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完了……大势已去……”
孟永春眼皮止不住狂跳。
这哪是什么势在必得的夺位之争……这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出戏,一个个戏子都背好词儿了,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甚至连台下的观众都是安排好的……
但即便是安排好的又如何?什么是大势?
商悯年幼,未能归国,商泓年富力强,包揽朝政,商泓就是大势。
可是商泓争夺王位,商悯直接搞来一个活生生的皇帝,又搞来一个镇国大将军苏归。
连皇帝和大将军都投武了,谭国的国君都在旁边呐喊助威了。
此刻商悯就是大势!
别人想跟商悯下棋,商悯一脚踹翻棋盘,完事儿还左右开弓赏人两个大耳光。
那皇帝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不是真的,他也必须得是真的!
那些抱着开疆拓土之心、名留青史之志,观览天下局势想要武国更进一步的大臣和宗亲,此刻再不能用商悯年幼、商泓更能统领武国的理由操控权势了。
这是千载难逢之机,这可是天命归武!
天命归武!!
孟永春在商泓泛着凉意的目光下起身,缓缓跪了下去。
他一动,许多正在观望的墙头草也跟着动,那些杂草伏了下来,宛若被强风和积雪压倒,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臣等,愿遵右相提议……出城恭迎陛下、武王归国!”
第260章
子翼想, 商悯果然是料事如神。
哪怕武国有她二叔在夺权,可文武百官还真就出城相迎了。雪已经停了,城门开着, 首先出城的是黑甲军,黑甲军数量少,但个个精锐, 只会听从“王”的命令,其他任何人都指挥不动。
赵素尘代为指挥, 是因为她持有武王王令。
这就跟商溯当时把暗卫的指挥权移交给商悯一样,代表着权力的让渡, 手持信物,实际上真正让信物发挥作用的是王权本身。
黑甲军出城后,文武百官才踩着马蹄踏过的积雪出了城, 他们一个个小心着脚下避免滑倒, 可是每个人都伸长着脖子看向远处。
筹备这么大的排场需要点时间,两个时辰后, 文武百官才全部出城。
赵素尘先派快马去驿站报信, 随后快马又送来了商悯的回信。
信上写陛下得知他们打算出城二十里相迎,感动不已,但是体恤臣子的身体,让他们不必来二十里之外的驿站了, 在城门口等着就行。
紧接着又有一队黑甲军团团护住了驿站,充当商悯等人的护卫。
商悯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粗布麻衣,但是要干净整洁很多, 她还烧水沐浴重新梳了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簪着。
等她重新站在镜子前, 像是洗尽了铅华,气质沉稳又不乏锋芒,虽然衣着朴素,但这气质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衣着而黯然失色,她又是武国公主商悯了。
子翼也是一身简朴的衣着,不像是被华贵的龙袍和明黄色的衣料装点的皇帝了,反倒像是一名邻家少年。
他看到自己这样都愣住了,当太子的时候他的衣服也是惯常很华贵的,这样朴素的装扮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会不会看起来不像皇帝?”子翼迟疑。
“好像确实不像皇帝。”商悯开口就是大实话。
他失落地低下头,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做出这种神态,也不能表露自己真实的情绪。于是他努力昂首挺胸,像以前做太子和皇帝时那样冷下了脸,也戴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假面。
镜中的邻家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燕皇帝姬子翼。
“这像个样子了。”商悯满意地点点头。
子翼问:“待会儿面见大臣,我该说什么话?”
“表哥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
子翼看了她一眼,低头沉思。
商悯对待他的态度实在太随意了,没把他当皇帝。可是他也渐渐从便宜表妹的一言一行中琢磨出味儿来:对方是要利用他,但是也没打算纯把他当个工具。
这个妹妹会开玩笑,会说些肆无忌惮的在旁人看来很僭越的话,但是她好像……不怎么说谎,也不怎么在他面前伪装。
可能是没有必要伪装,毕竟他的身家性命都在她手中。
不管怎样,这是一件好事。
子翼受够了别人的欺骗和隐瞒,商悯就算不敬,也比对他说谎强。
他甚至感到了久违的自在,因为便宜表妹是个性格洒脱不羁的人,连带着他也能说出平时说不出来的话了。
“你得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个什么样的皇帝。”子翼被她拉着向外走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商悯回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表哥,我觉得你是真不擅长做皇帝啊。”她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
不过子翼并没有因这句话感到伤心或愤怒。
他早就清楚自己不适合做皇帝,对方实话实说而已。他没有任何属于皇子的骄傲、出身皇族的骄矜,他的整颗心都已经被碾压成尘埃了……他什么都不是。
其他人哄骗他,说他是天生帝王,就该坐上那个位置,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的身边突然有一个人说了实话,他有点不适应,可是如释重负。
“当我知道我是武国公主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王。”商悯站在子翼面前,好奇地问,“当你成为太子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样的皇帝吗?”
子翼怔住,然后摇头,神色黯淡,“我只是在想如何从父皇手下保命,当了皇帝后,思考如何从白皎手下保命。”
他已经知道谭闻秋真名白皎了。
“你也太惨了。”商悯唏嘘,“你就适合当一个富贵闲王,别的就别想了。”
“从来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子翼笑得苍凉,“你说让我别想当别的,也说我不适合做皇帝,那你怎么不逼我禅让?”
“我对表哥忠心耿耿,表哥为君我为臣,表哥为仁义贤君,那我便是治世忠臣,助您反攻宿阳。君主仁义,则臣子忠顺。”商悯微笑。
可以禅让,但是还不到时候。
套用她上辈子学到的一句话就是:广积粮,缓称王。
让子翼继续做皇帝,就是天命归武,让子翼在武国禅让,那武国成乱臣贼子了。
当然其他诸侯国也可以污蔑武国挟天子令诸侯……啊,好像还真没污蔑……不过有谭国赵国,甚至翟国为武国站台,这件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面子上算过得去。
很多时候国与国之间争的就是一个面子,面子过不去,他们就要动里子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让我听话吗……”子翼身心俱疲,“我不仁,你也就能不义了。”
他真的累了,不想再多费口舌,想那些弯弯道道。
“那妖魔操控皇帝,篡权大燕,表哥就没想过要铲除他们吗?还是你真的被束缚太久了,连这样的想法都不敢产生。”商悯淡淡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只需要你做一个皇帝,一个用于聚拢民心的皇帝。你做你的贤君,我做我的忠臣,我们各司其职,你我声名将广传于天下,你懂吗?表哥不信,也没事,你且看看我如何做吧。”
子翼沉默片刻,“我……”
商悯眼神扫来,他改了口:“朕会照做。”
商悯没把他当皇帝,也没把他当什么皇子,更没把他当表哥,可他也不是个纯工具。商悯觉得自己还是挺照顾他的,她确实想信守承诺,尽量让子翼活下去。
但是不打压他又不行,他毕竟是个皇帝,登高一呼起到的政治能量是巨大的,商悯得让他对自己的地位有数,别乱翻腾。
商悯想了想,怕这小子一时间想不开,干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情来,于是道:“陛下,咱们是光复人族天下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子翼逐渐醒悟。
“表哥不适合做皇帝,你和我都知道,皇帝不该是表哥这样的,他应当拥有绝对的权力,和绝对的手腕。悯儿很庆幸,表哥谦逊而不倨傲,并非那蒙蔽视听的昏君,只是生不逢时,遇上了妖魔,又被那妖推到了那个位置上。”商悯话语轻缓,“可是人族需要这么一位皇帝来聚拢人心,人族也需要凝聚在一起力挽狂澜,如果有了表哥参与人族大业,打败妖魔就会容易许多。表哥站在我这边,所做的正是身为一名皇帝该做的事啊。”
子翼愣愣地看着她,忽然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商悯:“……表哥好爱哭啊。”
子翼仰面流泪,用粗糙的麻布衣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泪水,“让表妹见笑了。”
等他平复好情绪,商悯微笑道:“走吧,表哥。我去做我的武王,你来做你的皇帝。”
他们踏出房间,商悯落后一步,示意他先走。
子翼也知道人前必须如此,便一步踏出房门。
商悯的两名下属霜降和凝露守在门前,顺着楼梯向下走,苏归正在驿馆一楼,透过敞开的大门看着外头白雪。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来北地,血脉里传来的感觉十分熟悉,寒冷的气候让他感觉很适应,比在宿阳和西北要适应。
子翼一看见苏归就感到有些畏惧,这根恐惧来源于未知——苏归是何时投武的?
连带着对商悯也是又敬又怕。
他又不蠢,单看一路上商悯的两个下属还有苏归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
他本以为商悯也是奉命行事,听从武王调遣,可一路看来他发现商悯不是什么听人行事下位者,她安排的事情手底下的人会尽力去办,苏归也堪称对她言听计从。
若非如此,苏归为何是那种态度?而且武王已经死了,子翼的猜想便做不得数了。
商悯不是听武王的,那会是听谁的?难道是武王没死的时候听武王的,现在才是自己做主了?可是这样的话,商悯不足以使苏归顺服。
“陛下,请移驾。”苏归侧过身,一丝不苟地行礼。
子翼压下心中的忐忑,在他的护卫下离开了驿站,穿过驻守的黑甲军,登上了归城的马车。
这马车也是临时拉来的,是武国两个时辰内能够找到的规格最高的马车,共有五匹马并驾,车身整体呈朱红色,上面用彩绘画了虎爪踏云的图腾,车缘有五爪龙纹盘踞。
这是王侯级别的车驾,只有武王商溯出行时能够乘坐。武国没有六驾马车,六驾只有天子能乘,武王若有就是僭越。
子翼下意识去看商悯车架,是四匹。
想来是为表敬重,自降一匹,他松了口气,在众人的注目下登上了那顶朱红色的五驾马车。
商悯也登上了四驾马车。
临时拉来了车马,但是衣着服饰之类的都还未备齐,其实本也可备齐,但这里没有皇帝该穿的衣服,还不如就一身粗布麻衣进去,不落刻意,也好在众臣面前显露“陛下、武王坚定勇毅艰难归国遍尝颠沛流离之苦”……总之就是作戏。
苏归未乘车,而是骑马护卫左右。
这支黑色的队伍护佑着中间两个最重要的人。
黑色洪流缓缓而来,在朝鹿城城门处聚集的众臣看到那朱红的车驾后齐齐伏跪在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恭迎燕皇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声音之大,使地上的雪尘都在震颤。
上一篇:我读动物心声直播看诊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