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糖泡饭
人群中,有个瞧着颇为干练的高个妇人拧紧了眉头实在是看不过去,往前迈了一步正要说话就被身旁另一长脸妇人拉住拦下:“老夫人叫咱们来温家食店是有要紧事要办,不好太张扬惹眼了。待会儿巡城监的巡街差役们就来了。”
高个妇人脚步微顿,略一思索强自忍下按捺不动。
孙氏看得愤愤不平,杯子都放得重了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温苒苒皱着眉,转眸看向身旁的温荣:“老人家年岁大了挨不得这一脚。大哥哥你腿脚快,去帮着请个郎中来帮忙瞧瞧。”
“好嘞!”温荣应得痛快,话音刚落人就蹿了出去。
温苒苒将盛好的牛油果酸奶昔递给身旁的康平:“你先坐下尝尝,我去外头瞧瞧,总这么围着也不是回事。”
康平点点头:“你尽管去,店里面我帮你照看。”
温苒苒安顿好康平,拿起手旁的杯子倒了些温水,三步并作两步迈了出去。
店里的食客伙计们见温苒苒往外走,也纷纷跟了上去。
温茹茹左右瞧了瞧,用油纸包了两个豆沙包小跑着追赶在后头,生怕三妹妹一人被人欺负了去。
温正良生怕自家侄女吃亏,立时跟上。孙氏也拉着温俊良急匆匆地往外赶:“快着些,别让那泼皮无赖欺负了咱家姑娘。”
温俊良端着牛油果酸奶昔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大口:“急什么?咱们三丫头厉害着呢,指不定是谁欺负谁。”
他走了半路,想起上次手里没家伙吃了不少亏,当即又掉头折返回去,蹭蹭地往后院跑。
孙氏看着他的背影急道:“你干什么去!”
温俊良头也不回道:“我去后院拿些家伙!”
温苒苒急步到了那蜷成枯叶的老人面前,蹲下身子将水递给他,语气和软道:“阿公您先喝口水缓缓。”
温茹茹见他咳得厉害,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她觉着实在可怜,蹲下身去轻轻拍拍他的背,细心地抽出帕子帮老人扇凉。
人群中那两个妇人见着温家食店有人出来,忙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便是温家的两位小娘子吧?只是不知哪位是温二娘子。”
“咱们且再瞧瞧。”长脸妇人说着,面上现出抹笑意来,“这温家的两个小娘子是热心肠,旁人都不敢说话,她们倒是敢站出来。”
“温家虽然败落了,但两位姑娘好歹是自小娇养长大的名门之后,自然不会将这些宵小之徒放在眼里。”
“不错。”
老人咳得满面赤红,抬眼看看面前纤瘦白净的小娘子,再小心瞥了眼那人高马大的壮汉,犹豫片刻后朝她使了个眼色紧忙躲避开并不敢接,怯懦着小声开口:“姑娘你还是离我远着些,别连累了你。”
温苒苒自小跟着师父长大,最见不得老人家受苦,听他这番话更觉得鼻酸:“阿公别怕,皇城脚下还是有道理可讲的。”
温茹茹赞同地点头,矜傲地瞧着那壮硕蛮横的男子道:“没错,天子脚下自有王法,谁敢放肆!”
“放肆?”男子闻言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扬眉瞪眼、满目张狂之气,“知道我是谁吗?在这京城里头,爷就是王法!”
温茹茹听见这话不由得一愣,忍不住朝店里瞧了一眼:“你就是王法?”
这话就算是康平都不敢说。
温茹茹被眼前男子的大话惊得正发愣,只觉得衣袖被人轻轻碰了碰。她回头,只见那满面沟壑的老人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悄悄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吭声。
温苒苒见状,知晓老人家许是害怕连累了她们。她轻叹口气,将手中的温水塞至他手中,放轻声音温和道:“您年岁大了,挨了两脚也不知有没有伤着骨头,我也不敢冒冒然扶您。您且先忍忍,我家大哥哥去帮您请郎中了,一会儿就回来。”
“姑娘你、你们……”老人擦了把泪,捧着那杯温水不知说什么才好,“为着我这把老骨头得罪人不值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那男子见是两个小娘子出来,狂妄地大笑两声:“想要多管闲事,先去打听打听老子是什么来头!”
他说着,就伸手要去拉扯温苒苒。
温苒苒一直防备着,见他刚一伸手便起身躲开,动作十分利落,连片衣角都没让他碰着。
温俊良本是慢悠悠地走着,见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竟对苒苒动起手来。他抬手将手里的杯子朝他面门上掷了过去,骂骂咧咧地冲上前道:“你个狗娘养的杂碎!敢当着你爷爷我的面动我家三丫头!”
“哎哟!”男人捂着闷痛的头,满面湿黏、狼狈不堪。
他愤恨地抹了把脸,撸起袖子啐了一口:“呦呵!一个两个都不怕死,当真是活腻歪了!”
捧着豆沙包的温茹茹吓了一跳,她怕那男人再动手,心中虽是有些怕但还是赶忙挡在妹妹身前将她护在自己后头。
温茹茹本就是娇惯着长大的贵胄千金,骨子满是与生俱来的骄矜傲气。她心底虽是发怵,但仍是对着那比自己高出大半头的凶恶男人扬扬下巴:“管你是什么来头,欺凌老弱就是不对!有我在,你别想欺负我家三妹妹!”
人群中那高个妇人瞧着那身型纤纤说话却有些力度的姑娘,与身旁的长脸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站在前头的就是温家二娘子吧?”
“应当就是她了。”长脸妇人满面赞赏,“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自己还怕得紧,却知道护着妹妹呢!”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我?”
男人蛮横地伸手推搡,温茹茹怕得闭上眼瑟缩着脖颈,却是半步不让。
温苒苒一直防备着,见那男人刚动起手来便一手将温茹茹拉到身后,顺手抄起那老人身后的扁担狠狠抽打在他腹部软肉上。一扁担下去,打得那肥头猪耳的男人跳脚痛呼。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碰我家二姐姐?”
“你个下贱坯子哎哟!”
他话还没说完,孙氏冲上前去兜头啪啪给了他两耳光:“你个脑子里装大粪还非得张嘴让人闻闻味的王八羔子,没娘教的烂肠货,竟敢碰我们温家的姑娘!”
处于街市久了,孙氏听了不少往日从没听过的市井泼妇话,虽是粗得不堪入耳,但骂出来却是畅快得紧!
温正良与温俊良哥俩见他还敢动手,一股脑儿地围上前与之撕打起来。孙氏也不甘示弱,扯着那男人的头发在他面上留下道道血痕。
温茹茹担忧地看了一会,见那男人没讨到半点便宜也就放下心来。
围在周遭的行人食客们听着男子的惨叫觉着煞是痛快,纷纷叫好:
“打得好!”
“当真是解气!”
“可不?瞧着就舒坦。”
“不愧是勋爵贵胄人家,连十来岁的小娘子胆量都大得很!”
“人家从前可是正儿八经的名门望族,皇宫大内都不知去过多少回了,还怕他?”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那男人不敌,头上身上挂了彩,一身的锦衣绸缎也成了破布衣裳。他招架不住,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也不忘扯着嗓子大呼:“知道你爷爷我是谁吗?居然敢动手打我!”
“爷管你是谁!”温俊良挥着拳头和手里的棒槌啐了他一脸,“敢在我家三丫头门前闹事,还跟我闺女动手,你今儿就是天王老子都得给爷躺着走!”
男子面上挨了一棒槌,只觉得口中一阵腥甜。他张张嘴吐出口血沫子,却见那粘稠的液体中竟有颗断齿。
“奶奶的!”男人怒声大吼,“我可是秦太傅家的亲戚,你们给我走着瞧!”
周遭路人听见秦太傅的名号微怔,当朝太傅,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不是他们这群小老百姓能吃罪得起的。
“秦太傅满门清流,怎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亲戚?”
“他说是就是啊?说不准就是瞎编乱造的。”
“也说不准,要是没沾点亲戚他敢这么说吗!
“就是,别看秦家是高门大户,说不定早就烂了!”
“没有秦家纵着,他哪敢这般嚣张?”
“是啊,当官的哪有几个好人……”
“快别说了,仔细被他听见。”
秦太傅?
周围议论纷纷,温苒苒不禁回头与温茹茹对视了一眼,孙氏闻言也停了手,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鼻青脸肿的男人良久。
那男子见他们停了动作,旋即得意地挺直脊背,揉着伤处高声道:“怎么样?怕了吧!”
“说话啊!”那男人又嚣张起来,盯着温苒苒一行人疼得龇牙咧嘴,“怎么不说话了?”
孙氏收回目光,行至温苒苒跟前压低声音道:“苒苒,秦家正经亲戚里没这号人,我估摸着他八成是秦家得用仆妇们的亲戚,抑或是同秦家的哪个妾室通房沾着亲,算不得什么人物。”
“三婶婶说的当真?”
孙氏点点头:“京城这些贵胄名门的家眷我门清,不必怕他。”
温俊良也道:“就是,怕他作甚?咱们店里还坐着位县主呢!”
温苒苒低头思量,怕倒是不怕得,只是觉得此事变得棘手起来。
暂且不论他是否是秦家的正经亲戚,就他今日在街上这么一闹,不出明日,御史台参秦太傅的折子就能将圣上的桌案给淹了。
事关秦二,她不能看着旁人污图秦家名声不管。
温苒苒略略思考片刻,对着那男人严词厉色道:“你说是秦太傅的亲戚便就是吗?上下嘴唇碰得轻易,瞎话张口就来。秦太傅清流人家,怎会有你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亲戚?”
“你打着秦太傅的名号蛮横欺人究竟是何居心?”
这男子借着秦太傅的名号为非作歹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不知有多少受他欺凌的百姓将账记在秦太傅的头上。
索性今日借着这个机会将他的假面皮当众撕下来,叫大家伙知晓此人实际上与秦太傅并无甚关系,如此也能挽回秦太傅的名声补救一二。
围着的行人食客们也反应过来。
“秦家那样的清流门第最是看重名声,怎会任由亲戚胡闹?”
“是呀是呀,我男人时常去秦家送鱼,秦家的小厮妈妈们都是和和气气的。”
“我也觉着他不像秦家的亲戚。我家孙子淘气,前些日子惊了秦家二娘子的马车,秦二娘子不仅没怪罪,还让贴身侍女下来查看安抚,又请了郎中来给我家孙子瞧瞧有没有磕着碰着。临走前还给了锭银子叫我给孩子买点心呢!”
“秦家娘子这位正经主子都这般心善,他这仗势欺人的亲戚八成是假的!”
“秦家上头是什么样,底下就是什么样。若是底下人待人都是客客气气的,那也是秦家约束得当的结果。”
“不错不错,是这个理儿!”
“也说不准的嘛,皇上还有三门穷亲戚呢,总是管不过来的。”
围观之人七嘴八舌的,那男人听得一愣,赶忙扯着嗓子道:“你们放屁,我就是秦太傅家的亲戚,如假包换!”
温苒苒面上带笑,眸光却宛如一把利剑:“那你说说你是秦家的什么亲戚?”
话刚落地,她便闻得道格外熟悉的声音:“苒苒这怎的围了这般多人?马车都行不进来。”
温苒苒抬眸望去,正见着个笑容温婉的小娘子朝自己走来。
她见着秦二双眼放亮: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主来了!
秦二担忧地看了看周遭情形,见温家长辈们各个拿着家伙面带怒火,与名挂了彩的男人敌对而视,想来是出事了。
她快行几步,拉着温苒苒与温茹茹瞧了瞧,见两人没事这才松了口气:“发生什么事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们?”
温苒苒低声将方才之事大概叙述了一遍,话刚说完就听得那男人蔑笑几声:“哟!又来了个多管闲事的小娘子,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可是秦太傅家的亲戚,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我作对!”
温苒苒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忍不住笑着扭头看向秦二:“他说他是秦太傅家的亲戚,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