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桉柏
“请讲。”苏归敛去目光,嘴唇微动。
“商溯必定要死,他不死,于我族大业是个阻碍。”胡千面微笑,“至于他的孩子,杀了最好,斩草除根,不过既然苏大人相求,殿下也不是不能破例。您所求之事,殿下准了。”
苏归沉默一瞬,轻声道:“谢殿下。”
“但其中种种,还需要好好谋划。”胡千面和善道,“她能活,可殿下也需要用她做些事情。”
苏归不语。
“大人莫要担心,一个孩子罢了,殿下怎会与她为难呢?殿下答应您的不会食言,只是商悯身份特殊,谁让她正好是商溯那位天命的孩子呢?”胡千面惋惜道,“留着她也好牵制商溯,她可是我们重要的饵,当然也要好好看着,说不定到时候杀商溯……她能派上大用处。”
苏归无甚表情,就连眼睫也没颤动一下。
胡千面的目光在苏归的脸上流转片刻,“待武国破灭,我族完成大业,您自然也是大功臣,届时将商悯修为废去,记忆抹去,藏在乡野间平平安安作为普通人生活然后老死,也算是一件好事,全了您的道义,也保了您义弟的孩子,商溯就算死了,也算死而瞑目,死得其所。”
苏归这次久久不说话,他眼神看向皇城深处皇后居住的清秋殿,弯腰拜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首道:“苏归,谢殿下。”
胡千面看苏归跪下叩首,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等苏归起身,胡千面道:“苏大人,时候不早了,在下要回去复命了,您也请回去歇息吧。”
胡千面一转身,踩过苏归的影子,脚尖一动,眼角看到脚下苏归的影子正在灯火的映照下挣扎扭动,那影子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狰恶邪异。
再扭头看苏归,他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苍白了一些,身体避开了撒下的月光,仿佛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胡千面一惊,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这件正事。”
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药瓶,药瓶中的赤色丹丸色泽妖异。
“这次的药量够您压制好久的妖血了,应当足以支撑您打完攻谭之战,大人记得按时吃,为了炼制足量的药,殿下可是从自己身上剜下了拳头大的一块血肉做药引。”胡千面将丹丸递给苏归时语气有些沉,他扫过苏归万年不变的脸,不自觉道,“大人,您不要辜负殿下的信任。”
“这是自然。”苏归轻轻摇晃药瓶,当即倒出来一枚丹药吞入腹中。
他脚下因躁动不安的妖力而扭曲的影子缓缓平息,变成了正常的样子,苍白的面庞也逐渐有了一丝血色。
苏归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战场上的血煞之气容易使我体内妖血发作更频繁,这些药,我担心撑不了多久。”
思及苏归从前那次妖血发作时的残暴表现,胡千面心底打个寒颤,不放心地嘱咐道:“若药不够了,请务必提前传信,我好协助殿下备药。”
“劳烦你了。”苏归道。
“好歹是半个同族,您得殿下看重,用不着说什么劳烦。”胡千面和善道。
苏归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身影一晃,便融入了夜色,从揽月楼离去了,正如他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此间事了,胡千面也从揽月楼上下来了。
在揽月楼下提宫灯等候胡千面的也是一名太监打扮的人,他和胡千面一样,都生了一副好皮相,面容白净,就是那眼角眉梢上挑着,让人无端联想到了狐狸这种精明的动物。
可是他的行为却和精明沾不上边,因为他正提着宫灯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涂玉安。”胡千面眼皮一抬,喊了一声,那名唤涂玉安的太监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他提着灯敏捷地窜到胡千面身前,弯着腰讨好道:“师傅,我就睡了一小会儿。”
“行了,走吧。”胡千面翻了个白眼,眼睛一瞄,瞥见涂玉安太监袍后面一大团毛茸茸的鼓起,顿时脸皮一抽,抬起拂尘一鞭子打了过去。
“哎呦!”涂玉安捂着屁股嗷嗷大叫,宫灯都摔落到了地上。
“尾巴要藏好,杂家……”胡千面当太监习惯了,平日里的自称脱口而出,感觉不对劲后才改口,“为师告诉过你多少次了?”
“是。”涂玉安苦着脸捡起宫灯,唯唯诺诺道,“师傅,我做人没几年,还不是很习惯……”
胡千面冷冷道:“借口,还是你不够谨慎。”
“是是是……”涂玉安一缩脑袋,可还是忍不住嘟囔,“可是偶尔露出来又有什么要紧的?就算被发现了,遮掩过去就行了,再不济还可以把那人吃了,毁尸灭迹……”
一提到吃人,涂玉安不禁口舌生津,神色颇有些垂涎欲滴,“上次吃人还是在很久之前,那味儿我都快忘了,就记得好吃了。”
胡千面再度抬起拂尘,又是一鞭子抽下去,涂玉安也不敢躲,生生挨了一鞭子,又是哎哟痛叫出声。
“没出息!”胡千面恨铁不成钢,“大事当前,容不得丝毫闪失,你若行为不谨慎惹人猜忌坏了殿下的大事,届时我亲自料理你。”
涂玉安吓了一跳,赶紧认错:“师傅,我都是说着玩的,我再也不敢贪吃了!从今以后我一定加倍小心。”
“你最好如此。”胡千面警告他。
涂玉安眼珠一转,鼻子抽了抽,赶紧岔开话,“那个杂种终于走了,我闻见他身上的味儿就不舒服,人不像人,狐狸不像狐狸。到底他娘是狐狸还是他爹是狐狸呢?师傅,你知道不?”
“谁知道?”胡千面脸阴了下来,“要不是殿下倚重他……”
他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涂玉安嬉皮笑脸道:“殿下第一倚重的,当然还是师傅您呐。”
“别贫嘴,让你办的事儿,你办得怎么样了?”胡千面问。
涂玉安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那几个小辈我正在抓紧教,就是不怎么聪明,还老是犯错,不过进步是挺明显的,现在已经知道走路不能四肢着地,吃饭要用筷子了。”
“好,你多费点心思,我们的族人还是要越多越好。”胡千面对这个进度还算满意,“这么快就学会用筷子吃饭,比你当初聪明一点。”
“……”涂玉安不敢反驳。
皇宫宽敞的宫墙走道下,宫灯飘忽不定,屋檐脊兽的影子被月光投到地上,留下写意的影子,偶尔有夜鸦飞过,在宫墙上停留,发出难听的鸣叫。
胡千面踩过那些脊兽的影子,宫灯只只映出他半边脸。
他不像是行走在皇宫大内,反倒是像行走在森罗鬼域。
鬼域乃妖魔所居之地。
而某种程度上,这皇宫大内,的确与森罗鬼域并无分别了。
第67章
昨夜商悯和苏归沙盘推演切磋授艺委实消耗了一番心神, 是以睡得很沉,不过天刚一亮,她还是在生物钟的驱动下醒了过来。
商悯躺在床上, 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琢磨离开宿阳后该如何安置雨霏等侍女。
随军出征不能带侍从,这是苏归昨日就说了的。
按照规矩, 雨霏等人需要老老实实地留守承安园或大将军府,直到攻谭之战结束, 商悯回宿阳继续当质子,雨霏等人也继续当她的侍从。
这几位好用的人手就这样闲置, 实在是有些浪费,尤其是她们名为侍女实则是暗卫,个个身怀绝技。
雨霏不必提, 是商悯的侍从中修为最高的, 也就是面对苏归那样的高手她才会毫无招架之力。
剩下的三人,一人精通易容缩骨, 一人医毒皆通, 一人善潜伏探听情报。
有些事商悯无需亲力亲为,只是不光是她自己,就连她身边的侍女也是被人关注监视的,若不是特殊情况, 商悯还真不能随意安排她们的去向。
等商悯随军出征,这几名侍女受到的关注也会小一些,那时她们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想到这儿,商悯算是明白自己在宫内行动拘束的症结所在了——她在宫里没关系户。
父王商溯在朝中安插有眼线, 消息传递无比迅速,可是这份方便也只能体现在消息传递上, 关系户的存在只能说是让情报递送得更快更隐蔽了,无法解决商悯等人被监视的问题,她本人还是受拘束的,不能轻易做出什么大动作。
而这个时候,若是有人能给她和她身边的人行个方便,解除监视,那岂不是一下子就解开了症结?
虽然如此想了,可商悯也知道要拥有这样的关系户实在太难。
要么搭上绣衣局的线,要么拿捏住宫里的太监宫女管事,行买通之举实在是不现实,利诱得来的关系户又不牢靠……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关系是永远牢靠的,血缘亲人尚且会背叛,就连身边的侍女商悯也是时刻留个心眼,信她们但不尽信。
要想解开症结,终究是要走出那一步。
商悯手指轻捏了一下随身携带的荷包,荷包里的陶俑小人让她略微安心。
若无人可以尽信,那商悯就只有让自己去做自己的可尽信者了。
时间还来得及。
筹集粮草半个月动身都显得仓促了,要准备充分,至少二十天起步。
攻谭之前,筹备兵马转运粮草可是一个大工程,想攻打下谭国,兵马是以十万为计数单位的。
以谭国人口和兵力,短时间内至少可以调动军队二十万,若强行征兵,这个数字又要往上加。
灭掉谭国,又需要动用多少的兵马?
哪怕各诸侯国兵马齐出,沿途有兵站,边城有囤粮,十数万的军队所需要的粮草筹措起来依然无比困难。
更重要的是,今年各地旱涝频发,粮食收成并不乐观。
假如一位士兵每日消耗粮食三斤,十万大军就是三十万斤,二十万大军就是六十万斤,打仗三月,至少耗粮五千四百万斤!
这还只是保守估算了,行军打仗何其苦累,每日三斤粮食只是仅仅够军队维持战斗力罢了,战场上少肉食,士兵只能靠多吃粮食来维持战力。
三个月攻不下谭国,所消耗的粮食又该多上多少?假若此战一拖一年,消耗的粮食更是堪称天文数字。
假如谭国决心抵抗,那么占据地利的它会成为一块难啃的骨头,因为不是所有军队都能适应那边的气候。
要是攻谭之战放到几十年前,那时天灾还未如此频繁,各国也算繁荣昌盛,皇帝刚登基正值壮年,打下谭国自然不在话下。
可如今的大燕,已经不是当初主导伐梁之战的大燕了。
当年伐梁动兵百余万之巨,耗时一年,战场埋骨将士数十万,各诸侯国折损将才人口无数,消耗粮食兵马无数。
如今的梁国,甚至还没从当初旧梁被灭的阴影中走出,人口和耕地还在恢复状态。
当年数个城池被屠,死在这场大动乱里的百姓不计其数,后来清算旧梁叛党又杀了个人头滚滚,要想重现梁国以往作为六强国的繁荣和光辉,不知还得多少年。
而其余各国也折损了许多人口,钱财可以掠夺,粮食和人口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伐梁之战后,燕皇树立了威望,各诸侯国实力也削弱少许,此后数年,各国摩擦明显减少,六强国蛰伏休养生息,已有许久没有大的战役了,顶多是国与国间的小打小闹。
可是随着伐梁之战结束,大燕并未进一步走向昌盛。
紧接着到来的,是朝堂内斗。
太子之位屡次更替,朝堂上动荡不安,党同伐异之事几乎被摆在了明面上。现今太子姬子翼年仅十五,难当大任,燕皇又年老,不知还能在龙椅上坐多少年。
民间涝灾旱灾频发,纵有官员治水,也有翟国司工大人研制水车图纸无偿推广至各地,可依然治标不治本。
光从商悯的舅舅姬令韬忙活着治水就可以知道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商悯居于宿阳,难以知晓民间现下是何种光景。她只知道,传到她耳朵中的民间惨象若是有十分,那么受灾实际的情况必然要比这十分更惨烈上十倍。
攻谭之战打不好,大燕恐有倾覆之祸啊。
商悯从榻上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渐亮,料想姥姥姥爷应当起床了,就眼睛一闭灵识投入身外化身。
长阳君府内,被放置在书架上的陶俑小人颤动一下,从书架上掉了下来,下坠的过程中陶俑极速膨胀,待落地时已变作商悯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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