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又过两日。
忽有谭军斥候回营,言信鹰高飞,传来警示之声,斥候小队前去探查,见陇坪城下燕军集结,正要朝着运河渡口行进。
城下黄烟滚滚,人头攒动,旗帜高悬,马哨声起,瞧着兵马甚众,更有苏归亲自率军,不容小觑。
一听这等消息,商悯便知道,是时候动身了。
还未等她去寻,马将军便主动找来。
“轻骑小队已经备下,军师也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她递给商悯一张简易地图,手指沿着标好的行军路线一划,“你们这支队伍没有步兵拖累,哪怕绕个小弯避开燕军时间也够。苏归抵达渡口前,你们应该就能到达陇坪。”
马将军讲完行军路线,一双刚毅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商悯:“‘无’大人,一路保重。”
“会胜利归来的。”商悯卷起地图揣进怀中。
马将军又拿出初见商悯时收缴的武器和大兜银票,以及十方阁赠送的机关弩,道:“这些原物奉还。”
“若‘无’大人行事顺利,便不要回运河渡口了,这支轻骑和军师会护送您去往谭国都城峪州,咱们就此别过吧。”
等和郑留接上头,商悯确实就没了留在交战之地的理由,她得去见谭桢,和她商议在信中不便商议的更深一步的计划。
商悯一叹,对马将军拱手行礼:“将军,就此别过。”
马将军哈哈一笑,拱手拜:“离别时别叹气,不吉利,我这人迷信。”
商悯愣了愣,脸上也浮现出一个笑容。
马将军摆摆手,转身走了。她皮甲加身,赤红的披风随着走路带起的风在身后飘荡,在灰黄的军营中无比显眼。
商悯想,下次见面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了,世事无常,她能给一个人的最好祝愿就是希望她能活下去。
“‘无’大人,在下庞峻,是您此行的军师。”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商悯转身,看到一位年约五十面貌儒雅的男人。他一身长衫,衣服外头套了护身的轻甲,面相和和气气,语气不紧不慢,给人的感觉很靠谱。
商悯这两天跟他打过一次,知道他人确实挺靠谱的,不然也不会被马将军选中成为随行军师。
“庞大人,此行有劳了。”她客气道。
“劳的不是我,我与众多将士顶多只有奔波之苦,连用计都免了,该是有劳您才对。”庞峻道,“大人请上马,我们这就出发。”
随行的将士立刻将马匹牵到近处,商悯麻利地翻身上马。她身上披着一件斗篷,拉下兜帽既可以遮面又可以防风沙。
在谭军军营时,商悯以易容的面孔出现在人前,此时她兜帽下的脸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面貌,她又是武国大公主商悯了。
“驾!”
御马之声陆续响起。
谭国轻骑将商悯包围在中间保护着,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运河渡口的军营。河道两旁的绿洲离他们越来越远,渡口的城楼和烽火台也渐渐遥望不见。
生命的痕迹似乎远去了。
商悯看向前路,那边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和刮人的风沙。
……
苏归亲自攻打渡口,陇坪自然不能无大将镇守。
守城大将名袁遥,算得上苏归手下数得着的人物。
渡口之战其实准备颇为着急,因为苏归看出谭军有弃城而保渡口之意,担心继续拖下去渡口会集结更多谭军,届时燕军便会久攻不下,于战局大大不妙。
是以刚攻下陇坪,将士们没能休整太多时间便奔赴下一场战役了,留守陇坪的这一批燕军可以在守城的同时休养生息,缓解连日奔波之苦和攻城之战的疲惫。
苏归带走一批主力军,这批主力军应该够攻下运河渡口,若是不够,袁遥便要指挥陇坪修整完毕的燕军及时增援。
渡口与陇坪相聚不远,全速赶路只需一昼夜便能到达。
留袁遥守陇坪,苏归很是放心。
袁遥手下守城之兵不算少,称得上兵力充足,他也很放心。
谭军刚在陇坪溃败,渡口之战又要开始,应当不会有敌军在这个点上攻打陇坪,有这个兵力,不如去驰援镇守渡口的谭军。
苏归是如此判断的,袁遥这等老将也是如此想的。
可是他万万没料到,苏归今晨刚走,到了夜间,城墙上瞭望警戒的斥候便匆忙来报,说似有谭军来袭。
袁遥的第一反应是坏了,谭国憋了个大招,大燕难道是中了谭国的调虎离山之计?可是仔细一想谭国稀薄的人口又觉得不大可能。
攻打陇坪也是需要兵力支撑的,你谭国上哪凭空变出来一批兵来攻城?
“对面有多少人?”
斥候来得急,说不清。
袁遥只得吩咐:“再探再报。”
此话刚一出口,第二个瞭望的斥候便赶来了,他道:“禀将军,是一支骑兵,天黑看不清,但是能看出人数甚少,应当不是来攻城的。”
紧接着第三个斥候匆匆而至,跟着道:“将军,是谭国的人派使者和谈了!”
袁遥眉头大皱,斩钉截铁:“绝不可能是和谈!”
那斥候回禀:“谭军吹号者,号声三长三短,属下绝对没有听错。”
按照各个诸侯国之间惯例,吹出三声长长的号声确实是在通知对方要派使团来了,之后再吹出短短的三声号声,则是在表明这场谈判是奔着求和来的。
袁遥冷笑:“如果是诚心求和,何必等大将军带兵远去再来?求和必定是假。除非谭军投降不再反抗,否则求和都是假的,他们大概是想使计,让大将军停下攻打渡口。”
可即便如此,对方派来了使者,不可不理会。
袁遥只得戴上头盔拿上佩剑,登上城楼,俯视城楼下的点点火光,这火光微弱得宛如黑夜里的萤火虫,好像稍不注意便会被夜色吞噬。
来的人的确少,稀稀拉拉的谭军骑兵举着火把,仰头望着城楼上的袁遥。
陇坪的城墙上,燕军弓箭手已经调整好了射击的角度,但是谭军的距离拿捏得极好,正好处于弓箭射程之外。
“来者何人?”袁遥运气朝下方朗声道。
此时庞峻出列,留商悯在骑兵队中,独身一人骑马奔至城下。
他用中气十足的嗓音对城楼喊:“鄙人庞峻,奉谭公之命前来,欲与大燕和谈!”
“无封、无陛下印信,更未广告天下诸侯,算哪门子的谭公……”袁遥眉眼一沉,心中已然增添两分不悦。
可是他却不得不正视城楼下的庞姓使者。
只因他说他奉谭公之命而来,而非奉某将军之命前来,二者意义截然不同。
此时的庞峻,已然可以看作是谭公的传声筒,一言一行皆是谭公授意,代表的是谭国上下的意志。
袁遥不禁更加疑惑,不明白庞峻为何挑选此刻来和谈,还搬出了谭公之名。不过有一事他是明白的,对于大燕来说,谭国是弱国,既然是弱国,行事过分些又如何,不恭敬些又如何?
于是他直接道:“谭使请回。尔等夜晚前来,和谈之心不诚,趁大将军不在时派出使者,更是有意刁难于我。既然是谭公派来谈和,自然该由镇国大将军苏归亲自接待。”
袁遥说到这儿,停顿稍许,先礼后兵。
“况且,谭国大不敬在先,谋害太后更是有谋逆之心。除非谭桢摘去头冠,去宿阳向陛下负荆请罪,谭国上下不再调兵,向我大燕投降以示臣服……否则,也没有和谈的必要了。”
庞峻笑了一声,高声道:“将军此言过早,我这儿有谭公亲笔书信一封,将军既然不愿请我等进城,便请读了这封信吧。事出紧急,不然谭公也不会派我等深夜前来,我等日夜兼程,就是为了将这则消息早日送到燕军手中。”
袁遥眉头大皱,只觉得事有蹊跷,却想不通关窍,况且只是一封信罢了……
“好!传信上来。”他盯着庞峻道。
庞峻笑了,他从马匹侧方抽出一支弓箭,又从怀中拿出放置了信件的竹筒,绑在箭身之上,随后拉弓射箭。
袁遥向后一退,怕对方趁机使诈,然而庞峻的箭瞄准的方向并不是他,而是城楼上耸立的战鼓。
“咻!”箭矢激发。
下一秒城楼的战鼓被弓箭直直射中,哪怕箭尖见战鼓的鼓面射穿,可它仍然带起“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嗡然,回荡悠远。
袁遥脸色登时一阴。射战鼓,用心甚是险恶,此举意在嘲讽燕军就如这战鼓,迟早要被谭军所破。
随从取下扎在鼓面上的箭矢,拿下上面的竹筒,将盖了谭公印信的信纸展开。
袁遥垂眼去读,一双虎目霎时睁大,眼睛不受控制地随着信纸上的字移动。
同时庞峻的声音传遍城楼。
“寿宴当日,陛下驾崩。绣衣局大统领、御前大太监胡千面真身为狐妖,迷惑陛下神智多年,陛下乃天命所归,得祖先庇佑,在寿宴当日恢复神志,于殿上除妖,将胡千面打得现出妖形。朝堂众臣这才得知,陛下竟然已经被妖魔以蛊虫秘密控制,陛下当众剖心取出蛊虫,言愧对天下人,接着倒毙当场。”
此言落下,城楼骚乱顿起,燕军士兵一片哗然。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谭国罪加一等!”
袁遥勃然变色,“不过是你谭国的缓兵之计,陛下怎么可能已经驾崩?怎么可能被妖魔控制?荒谬!来人,快将此人拿下!”
庞峻大声驳斥:“不日就将有消息传到各地,宿阳朝堂众臣皆可验证!将军知晓此言荒谬,难以相信,可谭公怎会撒下如此一戳就破的弥天大谎,被天下人耻笑?信上所言,句句为真。看看那信上的印,这是国君的印,代表一国信义。这信纸上承载的难道只是我谭国一军之成败吗?”
“纸上所写的,是我谭国上下数百万民众的性命!”
他振臂高呼:“攻谭不义,大燕认错了敌人,燕军真正该攻打的不是谭国,而是那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妖啊!”
袁遥脑袋嗡嗡作响,踉跄后退,靠身边亲卫扶着才站稳,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惶然的神色。
他欲要喝止庞峻,禁止他继续口出狂言,可是庞峻说得太快,声音太响。
“相信不日宿阳就会传来撤军的军令!谭国是大燕的谭国,谭公忠于燕皇陛下,你我皆为大燕人,此时该齐心协力诛妖除魔,若死于内部攻伐,才是中了妖魔奸计!”
“此战不义,何必再战?!”
城墙上所有燕军将士的目光都投向了袁遥,袁遥抬起头,在自己身边亲卫的脸上看到了恐惧和茫然。
他又去看四周,城墙上的弓箭手执弓的手臂竟然不再紧绷,视线也不再注视着城楼下敌人,而是时不时看向他的方向。
他是驻守此城的最高将领,所有人都听他调遣,所有人都在等待袁遥的决断。
袁遥额头上有冷汗滑落。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知道他此刻该做的并不是去相信谭使的话,也不是去否定谭使的话,因为过往的所有经历都告诉他,搞政治和打仗是不一样的。
打仗讲究将敌人尽数歼灭。如果城楼下的人不是来和谈的,而是来打陇坪的,袁遥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下令杀了对方。
可政治不同,身处政局,要懂得始终给自己留有余地。袁遥一下子就意识到楼下庞峻所说之语不能全然用“这是谭军的奸计”来解释,其中涉及的,乃是宿阳的大人物的生死与整个王朝的存续。
他露怯了,不敢去否认了。
于是他做了他这个身份最该做的应对,也是最中庸的应对——拖。
“我愿相信一国之信义,但不敢信敌军之信义。”袁遥的回答也相当中庸,“此等大事,非我一人能决定,也非我一人能判断,我会即刻去信,将庞大人所说之语一字不落地转述给苏大将军。请庞大人多些耐心,一切等苏将军回来之后再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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