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窗沿被轻微叩响,发出咔的一声。
赵素尘转身走到窗边, 拿起刚刚暗卫留下的密信。
“忠顺公商泓已至地宫。”
这是要去参加先祖的试炼了吧?赵素尘面上露出一抹冷笑。
这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又到新年伊始。
北疆冬天总是被皑皑的雪覆盖着,树枝上结着冰凌雾凇,房檐上垂着冰挂, 瓦片上是茸茸雪色,天地尽是银白。
可带来这美丽景象的是彻骨的寒, 风声烈烈,吹拂冰粒,然而吹不熄人心底的火。
商泓又一次来到了地宫。
上次来这儿,是在五天前,他把大哥的灵柩投入了地宫的“感天门”之中,看着下方青铜鸟飞舞,托举起沉重的灵柩,带着它一路向下,飞向了未知的深处。
这几日他拜访了几名大臣和部分宗亲,有几人直接对他表达了支持,前提是他登上王位之后才可以站在朝堂上为他说话,也有几人话语有所松动,但是要求他必须通过先祖试炼才承认他能当武王。
今天,商泓来了。
曾经他在感天门前,碍于母亲的命令不敢向下跳,送走大哥时,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进入其中。直到他安排完大部分事情,终于有时间往这下面走一遭了。
他纵身一跃,跳入了宛如幽井的感天门之中。
身体在下坠,风声在耳边,很快就有群鸟飞起,为他引路。
青铜大殿巍峨壮丽,牌匾上“奉天”二字气韵恢宏。
商泓一时失神,站立了一会儿才去扣殿门。
“咚咚咚”三声毕。
他后退一步,看着大殿的门缓缓敞开,露出了后方密密麻麻站立的青铜人俑。
他听母亲说过,前来参加试炼的人,青铜人俑会自动让行。
商泓定了定神向前走去,走到了青铜人俑近前,可是预想中的让行却并未发生。
“咔!”锋利的青铜长矛挡在了他的面前。
青铜人用一左一右长矛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
商泓一惊,大为不解。进殿他没有受到阻拦,为什么前往内殿的时候反而……
青铜人俑是有灵的,也许他们不知道他的目的,他应该通禀。
“晚辈商泓,前来进行先祖试炼。天下局势有变,武国亦受牵连,还请诸位前辈放行。”
青铜人俑没有立刻动,商泓耐心等了一会儿,它们伸出的长矛才缓缓收回到身侧,接着人俑的关节卡卡扭动,它们统一迈步向两侧退去,手中的长矛指向了大殿深处,石碑所在。
商泓松了一口气,行了礼,这才向前走去。
待到了石碑前,他划破手指,在石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商泓。
往前两位的名字,分别是商悯和商溯。
名字写完的一瞬,商泓面前血光大放,将他吞没。
“怎么回事儿?”
眼前白茫茫一片,一位男人身影凝聚了出来,他下巴蓄了胡子,正拧着眉毛看商泓。
他目光中有一点担忧,可是眼神里又有希冀,似乎在期待着从商泓口中听出一个和他担忧的事情截然相反的答案。
商泓看着眼前熟悉的人,想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舅父!”
这是母亲的弟弟,商悯、元慈和商允的舅爷爷,商琮。
商泓下意识看周围,想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不是也在这里,大哥难道也……
他没有看到母亲和大哥的身影,但是听到了嗡嗡私语,他面前明明只有商琮一个了,可是这片地方却有不止一个人在说话,那些声音或高昂或细微,让人难以辨识。
“商溯刚死,他怎么来了?”
“他说有局势变动,难道是专门下来一趟报信的?”
“跟我们报信有什么用处……我们早死了……”
“商悯在何处?还没有登王位吗?我挺喜欢那小孩的。”
“……你们聋了?他说他来参加试炼。”
这句话一出,周遭静下来。
那些声音都不见了,同时,商泓又感觉好像有无数的目光汇聚到他的身上,如同钉子一般,让他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商琮捋胡子的手停住,不确定地问:“咱二外甥,舅舅我没听错吧?”
“你说你来参加试炼?”
“是,晚辈来参加试炼。”商泓稳住心神。
商琮眼里希冀的光消失了。
周遭轰的一下,炸开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没说错!就是来参加试炼的!”
“商溯死的时候我就想到会有这一出,你还不服气……愿赌服输,下场试炼我来演敌方大将,你一边靠着去。”
“瞅你神气的,你来就你来……”
“怎么着?这小子想当王?”
“咱们沙盘推演的戏本该换换了,每回都是老几样,也得结合时代变迁啊,现在妖都出来了,下回是不是得挑几个人扮演妖魔?”
“曾爷爷说得很有道理,孙儿附议。”
“附议。”
“我也附议。”
“……”
“咳!别跑题,安静点,听听商泓咋说。”
商泓听着这些声音脸色连变,眼神古怪。
“这……这些声音是……”
“和我一样,都是死人,你的祖宗们,往前再数还有许多不是咱们家族的人。地宫好几年不来一个人,大家闲得无聊,没事唠唠嗑罢了……别找了,你娘和你哥都不在这儿,王的魂和我们不在一处。”
商琮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二外甥,胡子也不摸了,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痛惜,让商泓读不懂。
面对这场波及天下的大动乱,先祖们似乎并不是十分忧虑,甚至还有心情唠嗑打赌,这跟商泓所预想的大有不同。
他提起的豪情壮志也随着祖先们的你一言我一语逐渐泄去,他恍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尤其是祖先们的反应在他看来很有些诡异。
难道是因为死太久也无法插手人间的事情,困在地宫里面也太无聊,导致他们的心态变成了看乐子的心态吗?他不由有一点迷茫。
“你想当王?”商琮问。
商泓道:“是。”
“你可以当王。”商琮神情漠然。
商泓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抬起头张口欲言,然而话没说出来,商琮就打断了他,说出了下半句话。
“把商悯杀了,你才可以参加试炼。”
商泓脑海中轰然巨响,震得他把想说出口的话忘了。
“王的气运连结着咱们北疆的这个青铜柱。”商琮道,“商悯死了,连结消失,你再参加试炼,这份连结才能转移到你的身上,之后你才可以祭天祭祀,变成名正言顺的王。”
商泓好一会儿没能说出来任何话。
他能感受到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没有消失,那些他看不见的先祖们都在看着他,令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他们会如何看待他?会如何评价他想做的事?
“想做就去做。”有个陌生的声音嗤笑,“都是从公主公子的阶段过来的,你有什么想法,我们这些当祖宗的还能不知道吗?”
“你且试试,左不过就两种结局,你把她杀了,然后回来试炼。要么是她把你杀了,你被投下堑天门,魂魄一辈子禁锢在青铜俑里面,没法到这儿来跟我们聊天。”
他们竟然在……鼓动他?
不同人的声音在他耳边接连响起。
“没有在鼓动你,只是你都走到了这一步,我们也劝不动。”
“哈哈,难道怕弑亲上位死了之后被我们这些祖宗围殴?”
“在场的诸位,也不乏跟着某一任王谋反成功,最后权倾一世得善终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过河拆桥的事,我们一般不干。自己趟过的路,别人当然也能沿着走……”
“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各位老祖宗,积点口德吧。”商琮长长一叹。
有人反驳:“好言难劝该死鬼,不撞南墙不回头。”
商琮苦笑,看着商泓道:“终究还是要走到那一步了。我是你舅舅,悯儿的舅爷爷,照理来说,我该劝你两句的……那还是劝劝吧。”
“想来你应该筹备了很多时日了,造反的人应该也联络好了,说不定还有不止一帮人在你背后支持着。这事儿我见过很多回,我想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悯儿要是回来,你也是瞒不了的……”
他将造反的流程和需要联络的人脉如数家珍地说来,最后无可奈何道:“你赢不了悯儿,你有心思,但现在没有实施,还来得及,你向她认错……能得一个全尸,免得真的到了堑天门下,孤苦无依,死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宛如凌空一记闷棍,将商泓打得四分五裂,思绪被骇然淹没,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雷一样劈在他身上,把他打击得不成人形。
他脱力地晃了一下身体,百思不得其解。
“认错?”他脸涨得通红,连眼白也殷红一片,满是血丝,“我向她……认错?”
他以为是自己疯了,要么是舅舅疯了。
“……我懂了。”商琮苦笑着闭上眼,“泓儿,你下去吧。”
你下去吧。
又是这句话。
这简短一句话简直如同五雷轰顶,商泓手覆盖在了额头上,趔趄后退,浑浑噩噩,心中一阵一阵发凉,脑门烫得好像要爆炸。
眼前白茫茫的光亮闪过,他身体向后一仰,哐当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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