来教她。
不成想,现在闺女还没用上,倒是方便顾小鱼了。
她练字抄写的书,字迹可想而知,自然是生嫩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规整清晰,并不耽误看,顾小鱼收到时,只看了几眼,就惊呆了。
顾欢喜对此早有对策,她并没有把所有的书都一股脑的拿出来,三百千,顾小鱼早就耳熟能详了,所以她给他的是《弟子规》和《幼学琼林》。
在她看来,这两本书,比《论语》更适合他读。
《弟子规》的内容原也是从论语中截取的一部分,以三字一句、两句一韵编撰而成的。其主旨是教育孩子们孝敬父母、尊敬师长,包括孝、悌、谨、信、爱众、亲仁、学文七个部分,前六项属于德育修养,后一项属于智育修养,列述弟子在家、出外、待人、接物与学习上应该恪守的守则规范,特别讲求家庭教育与生活教育的践行,可以说是教育子弟养成忠厚家风的最佳童蒙养正读物。
至于《幼学琼林》,全书都是用对偶句写成,容易诵读,便于记忆,而且内容广博、包罗万象,被称为古代的百科全书。
世人称“读了《增广》会说话,读了《幼学》会读书”,可见其地位的重要性,书中记录了许多成语典故及其出处,囊括了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风俗礼仪、鸟兽花木、朝廷文武、饮食器用、宫室珍宝、文事科第、释道鬼神等诸多方面的内容。
而且,书中的一些警句、格言,即便是到了后世依然传诵不绝。
“这两本书,是我跟着你外祖父在外游历时抄写的,这本《弟子规》是一位名讳为李毓秀的秀才所作,《幼学琼林》则是一位名讳为程登吉的先生所写。”
顾小鱼在记忆里搜索着这俩个名字,却没有一点印象。
顾欢喜解释道,“俩位先生都避居山野,才华并没显露于人前,所以,哪怕写出这样的书籍,也不被世人所知。”
“那他们现在?”
“都不在了。”
闻言,顾小鱼不由觉得遗憾,“太可惜了,这两位先生大才,若是能出仕,必能做出一番成就……”
顾欢喜淡淡的道,“能著书育人,未必就能当一个好官,俩位先生虽去了,但他留下的书,若能传播开来,惠及诸多学子,那他们的成就可比为官、造福一方百姓有意义多了。。”
顾小鱼琢磨了一下,赞同的点点头。
自此后,他看书就尤为投入认真,遇到不懂的,就请教顾欢喜,顾欢喜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体会了一把当老师的乐趣。
当然,主要是学生聪明,举一反三,她才教的有成就感,若是遇上个不开窍的,怕是就得上演鸡飞狗跳了。
中午,许怀义才回来了,神情看起来很是激动的样子,却忍着没说,直到吃完饭,他才拽着顾欢喜的手道,“媳妇儿,我跟你说,我在山里找到吃的了……”
顾欢喜挑眉问,“什么吃的?”
许怀义献宝似的把筐子搬过来给她看,里面乱七八糟的放了不少东西,有带着青皮的核桃,绿油油的枣,绿油油的梨,绿油油柿子,还有带着毛刺外壳的栗子。
顾欢喜用手扒拉了一下,半信半疑,“这些真是从山里找的?”
许怀义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千真万确,绝对不是从房车里拿出来糊弄你的,你看这栗子,可都还带着壳呢,还有这枣这梨这核桃,哪个不是绿的?咱车里那些可都是熟透才摘的,这些,最少也得再等十天半月的……”
顾欢喜意味深长的道,“可真是难为你了……”
许怀义干笑道,“不难为,就是运气好而已,嘿嘿,正巧被我碰上了,山里还不少呢,就是可惜,都还不熟,需得等些日子才好摘……”
顾欢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所以呢?”
许怀义清了下嗓子,小心翼翼的道,“媳妇儿,要不咱再晚走几天?等山里这些东西熟了,咱摘了再走吧,不然,多可惜啊,到时候,我给你炒核桃当零嘴吃,还有栗子,逃荒的时候,你坐在车里烤着火,顺便把栗子搁上头烤,边吃边走多舒坦,那些梨,我给你做成罐头咋样?吃多了零嘴容易上火,到时候来一口糖水梨,多熨帖呐……”
任他说的天花乱坠,顾欢喜也没被迷惑过去,她直截了当的问,“是不是他们又撺掇你晚几天再走了?”
许怀义下意识的解释,“不是撺掇,是商量……”
“喔,那咋商量的?”
“就那么商量呗……”许怀义心虚气短,“媳妇儿,他们没咱下决心的早,所以许多事儿都没准备好呢,就这么急赶着上路,哪能踏实?”
顾欢喜冷笑,“那怨谁?难道咱们没早早提醒吗?”
许怀义忙讨好的道,“都怨他们,可现在也不是追究谁责任的时候啊……”
“所以,他们不听劝的后果,就得咱们来承担?”
“也不是……”
“你闭嘴吧,少替他们找借口。”
“媳妇儿,真不是找借口,一来,确实是他们没准备好,二来,是山里那些东西,不摘了太可惜,第三,我想着咱过了中秋节再走,团圆的日子,总不能在路上过吧……”
“咱们一家又不分开,在哪儿过不一样?我看,是他们想留下过了节再走吧?村里,还是有人准备留下是不是?”
“就是想再观望一段时间,也没说不走,就是晚走几天,也是怕这次逃荒,大家万一走散了,或是哪个没熬过去,以后就再团圆不起来了,所以想趁着现在人还都全乎,过个节,留个念想。”
“是谁找你说的这话?”
“大伯……”
她猜着就是这样,“是不是老宅那边的人不肯走。”
“嗯……”
顾欢喜默了片刻,脸色缓和了,“行,那就等中秋节一过,咱们再走吧。”
闻言,许怀义不敢置信的问,“啊?媳妇儿,你答应了?”
顾欢喜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但想着若是能趁机撇开老宅那一家人,这笔买卖还是很划算的,晚走就晚走吧,她也认了。
第54章 您有三错一更
俩人在屋里说话的动静有些大,顾小鱼自然听到了,说的什么内容他不清楚,可顾欢喜的情绪激动,他能感受的到。
于是,许怀义一出来,他就迎上去问,“您是不是惹娘生气了?”
许怀义嘴角抽了抽,“你咋不关心一下我被你娘给骂了呢?”
顾小鱼理所当然的道,“您惹娘生气,被骂不是很正常的吗?”
搁在以前他的认知里,这种情况自是不正常的,女子以夫为尊,即便是丈夫做的不对,也该有长辈们教导,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女子置喙。
但现在,他竟已觉得,顾欢喜教训许怀义天经地义。
许怀义“嘿”了声,揪着他的后脖领子,就给提留到西屋去,还刻意关上门,这才低声问,“刚才我跟你娘说话你都听见了?”
顾小鱼面无表情的整理着衣服,闻言,摇摇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儿子岂敢去听您和娘的墙角?”
许怀义胡噜了把他的脑袋,“你小子还挺有眼力见……”
顾小鱼如今已经渐渐习惯许怀义的某些表达亲近的动作了,比如仗着身高优势提留他就走,比如胡噜他脑袋,还有弹他额头,帮他粗鲁的搓背,在他跑完几圈后,嘴里一边数落一边给他不温柔的揉小腿放松。
他往往被蹂躏的没什么形象,但他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到无语,再到麻木,如今,嗯,安之若素,甚至觉到了亲切。
这是否就是书中说的物极必反?
果然,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跟在这样一位父亲身边,他迟早也会行为迥异。
“您跟娘到底说了什么事儿惹娘不悦?”
他虽然问了,可心里还是多少有些忐忑。
大人们有事儿,总喜欢以孩子年纪小为由,藏着掖着,好像这样就是为孩子好,却不知,这样被排斥在外的感受,并不纯然都是被爱护的感动,还有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