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这话,姬初寒其实也隐晦地点过。
人妖,家国,信谁舍谁?
“若能救家人,高澹毫不犹豫。”他也反复思量过这个问题,“若救下家人,是为了让他们继续当一条狗……那高澹救人有何意义?我想让他们堂堂正正生。如果不除妖,世上就会有千千万万个高家,如果不杀姬桓,他就会变本加厉,更加肆无忌惮,因为他知道他杀人害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高澹的眼神很平静,有些执着到恐怖的意味,“高澹不孝,没能在离去前亲自面见家人,向他们发誓明志,让他们明白我之决意。我想他们原谅我,但这可能也只是给自己增添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让自己能寻求合理的安慰罢了。”
“舍去亲人,是我不孝,是我无情。若能诛妖除魔,踏平梁国,或可告慰亲人在天之灵,却无法解我身上罪孽。此罪当由我一人独吞,孽债当由我一人承受。高澹不悔!”
好一个在大是大非上正得发邪的极端分子。
少见,罕见,从某些角度甚至可以骂他一句不孝子,但商悯欣赏他。欣赏的根源并非是由于认同,而是她知道世界上需要这样的人,而高澹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商悯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高澹保持着跪拜的姿态,身体毫无动摇。
半晌,商悯从座椅上起身,走到高澹面前扶起他。高澹抬起头,有些受宠若惊,胳膊还往回缩了一下。
“镇国大将军苏归,你可有听过他的名号?”商悯问。
“听过。”高澹内心升起了欣喜,“大将军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当年南征时主持的战役被做成了沙盘,有许多军师大将推演研习。”
“你先跟着苏归吧,做他身边的副手。”商悯道。
高澹大喜过望,立刻恭敬道:“谨遵王上之命!”
这收获远超他的预料,他是结结实实地向前迈了一大步,距离自己的理想也更进一步了。
武梁之间必有一战。
不管是武国朝堂,还是梁国朝堂,都有这个共识。武国要想南下挺进中原,就必须越过梁国这个屏障。
两国谁占优势?毫无疑问是武国,不管是人口数量,还是士兵的质量,亦或是国库的充盈程度,武国都胜于梁国。
武王将他放在苏归身边,即便心存观察之意,想来也的确对他十分欣赏,想要培养他。
收拢流寇的事是他走的最对的一步棋,不仅展现了自己的品性,还展现了能力,以及提前表了忠心,每一样都正中武王的心窝。
“接受流民入城的事情,还要你在旁边协助。”商悯道,“另外还有一事……”
“请您吩咐。”高澹道。
“不是有事要吩咐你,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商悯转过身,从城主府主座的座椅下抽出了一截短刃,她捻了一下室内的蜡烛,蜡烛在真气的作用下无火自燃。
她将短刃烧成一片铁红色,转过身对高澹道:“忍着点。”
这句话刚一落,高澹眼里就只剩下一抹红色的残影,他下意识想躲,但居然没躲过去。他甚至没感觉到痛,腹部就被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商悯收刀,刀尖居然挑着一只蠕动的虫子,虫子整体呈蛹状,通体漆黑,见之不详。
高澹已经将捉妖全策研读完毕,怔怔道:“蛊虫……”
这两字刚说出口,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地上。
商悯拽了拽城主府内的传唤铃,樊筠一进来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高澹,对方腹部破了一个大口子,没流什么血,只是染红了一片衣服。
樊筠大惊失色,以为是对方袭击武王反被制服,关怀和呼叫护驾的话含在口中也不知该先说哪一句好了,直到她看见了那漆黑的虫子,才尴尬地闭上了嘴。
“王上眼光毒辣。”她道。
“去叫军医来,把高澹治好。”商悯看着樊筠询问的表情,微笑,“先观察,今后他也许就是武国人了。我有预感,武国或会添一员大将。”
第290章
“我能感觉到, 在北地停留的妖魂越来越少了。”
又一处城池,商悯和苏归立在城中最高点,俯瞰着下方低矮的民房。
星星点点的灯笼烛火点缀在街巷之中, 偶尔会有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人们在屋中休憩,似乎平静且安然。
但是在不久之前, 城中并不是这样的。
妖魂正在从北地出逃,十方鼎大阵对他们的威慑力实在太强。
尤其是人族不仅布阵, 还会拉着鼎中的妖魂游街,不仅游街, 而且还会去各个城池巡回展出,一些比较聪明藏得比较好的妖,看到这种情况也吓破了胆。
这么多同胞都被抓了, 十鼎大阵迟早会布置到他们的藏身之地, 大鼎会自动吸纳妖魂,就如当初的天柱一样, 他们逃无可逃!
在恐惧的驱使下, 许多妖放弃了自己好不容易夺舍的躯壳,选择飞去更遥远的地方谋求生路。
也不是没有妖选择在大阵落成之前摧毁各种礼器,可是他们哪里知晓人类工造业的厉害?
只是将工匠杀光就行了吗?人族有数不清的工匠。将熔炼礼器的模具和工具摧毁就行了吗?这些东西的图纸就在那里,每个城池都有备份, 随时可以造出新的。
哪怕工匠死了,剩下的人无非是造得慢一些,他们还可以学,还可以继续锻造。
把城门上那些擂鼓敲击编钟的士兵杀掉呢?人族最不缺的就是人, 随机挑选一个城中百姓锻炼锻炼力气,也可以立刻上任擂鼓。
那么把负责祭炼大鼎的捉妖师杀了应该就行了吧?很可惜, 依然不行。
学会捉妖术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大鼎的祭炼方法又堪称傻瓜操作,只要符文画对了,趁着天相祭炼,基本上就错不了,无非是效用好和效用差的区别。
效用差那就多祭炼几方大鼎,根本不是问题。
铜矿和铁矿不够用,就将以前铸造的无用的礼器和摆件重新煅烧,熔成大鼎。
那些妖魔绝望地发现,要想阻止武国除妖,恐怕只有一个办法——将所有的武国人都杀光。
哪怕是最蠢最笨的妖,也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所以他们选择逃。
逃到武国人触及不到的地方,逃到人族人心涣散的地方,逃到一个国君贪图享乐,朝堂宛若死水的国度。
“郑国县镇官员上报,各处已然出现妖迹。”商悯念出今天刚刚从奏折上看到的情报。
“居然这么快?”苏归脸上浮现出忧虑之色,“看来妖魂扩散至全部的诸侯国,可能就在这一月之间了。”
天下局势陷入了诡异的静和难耐的烧灼。
最典型的要数郑、宋、赵三国。
赵国按照原本的估算,可以在四个月之内完成练兵出兵。然而宋王一纸结盟书发来,赵国便与宋国结盟了,二国要组成联军,合力攻打大燕。
宋国大肆征兵,战备至少需要半年,想要练出更多的兵,则需要一年的时间筹备,如此一来,赵国便不好单独出兵,以免枪打出头鸟,落入势单力孤的境地。
随后郑国也收到了宋国的结盟书。
商悯控制着郑王郑潇召集朝臣,似模似样地讨论了一番,最后象征性地连续招人议事,纠结了大概半个月左右的时间,然后下发王令,宣布与宋国结盟,二国摒弃前嫌,一同出兵,共抗大燕。
至此,三国联盟已成……啊,也不对,应当是四国联盟。
武国也加了进来,只不过武国既不出兵援助,也没有办法跨越梁国屏障把物资送过去,所以只是摇旗呐喊助威。
郑国也在郑王的命令下开始大举征兵。
三国军备如火如荼,一看就是奔着灭燕的架势去的。
如此大的阵仗,周边小国瑟瑟发抖,生怕自己成了绊脚石,被巨人一脚碾碎。
可正因为阵仗如此之大,各国不敢轻易动弹,这才让局势陷入了诡异又焦灼的静默。
三国疯狂扩兵的同时,大燕也在扩兵,然而在谭国战场灰溜溜撤兵以及皇位更替频繁,导致大燕军队上下应战意愿十分低迷。
皇帝姬麟使尽任何手段,用尽任何办法,都没有办法挽回衰落的民心,各家各户逃兵役之事屡有发生。
他万分恼怒,心一狠,发了一则史无前例的圣旨:凡有逃兵役者,举家连坐,同罪论处,十户为一邻,若邻户不及时告发逃兵役者,同样连坐。
至于逃兵役者是什么刑罚?腰斩。
逃一个兵,至少要死几十个人。
商悯知道这个圣旨的一瞬间,就觉得姬麟简直是自掘坟墓。这太严苛,太酷烈,只会激起民众反抗之心。
如果他不撤销这个命令,时间再久一点,说不定民间真的会有起义。
还有一项更加隐秘无声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各国不敢再指责武国了,他们在更多的时候选择保持缄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妖魔为何物了,他们见识过妖魔,知道武国之前所做不是在空喊口号,也醒悟先前种种固然是大国博弈,可那些妖魔之事并非全然是谎言。
当妖魔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谁才是真正在做事的人,谁才是与妖同流合污的人,简直一目了然。
而这件事引发的连锁反应就是,不断各方贤才投武。
他们或是身处他国郁郁不得志,或是有几门家学传承,渴望建功立业,也有一些隐世家族或门派出山入世,想要一展抱负。
“姑姑正在催我回去,那些来投武的人她已经粗略筛选了一遍,留下谁驱逐谁,需要我来敲定。”商悯眼中有期待,同样也有忧色,“鬼方静了许久,我有预感,他们很快就要动了。等我再处理一遍朝鹿的事,可能下一次来到北地,就不是隐秘前来,而是宣告全国我要亲征了。”
“那我留在这里镇守,等你来北地。”苏归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好。”商悯也对他一笑。
夜色宁静,这座城已经没有妖了。
他们脚尖点地跃下城楼,也归入夜色之中。
等到明天,商悯就要启程回都城,而等她下一次驾临北地,等待她的或许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与鬼方的决战。
……
商悯回到朝鹿这日,正赶上一个雨天。
此时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她一件单衣迎着细雨策马狂奔,身边护卫的是跟着她东奔西跑绕了一个大圈子的黑甲军。
她的心感到了久违的松快,一路飞驰进入城池,她方才下马,对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散开,自己则牵着马在城中慢慢走。
也不知是不是碰巧,正好遇到一群文士打扮的人揭下了她颁布的求贤令,立刻有在旁边守着的侍卫将他们带走了。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期待今后在武国的朝堂上看见他们的身影。
商悯眼尖地在路边看到了卖糖葫芦的摊子,她牵着马挪了过去,摸遍全身上下也没摸到一个铜板。
这时散开的其中一名黑甲军注意到了她的意图,默默走过来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了两枚铜板递给老板,老板又从糖葫芦串上拿下来一根交给商悯。
他古怪地打量着这个诡异的组合。
黑甲军的铠甲服饰谁不认识?
老板试着问:“下值了带着家中小孩买糖葫芦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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