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木禾
顾欢喜多少学过一点按摩的技术,知道刺激哪个穴位会有助于身体的恢复,没多久,他僵硬的脊背就渐渐放松下来,想被顺了毛的猛兽,由着她收拾了。
她一边按揉,一边检查他是不是真的没受伤,这家伙嘴硬,万一是糊弄她呢?
好在,明显的伤口还真没有,但身上的淤青却不少,她知道,这是因为穿了防护衣和盔甲,刀剑刺不透,可重物用力击打,还是会造成一定程度得伤害,严重点,脏器都会破裂。
有一处,特别凶险,紧挨着心脏的位置。
“真没事儿吗?”
“嗯,放心吧,我不会在这种事上逞强骗你的……”
顾欢喜轻哼一声,不置可否,翻腾出活血化瘀的药水来,细细给他喷了一遍,见他在她的按摩下都快昏昏欲睡了,忙问,“饿不饿?要不要给你煮碗面吃?”
许怀义撑着眼皮,含糊“嗯”了声。
顾欢喜赶紧去厨房做了一大碗牛肉面,加上他喜欢的辣椒油,又从冰箱里取了一罐饮料,这才又去喊他起来。
许怀义挣扎着坐起来,喝了半罐冰镇饮料后,终于清醒了,大口扒拉着面,像是饿了好几顿。
“慢点儿,不够吃,我再去煮,牛肉还有呢……”
“嗯,嗯,好吃……”
他连碗底的汤都喝光了,打了个饱嗝,总算满血复活。
顾欢喜却担忧的看着他,“你是不是得出去了?”
许怀义摇摇头,“不着急,刚打完仗,这会儿都累的半死不活,窝在帐篷里睡的天昏地暗,谁也顾不上管谁,我现在一个人住,自由的很……”
顾欢喜问,“卫良呢?”
许怀义顿了下,才郁郁的道,“他这回受了点伤,还是为了护着我,不过别担心,我已经帮他处理好了,还偷摸给他灌了碗消炎药,出不了啥问题,跟云亭带来的人睡一个帐篷里了。”
顾欢喜又问,“你那几个同窗呢?都没事儿吧?”
许怀义神情黯然的叹了一口气,“唉,不是很好,多少都挨了几刀子,好在有惊无险,就是孟平的严重点,短期内,上不了战场了,偏他又着急立功,心情不是很好,尤其,见我们几个都升了职,这一对比,他就更焦躁了。”
“李云亭现在是什么官职?”
“千夫长,赵三友是百夫长,要论勇猛,还得是赵三友,不过这家伙太鲁莽了,犯了点小错误,抵消了不少功劳,不然,凭他杀的那些倭寇,也能捞个千夫长当当了,而孟平,只是个伍长,换成谁,心气也难免不平。”
“精武学院的其他人呢?”
“也有几个当上伍长的,但多数还不成气候,来之前,想的都挺好,也都觉得自己武功不弱,建功立业不在话下,可直面战争,一个个的就都露怯了,到底没经过啥风雨摧残啊,过去学的那些都是花架子,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完全不堪一击,唉,把师傅气的够呛,马师傅也狠狠骂了他们一通,差点动手。”
顾欢喜越问,眉头皱的越紧,“这么说,你们去的这一波,两极分化很严重了?”
许怀义点头,无奈的道,“算是吧,还有俩牺牲了,还不是平民学子,回去后,也不知道学院要咋交代。”
“这就不是你操心得了……”
“看着吧,我不操心,事情也会刮带上我,谁让我出的风头最大呢,少不得会被嫉恨。”
顾欢喜看着他得黑眼圈,劝道,“那你就划划水啊,别那么拼命了,功劳太大,也不是啥好事儿。”
许怀义苦笑,“我现在想低调都不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呢,开局打得太出挑,后面拉垮,你觉得他们会咋想?再说,上了战场,也由不得我划水啊,媳妇儿,稍有不慎,就得挨刀,况且,看见那些倭寇,我也忍不住。”
顾欢喜一时无言。
许怀义将她搂进怀里,柔声安抚,“放心吧,我心里都有数,功劳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我上头好几层领导压着呢,一层层的分拨,到我这里,还能剩下多少?我估摸着,等结束回京,凭我的本事,顶多能混个武义将军当当,正五品的官,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顾欢喜呼出一口气,勉强笑了笑,“你有数就好,打仗的事我也不懂,反正安全第一,其他都是虚的。”
“嗯,嗯,我都明白……”许怀义应着,转了话题,“家里没事儿吧?没人欺负你和孩子吧?那蜂窝煤的生意做的咋样?有没有人捣乱?”
顾欢喜一一回应着,“家里都挺好的,又不缺吃少喝的,炭火也足够用,几个孩子都很懂事,不用我管,他们就自觉早起锻炼,读书也很用功,连玩的时间都减少了,也是天气冷,在外头吹着冷风,很容易受寒,不过,我带着他们去善堂做义工,他们还都挺积极,也没人叫苦叫累的……”
“家里梅花开了,不过我最近闭门谢客,谁也没接待,一门心思琢磨些吃的喝的,日子过的很舒坦,没人欺负,跟咱家有过结的那几家都很老实,不知道他们是真的要化干戈为玉帛还是静待别的时机,反正没搞小动作,我只是担心,他们会冲你下手……”
“蜂窝煤的生意特别好,销售量都超过我的预测了,没想到会那么受欢迎,应该是恰逢其会吧,赶上雪灾了,苏喆全程盯着,到目前为止,没出任何问题,有人眼红,也想跟着偷学了去卖,不过,只要有点生意头脑的,核算一下成本和利润,就知道这买卖真不怎么赚钱,就是图个好名声和结个善缘……”
“早在刚琢磨出来时,我就给孙家,陆家,小鱼的几个师兄家,你的那几个师伯家,交好的同窗和夫子家,还有湖田村的人,都送了全套的铁皮炉子和蜂窝煤去,放心吧,炉子都是精巧别致的设计,送人一点不掉价,蜂窝煤放在木匣子里,也很讲究的,我还给他们配了围炉煮茶的陶壶和陶碗呢,雅致的很,你师祖天天放在马车里,听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都离不开它了。”
许怀义听完后,狠狠夸了一通,“我媳妇儿就是厉害,这事儿办的敞亮又大气,既做了宣传,还拉了一波助力,有他们在前头顶着,旁人再眼红,也不敢捣乱了。”
顾欢喜笑着道,“是啊,小鱼的那位大师兄,就是鹿鸣书院的秦山长,他也很喜欢用这炉子,还特意写了一篇文章,夸赞围炉煮茶的风雅,如今在京城可是风靡的很,是很多文人雅士们的心头好。”
许怀义遗憾的道,“大冬天的,围炉煮茶,吃着烤栗子核桃确实舒坦,可惜天高皇帝远的,我今年是用不上了……”
顾欢喜白他一眼,“我能忘了你?早就派人去给你送了,全套的,啥都有,装了有好几辆马车,算算时间,估摸着再七八天就能收到了,届时,你看着安排吧,你想送谁就送谁,应该够用……”
许怀义闻言,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哈哈哈,还是媳妇儿疼我……”
蜂窝煤炉子他稀罕,但更稀罕的是媳妇儿这份惦记他的心意啊!
他情感迸发,凑过去就热切的亲起来。
顾欢喜满脸嫌弃的推开他,“别闹,不累了?赶紧好生歇着吧……”
许怀义暧昧的眨眨眼,腻腻歪歪的道,“报答媳妇儿,不得以身相许啊?这活儿再累我都愿意……”
顾欢喜当即拧他一把,瞪眼,“我不愿意,快睡!”
当她看不出他早就是强弩之末了吗?还在硬撑,也不怕透支身体。
许怀义确实在强撑着,见她这般,顺势躺了回去,嘟囔了句,“那明早再补偿你”,几乎声音落下没一分钟,呼噜声就响起来了。
顾欢喜给他盖好被子,手臂搭在他腰上,也安心闭上了眼。
一夜好眠。
翌日,她醒过时,说要补偿他的人却早就不见了身影,只留下张字迹潦草的纸条,说又有新情况,他去跟师傅商量了,近期怕是又不能常来车里相见。
顾欢喜反复看了几遍,将纸条收好,也整理好心情,这才出了房车。
日子还得继续过,打仗的事儿,她帮不上忙,但绝不能拖后腿,所以好不容易见次面,她也是报喜不报忧。
许怀义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在车里跟顾欢喜说的那些都是费心删减过的,尽量挑着不那么让人揪心的事儿说,其实现实战况,要惨烈的多。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有了几位皇子的人坐镇后,各方势力暂时进入了平衡状态,不再忙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了,总算把精力都放在了打击倭寇上。
但倭寇有备而来,不是过去的小打小闹,上岸抢一波就跑,这回就像是举全国之力,想跟大雍拼个你死我活一样,战船在海上摆了一溜,大有不满意就不回头的架势。
形势很严峻,尤其是前期输的太多,导致士气低落,后来支援到了,压力就落在了他们身上,这也是许怀义为啥最近忙的连进房车的时间都没有的原因。
上头恨不得让他们一场接一场的打,最好场场都大捷,如此才能扭转局面,重振士气,夺回先机。
可打仗哪能回回都称心如意?倭寇也不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所以有赢有输,好在,赢得多,可死伤也是惨重,付出的代价太大,几乎每次都要消耗掉至少四五成的士兵,才能换来一场胜利,可以说,上了战场,能活着回来的几率只有一半。
第477章 放冷箭
许怀义作为现代人,实在很难接受这种大规模的死亡惨状,他无法安心的,去说服自己要习惯要麻木,可他也没有办法去替代他们,他再厉害,也是一个人,肉体凡胎,变不成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
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战后,帮着安置那些牺牲的士兵,人太多了,不可能都带回京城去,交给他们的家人,只能就地处理,有时候,尸体被砍得乱七八糟,都无法辨认其身份,也无法逐个的下葬,常规操作,就是挖个大坑,集体掩埋。
不过,他跟孙钰提了个建议,集体下葬可以,但如果可以,请为他们立块碑,碑上刻上他们的名字和战绩,不管是赢是输,他们都为大雍和百姓,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就值得后来人祭拜和惦念。
这般请求,对于武将来说,可以说是极其煽动人心的,谁能不为之震撼?
这可是堪称青史留名的机会!
孙钰当即应下,迫不及待的写了封信,交给贴身护卫,命他以最快速度传回京城。
立碑也不是小事儿,需得跟朝廷请示,他远在南边战场,自是无法,只能让孙尚书出面周旋。
事情还未成,就已传遍了军营,最受感动的莫过于底层的士兵,对他们来说,参军大多是为了能有口饭吃,少数有野心和本事的,是为了搏一把,看看能否博个前程,真正能出人头地的少之又少,默默无闻的死去才是最常见的,运气好领到足额的抚恤金,这已经是能为家里做到的最大贡献,但现在,他们似乎有了其他的盼头。
死了,不再是悄无声息,像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他们的名字会被后人铭记,也许数百年后,依然有人从碑前经过,还会驻足看一看,知道曾经有这么一拨人,为了百姓不再被掠夺,勇敢的跟倭寇厮杀过,悍不畏死。
他们向许怀义表达了由衷的感谢,认识的、不认识的,皆释放出自己的谢意,那些曾眼热嫉妒的,也深感羞愧,自此倒是发自内心的钦佩起他来。
毕竟,不是谁都能做到像许怀义这样,愿意为底层的士兵着想和发声的。
他做的还远不止于此。
他还积极的给军中的大夫打下手,帮着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照顾那些身有残缺的士兵,不怕脏、不怕累,除了打仗,和必要的休息吃饭,其余时间,他基本上都耗在救治所里,尽心尽力、毫无怨言。
这可是属于义务劳动,没有半点好处。
有人疑心他是在作秀,但能放低身段,做到这般程度,军中能有几人?
也有人猜忌他是别有居心,可他救助的多是些再也上不了战场的人,让这些人感恩他,他能得到啥?
兵权,可不在这些人手里,讨好他们,在某些人眼里,简直匪夷所思。
李云昭便不止一次的跟楚王世子吐槽,“这个许怀义,脑子是不是有病?他干点什么不好,竟是自甘堕落,去做那些卑贱之事,图什么呢?赶路的时候,跟军中的士兵交好,建议给那些死去的人立碑,还能说他是为了拉拢和收买人心,现在搞这一出算什么?毫无意义嘛……”
楚王世子也不是很能理解,但他却不敢小觑和看轻许怀义的这番行为,他觉得,依着许怀义的聪明,绝不会做无用功,那他眼下做的这些,就必然有意义,他琢磨来琢磨去,认为最可能的答案是,“也许,是他故意做给别人看的,彰显他的良善,给自己拉好感,那些平民百姓,还是很吃这一套的……”
李云昭语气不屑,“可这有什么用?那些人就算被他感动的涕泪交加,又能给他什么?身为武将,兵权才是最重要的,他难不成还指望那些底层士兵帮他夺权?呵呵,痴心妄想。”
楚王世子意味深长的道,“他们是不能帮他夺权,却能对他死心塌地。”
李云昭愣了下。
楚王世子继续提醒,“别忘了,他现在可不是个白身了,他是六品校尉,手底下能带兵的,那些人感激他,就会对他的指令言听计从,如此打起仗来,便会如臂使指、如虎添翼,你说,有没有用?”
李云昭听完后,蹙眉道,“可他照顾的,大都是些残疾的士兵,那些人就算活下来,也不能再上战场了,就是个废物,要是按您说的,他为什么不去救助那些还有希望伤愈后重返战场的呢?”
楚王世子叹道,“所以,本世子,也有些看不透他啊,过去,只以为他有些做生意的头脑,也有点拿捏人心的小机灵,谁能想到,上了战场,竟还是一员虎将,这才几个月,便让他在军中站稳脚跟了,提及他,谁都要夸几句智勇双全、重情重义,本世子知道他有本事,却不知道,他如此有本事……”
李云昭听的心里不舒坦,酸溜溜的道,“再有本事,也是个泥腿子出身,走不远的。”
在朝堂上当官,想步步高升,光有本事没用,家族才是最大的依仗。
楚王世子摇摇头,“他出身是低微,但他拜了个好师傅,还给儿子找了个好先生,如此两棵参天大树罩着,还不够他乘凉的?你太看低他了,他绝非池中物!”
“那您是想……拉拢他、为己所用?”
“唉,晚了,一步迟、步步迟,现在凑上去,不过是让他羞辱罢了。”
李云昭闻言,试探的问,“那您是想?”
楚王世子一脸温和的笑,语气也轻柔,“如果不能为我们所用,自是要毁了才能安心啊,不然,岂不是给对手增添博弈的筹码?听说,他跟苏喆交好,苏喆这一年势头猛涨,背后皆是他出谋划策,这才让苏喆一介庶子,在二皇子跟前露了脸,苏家可是二皇子的钱袋子啊。”
李云昭按捺下激动,大义凛然道,“愿为世子分忧。”
楚王世子眼神闪了闪,唇畔含笑,很自然的转了话题,问道,“三皇子最近在做什么?”
李云昭闻言,神情一下子有些颓丧,“还在府里闭门思过、抄写经书,上次的事,分明跟三皇子没有任何关系,却被牵连到禁足,如今什么都做不了……”
楚王世子低声道,“暂时韬光养晦也是好的,如今皇上还春秋鼎盛呢,哪里容得皇子们有小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