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糖泡饭
晚春时节,绿荫苒苒。街上各色叫卖声夹杂着清脆的鸟鸣,显得格外热闹。
一晃到了放榜的日子,温家宅院一早就忙活起来。
“快快快!去晚了可抢不到前头!”孙氏急吼吼地往出走,边走边催促着温俊良,“这样的日子你还磨磨蹭蹭的,挑衣裳都足挑了小半个时辰,谁看你!”
温俊良不满地嘟嘟囔囔,却是极其听话地跟在后头:“今儿是二哥的大日子,我自然是要拾掇得平整些,不给二哥丢份儿!”
梁氏扶着温老太太从佛堂出来,面上喜得生花:“我与母亲今晨上的那三炷香当真是漂亮,小莲花的模样,烟气更是笔直向上,这都是大吉大利之相啊!二弟定是能青云直上!”
温正良与温荣套好马车,又是欢喜又是紧张。
温苒苒与温茹茹领着两个小的乐呵呵地从后头院里出来,步履间带着些许急切。
温逸良与沈氏对视一眼,不免有些紧张。
“爹爹娘亲,咱们快过去吧!”温苒苒催促着,自己迫不及待往宅子外头跑。
宅子大也是有些缺点的!就比如现在,想出个门得先走上好长一段路,若是换了从前那个小院子,几步就能跑到外头上马车了。
还是要换座更大的宅子,出入坐软轿才舒服!
齐衍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一身娇俏杏黄的小娘子,面上不觉浮现起一抹笑意。
全家出动,浩浩荡荡十几口人热热闹闹地上了马车,瞧着竟是比过年时都喜庆。
车轮滚动,激起一片尘土。
温苒苒坐在车内,时而掀开车帘往外望望、时而抿一口凉茶,就是耐不下性子。她只盼着能直接飞到礼部南院去看榜。
梁氏指着温苒苒忍不住笑着调侃:“瞧瞧咱们苒苒,好似坐在炭盆上似的!”
“大伯母,您就别取笑我了!”温苒苒扁扁唇,又伸手掀起帘子往外望了望,“怎么还不到……”
沈氏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笑。自从苒苒大病初愈后,一直都是稳重有主意的,甚少见她急成这般模样,倒有些像她从前时的样子了。
好不容易盼到了礼部,外头鼎沸人声不绝于耳。还未亲眼见到外头情形如何,但光凭声音便能猜得出外面人众甚多。
马车还未停稳,温苒苒就急不可耐地跳下马车往礼部望去。
只见南院墙前人潮汹涌,人群中众人或喜或悲。高中者喜形于色、满面春风,离开时都是昂首阔步的喜傲模样;落榜者垂头丧气、沮丧不堪,有的痛哭不止、有的捶胸顿足,更有甚者悲痛得不省人事,被亲朋好友抬着颓然而返。
温苒苒望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入神,正欲上前就见一道黑白扑棱棱地从眼前飞过,她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仰。
待她定睛瞧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后,眉眼处立时染上团浓重的喜气:“呀!是喜鹊!见喜有喜,爹爹定能考中的!”
沈氏顺着自家女儿的手望去,见着不远处的官府瓦檐上停了四五只喜鹊,大大小小排成一排,瞧着像是一家子:“果真有喜鹊呢!”
孙氏见了啧啧称奇:“好像是一窝!”
温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大吉之兆、大吉之兆啊!”
温苒苒拉着温茹茹往前走,边走边回头道:“娘亲,我跟二姐姐先去瞧瞧!”
说着,就挤进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温荣紧忙停好了马车:“二妹妹三妹妹!你们等等我!”
“都慢着些!”温老太太在后头叮嘱,“仔细跌了!”
孙氏看着紧跟在温苒苒身旁的清俊男子,只见他撑起手臂全程护着苒苒,寸步不离。她忍不住笑了两声道:“阿行这孩子当真是体贴。”
沈氏抬眸望去,微微点了下头:“也是难为他了,阿行性子孤僻、喜洁,也不大喜欢旁人碰触他,这会儿估摸着正浑身难受不自在呢。”
人群熙攘,温苒苒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到了前头,好像不费吹灰之力,连衣裳都没皱半点。她一愣,转头就瞧见站在自己身旁的阿行。
月亮般清冷的人此刻正低头整理皱得像咸菜似的衣袖,唇线绷得极紧,眉头拧成一团。
温苒苒这才想起适才是他一直护在自己身旁,是她一门心思地想要看榜没大注意。
她抿起唇笑笑,抬头看榜时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谢谢阿行!”
齐衍动作微顿,不禁侧眸看向身旁面上满是阳光的小娘子。他缓缓放下手,只觉得满身的不适感都减轻了许多。
温苒苒仔细看着榜单,边看边不由得感叹,幸亏她不近视,不然那上头的字是一个都看不着!
“诶!爹爹在那呢!”温苒苒一瞧见温逸良的名字就欢欢喜喜地拉着温茹茹的手,欣喜之情难以自抑。
她看见爹爹的名字后又仔细看了看上头排的名次:嗯?第一名?
温苒苒震惊地眨了眨眼,生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又认真看了几眼,“第一名”三字稳稳当当地列在爹爹的姓名旁,没有丝毫变化。
还真是第一名!
她满心激动,唇角疯狂上扬,眼中迸发出一丝狂喜: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解元嘛!
这是真学霸啊!
家人们谁懂啊!供出来一个学霸爹是真的爽啊!!!
一家子费尽力气刚挤在前头,就听见温苒苒兴奋高呼:“爹爹在那!爹爹中了解元!”
温逸良动作凝滞愣在当场,待得看清榜上的名字后眼眶一热,喜不自胜。
身边的人瞧了瞧温逸良,听说他考中了解元忙笑着拱手恭喜:“恭喜恭喜!”
温逸良立即回礼:“同喜同喜。”
温老太太大喜,面上皱纹都变得浅淡了些许,一双微微浑浊的老眼中满含喜色:“我儿是解元!”
“中了!中了!”温荣高高兴兴地高喊出声,一家子立刻聚过来仰首看榜。
“竟中了解元!”孙氏惊得眼眸圆睁转身去寻温俊良,就见他举着两个钵仔糕姗姗来迟。
她气得翻了个白眼:“你到哪去了!”
“苒苒有日子没做钵仔糕了,适才瞧见有人卖就去买两个……”温俊良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耳朵一痛。
“只想着吃!”
温俊良龇牙咧嘴地揉揉耳朵,将其中一个钵仔糕往孙氏手里一塞没好气地道:“是你昨儿念叨着说想吃我才去买的!”
“啊……”孙氏嘴唇嗡动两下,看着温俊良那被自己拧得通红的耳朵愧疚不已,“拧疼了吧?”
“赶明儿可不许拧我耳朵了!”温俊良冷哼一声,“这么多人呢!”
说罢,就乐乐呵呵地去看榜,丝毫没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二哥,怎么样了……嚯!二哥你第一啊!”
那边哥几个激动不已,孙氏静静瞧了半晌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钵仔糕弯唇轻笑出声。
温苒苒仰头看着“第一名”三个字,越看越是欢喜,只觉得整张纸都在闪闪发光,夺目耀眼!
她望着榜,齐衍静静偏头垂眸看着她。暖融融的阳光落在她湖泊般澄澈的眸中,折射出熠熠光彩。
点点光芒悉数映在他眼中,照亮那双墨色眼眸。
一家人都乐呵呵地向温逸良道喜,温老太太本也是笑得面上褶皱都舒展开来,可忽地想起自己从前办的那些糊涂事忍不住轻轻叹口气。
“怎么了祖母?”温苒苒敏锐地察觉老太太扬起的眉梢缓缓落下,过去抱着她的手臂关切的开口,“可是觉着累了?”
温老太太心中羞愧,轻轻摇摇头:“若不是我从前拦着你爹爹不让考,他也不会吃这些苦……这还要连着考上好些年,不知要吃多少苦。”
“不苦,读书是享福之事。”温逸良温声宽慰着老母亲,“母亲,儿子遇上圣上加设恩科就已比旁人幸运许多了。还有师父向上举荐,免了我从院试考起,直接参加乡试,这等机遇,旁人是求都求不来的!”
温苒苒见她又想起这些往事,笑嘻嘻地凑在她身旁说笑逗趣儿:“祖母您尽管放宽心,我爹爹乃是宋大儒的关门弟子,天赋异禀,三年后定会一举高中,受不了多少苦!”
温逸良笑斥了一句:“苒苒。你这话说得为父都觉着脸红。”
“脸红什么?二哥你绝对有这个能耐!”温俊良咬了口方才从摊子上买的钵仔糕,嚼了两下只觉得自己吃了一嘴软囊囊的面渣子,除了甜味就是股子面粉味,还是陈年的面味!
他脸色瞬间一变,连吐带扔地骂了几句:“呸呸呸!这玩意儿怎么敢叫钵仔糕的!”
温俊良转头看向孙氏:“快将那东西扔了,难吃得很!”
孙氏摇头,立时就咬了一口。
“怎么还吃上了!”温俊良急着去抢,“多难吃啊!”
“我觉着好吃!”孙氏赶忙躲开,“你别管!”
温苒苒眉开眼笑地看着他二人,只觉得甜掉了牙。
他们一家人兴高采烈地将那张写了温逸良名次姓名的榜纸看了一遍又一遍仍觉得不够,恨不能将那张纸摘下来带回家里去裱起来挂着,早晚上香供奉!
人群中,一伙穿金戴银的富贵人指了指温逸良小声道:“瞧见没有,那就是今年的解元!”
旁边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转着手上的
玉扳指,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愈看愈满意:“不愧是读书人,生得真是相貌端正、仪表堂堂,瞧着就是个脾性好的好人。”
“谭老弟,你这是看中他了?”
“瞧着年纪不小,定是有家室的。”
“旁边那个水灵貌美的小娘子不就是他家闺女嘛!”
那中年男人咳了两嗓子,睨向他们几人道:“年纪大的知冷知热会疼人,我家女儿嫁过去定能享福。”
“再者说……”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没听他女儿方才说吗?那解元可是宋大儒的关门弟子,前途无量啊!我先看上的,你们可不许跟我抢!”
男人说罢,立刻抬起步子匆匆到了温逸良身旁,拱起手来道贺:“恭喜恭喜啊,我方才瞧您过来时就觉得您气度不凡,不想竟是新科解元,失敬失敬!”
温逸良不曾多想,只当时看热闹的路人见他中了解元前来恭贺几句讨个吉利,连忙拱手回礼:“您客气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一群五大三粗的家丁围了上来。
温苒苒等人骇了一跳,忙赶上前去:“这是做什么?”
那男人绽开笑脸,客客气气地开口:“是这样,我家中有一小女年十七,正值妙龄、貌若天仙,最是仰慕有学问的读书人,官人您若是不嫌弃,我就将女儿许配给您!”
温家人一听都乱了套,温苒苒怔怔地挑了下眉毛:还真有榜下捉婿这事啊!
她从前只以为榜下捉婿是杜撰的民间故事,不成想自己竟就遇上真的了。
捉的还是她爹爹!
温苒苒赶忙横在温逸良跟前,指了指沈氏叉着腰道:“我爹爹已有妻女,你还是到别处看看吧!”
温逸良握紧沈氏的手:“对对对,我已有家室,高攀不上。”
中年男人见他对妻子如此钟情爱护,更是满意:“家中小女自幼熟读女戒,最是贤惠,甘愿做妾!我家里颇有些财产田地,若是能结亲,来日都是您的!”
阿这……这脸皮厚的谁听了不说句牛啊!
“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孙氏听了老大不乐意,上赶着给人家做妾室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我温家就没有纳妾的规矩!”
温老太太持着拐杖,气得急了将地敲得咚咚响:“没错!我温家儿郎就没有纳妾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