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木禾
然而,许怀义没让他失望,他毫不隐瞒的把俩人刚才的争执说了一遍,末了,清了下嗓子,摆出为父的威严,问道,“你觉得这事儿,谁对谁错?”
顾小鱼想也不想的道,“自然是娘对您错。”
许怀义噎了下,“你也觉得我错了?”
顾小鱼毫不犹豫的点头。
许怀义郁闷的道,“男人不是都该站在男人一边吗?你咋总跟我唱反调呢?你说说,我哪儿错了?”
顾小鱼意外的瞥他一眼,“子不言父过,您确定让儿子说?”
许怀义哼了声,“我没那么小心眼儿,你只管说,不过,不许胡说,不然,老子修理你……”说着,忍不住先弹了他额头一下。
不轻不重的,介于玩笑跟泄愤之间。
顾小鱼早已淡定,一本正经的道,“那儿子就直言了,您有三错,第一,您出尔反尔……”
许怀义下意识的就要反驳,
顾小鱼没给他机会,继续道,“您是想说,您是有缘由的对吧?可不管您的理由再充分,您答应了娘的事,没有做到,就是没有做到,明明之前,您说得七天就走,可您临到走时,又反悔了,您现在就是搬出天大的理由,对娘而言,也是您失信。”
许怀义脸色变了变,小心翼翼的问,“有这么严重吗?”
好家伙,都个整出失信了。
顾小鱼绷着小脸道,“人无信而不立,您说严不严重?”
许怀义紧张起来。
顾小鱼又道,“当然,娘最气的应该不是您失信于她……”
许怀义忙不迭的接过话去,“嗯,我知道,她是生气我又滥好心了,不该心软,不该答应他们留到过完中秋再走……”
顾小鱼点点头,“这就是您的第二错,您善良心软,其实没多大问题,可善良心软,该有个节制,要适度,不然,便是软弱可欺,还会伤及自身和家人。”
许怀义一脸憋屈和冤枉,“我没不节制啊,我肯定是有底线的,哪能由着他们一再提要求呢?我又不傻,我之所以同意他们留到中秋节,也是思虑再三,觉得这么做,利大于弊才点头的,要是伤及自身跟家人,我肯定不能答应啊,谁轻谁重,我还能拎不清?全村人的命加起来,也没你娘重要啊,我怎么可能为了顾及别人,就委屈你娘呢?”
顾小鱼没说话。
许怀义瞪着他,“你不信?”
顾小鱼这才道,“我信,娘应该也信,可旁人未必能看得懂,他们会以为您急公好义,这种名声,对您来说,当然,也不能说不好,但以后呢?您能一直如此满足他们的索取么?一旦触及您底线,他们会不会翻脸?升米恩、斗米仇,得寸进尺、欲壑难填,人性自古如此。”
“我其实不在意他们咋看我,我……”许怀义无奈的叹了声,“我要说我帮他们,压根无所求,不图他们感恩,也不图他们报答,更不稀罕啥好名声,你信不信?”
顾小鱼点了下头,虽然这种傻子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许怀义被他的表情给气笑了,“你那啥眼神?”
顾小鱼心虚的撇开脸,蛋又忍不住好奇的追问,“那您图什么?”
“图问心无愧,图心安理得……”许怀义没好气的说完,倒是平静下来,“我就想活的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对得起……”
对得起那一身制服。
顾小鱼没追问他后面的未尽至语是什么,但他的意思明白了,此刻,对他的行为倒是有了很大改观,还隐隐有点敬佩,“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这话说的容易,想做到却狠难,很多人以此标榜,可多半是沽宁钓鱼之辈,真正的君子义士凤毛麟角。
许怀义顿时有种找到知己的激动,“对,对,就是这话,你现在理解为父了吧?”
顾小鱼抿抿唇,“儿子理解也没用,一切还是以娘的意愿为主。”
闻言,许怀义一下子就又蔫头耷脑了,“也对,啥都没你娘重要,你娘只要不高兴,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啊?必须是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顾小鱼,“……”
您这也太没原则了。
亏他刚才还敬佩他,有君子义士之风呢,转头就变了。
许怀义抹了把脸,郁郁的问,“你说为父错误有三,还有啥?”
第55章 动摇军心二更
“娘提醒您,逃荒路上,不要随意发善心,您却没一口应下,留了余地,认为救济那些老弱病残,是应该的……”
许怀义纠结的道,“我也知道,不太合适,外人,我肯定就不管了,但乡里乡亲的,互相搭把手难道不应该?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以后到了京城,大家还要搁一块儿处的,咱们总不能关起门来就光顾着自己的小日子,那样走不远的,等到咱们遇上难处,旁人也会袖手旁观。”
闻言,顾小鱼差点被说的动摇了,“虽然您这话也有几分道理,但娘的意思,也不是拦着您帮扶旁人,但得分时候,等到安顿下来,咱们家有余力,您要发善心,娘多半不会阻止,可逃荒路上,变数太大,危机重重,还是要有所克制,一切以自家安危为主,至于旁人,该心硬的时候就得心硬。”
“我能心硬啊,之前去青州,那些难民给我下要吃的,我就狠心拒绝了,甚至连砍刀都拔出来了,可不是光吓唬,他们当时要是还拦着,该咋砍就咋砍,保证不带犹豫的,你之前,也见过我是咋收拾那些抢粮的人了……”
听到这话,顾小鱼确实难住了,的确,俩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也是因为从他身上看到了将士的杀戮果敢和铁血悍勇,他才赌上自己的命,认他做父,那不是装出来,那就是他的本性,可心软良善到这地步,也不是假的……
一个人可以这么矛盾吗?
他探究疑惑的目光,让许怀义气笑了,“你那是啥眼神?老子没精神分裂,内心世界就是这么丰富多彩不行吗?”
顾小鱼,“……”
爷俩面面相觑片刻,还是许怀义道,“算了,老子错了就错了吧,反正,在咱家,你娘说的话就是圣旨,以后咱爷俩只管听命就行。”
“这么说,您听娘的了?还是按原计划离开吗?”
“不是啊,在为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你娘最终赞成为父的请求了。”
“……”
顾小鱼半信半疑,去找顾欢喜求证。
顾欢喜解释道,“权衡利弊的结果。”
权衡之下,利大于弊,她自是同意了,不然,就算许怀义说破大天去,她也不会点头,真想治他,她还是有招的。
到了晚上,许怀义就被她给治的求饶了。
女人想收拾男人,只要狠得下心,方法又对,保管他们服服帖帖。
接下来几天,村里人定下要离开的,便急急火火的准备起来,还在观望的则犹犹豫豫,还有不打算走的,则冷眼旁观,时不时的说几句泼冷水的话。
“走啥啊?哪就至于到那一步了?朝廷肯定会赈灾的,再等等呗,再说,实在不行,还能去青州讨饭,咋地不比去逃荒强啊?”
“就是,还当逃荒是啥好出路吗?那才是九死一生,能熬下来的有几个?死在路上都没人埋,我可不想当孤魂野鬼。”
“还是在家里熬着吧,总能熬过去,前些年,也不是没遇上旱灾,也没谁去逃荒,这里才是咱的根呐,人离乡贱,到了外头,没地没银子,日子咋过呦?”
“到底是年轻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一点小事儿就咋咋呼呼,撺掇这个,挑唆那个,也不知道安的啥心?”
“显摆他能耐呗……”
“就他眼光长远,有危机意识,衬得旁人好像都是二傻子,呵呵……”
这些话,对于心志坚定的没什么影响,但本就犹豫不决的,便惶惶不安起来,这其中,便有许家的人。
本来,许茂元从青州回来,已经说服了他们一起去逃荒了,结果,听了这些话,就又摇摆不定,气的许茂元找上门去。
找的不是那些动摇的人,而是亲兄弟家。
没错,这些话,大多都是从李秋花嘴里传出去的,全村,就数着她蹦跶的最欢,一副不把逃荒搅和了不罢休的架势。
许茂元自然不能直接去训斥一个侄媳妇儿,他沉着脸质问兄弟,“茂山,你到底是个啥意思?你们一家不走,我也没非逼着你们离开,背后又整这么一出,是要拖着整个许家陪你们留下?”
许茂山淡淡的道,“大哥,我啥意思都没有,老二媳妇儿就一妇道人家,管不住嘴在外头胡咧咧两句罢了,还能动摇军心了?想走的还是会走,不想走的谁也没辙。”
“你……”
堂屋里,除了他俩,许怀礼也在,见许茂元要发火,嬉皮笑脸的接过话去,“大伯,您别生气,回头我就收拾大郎大娘,给您出气,不过,这事儿跟我爹可没关系,我爹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一直在屋里养着呢。”
许茂元瞥他一眼,“怀礼,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做,就能伤到怀义了?”
闻言,许怀礼脸色变了,僵笑着道,“大伯这话,侄子可不明白,大郎他娘就是抱怨几句,可没有跟老三打擂台的意思,再说,人家那本事、那手段,我们俩口子也斗不过啊,可不敢去惹,省得再被打一波脸,那侄子真是没法活了。”
许茂元淡淡的道,“你要是真能这么想,倒是也好。”
许怀礼表情越发僵硬,差点坐不住。
许茂元这才收回视线,转头问起许茂山,“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边到底是个啥安排?真就不走了?还是要再等一等?”
许茂山没直接回答,而是道,“我打算让怀玉去青州。”
这话,不止让许茂元愣住,就是许怀礼都吓了一跳,“爹,您啥时候决定的啊?去青州,咱家有那么多银子吗?”
许茂山一旦有了决定,心就变得冷硬起来,“想想办法,总能凑出来。”
“爹……”
“行了,我心意已决。”
许怀礼一脸焦灼,这下子是彻底坐不住了,家里啥情况,他还能不清楚?想给老五凑出去青州读书的银子,那这个家,就真得掏空了,就算有盼头,那也得等到明年,这大半年的日子咋过?
他们再盼着老五中秀才跟着沾光,可前提是,也不能太委屈自己啊,现在已经节省到一天一顿饭了,再把银子掏干净,那他们得苦成啥样?
便是许茂元也皱起眉头,不赞同的道,“眼下这境况,还去青州读书合适吗?这一大家子人,你不能光顾着怀玉一个……”
许茂山打断,“大哥,我不是只顾怀玉,正是为了这一大家子,才咬牙供他去青州读书,他先生说了,依着怀玉的学识,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一个秀才妥妥的,九十九步都走了,还能倒在这最后一步上?那之前花的银子不是都打水漂了?”
许茂元闻言,一时到不好再劝,只问了句,“你能拿出那些银子?”
许茂山平静的道,“等下茂彬要来,我打算跟他借一点。”
第56章 父子下棋一更
晚上,许茂彬带着大儿子回到了许家村,许家兄弟三人坐在一块儿吃了顿饭,饭桌上,许茂山拐弯抹角,表了一番兄弟情后,提到了借钱的事儿。
许茂彬没犹豫,一口应下,但他也没往外借太多,只道自家也艰难,眼下旱灾,镇上的铺子已经关了,前些日子买粮食又花了一大笔银子,所以,他只能拿出二十两来。
就是这二十两,也是动了家底的。
这话是在暗示,借钱只借一次,以后再打着供许怀玉读书的名号,那也没用了,给二十两是全了兄弟情分,也算是投资,但他不是开钱庄的,啥时候想取就能取。
许茂山原本因为兄弟没推三阻四,心里还很熨帖高兴,结果又听到这样的话,脸上的笑就僵硬了几分。
许茂元冷眼看着,沉默不语,亲兄弟明算账,更别说他们早就分家多年,都是当了祖父的人,账目上就更得分的清清楚楚。
银钱来往,适可而止。
喝了一会儿酒,许茂彬一脸愁容的问及逃荒的事儿。
许茂元淡淡的道,“已经定下了,过完中秋就离开,想走的就一道跟着,不想走的,就留下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