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糖泡饭
他在上头说书,目光扫过下头端坐着的小娘子,见她听得极为认真。
甄有渠心中意外,没想到她竟如此有耐性,哪怕同他说不上几句话,也是一日不落地来。这般能坚持的人倒是少见。
但他只想说好书,旁的都与他无关。
甄有渠收回心思,抬起手中醒木还未落下,人群中骤然响起道熟悉的怒呵声:
“竖子!甄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第128章
那阵阵响彻云霄的鼓掌叫好声戛然而止,嘈杂热闹的说书摊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周遭围着的客人行人齐刷刷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有一须发花白的男人铁青着张脸,怒不可遏地带着家丁随从冲上前来。
甄有渠看见来人面色发白,执着醒木的手一颤,滞在半空中迟迟不落。
“你个竖子!快快随我归家去!”
甄有渠轻轻将醒木落下,端正道:“您当初既将我扫地出门,如今何谈归家?”
周围众人瞧瞧来人,再看看甄有渠,或好奇、或惊讶,一时间议论纷纷。
“瞧着像是甄先生家中长辈。”
“我觉着八成是甄先生的父亲。”
“还真是,眉眼处确是有几分相似。”
温苒苒看向甄有渠,眉头微微蹙起。
听这话茬,应当又是一出长辈觉得自家孩儿不走仕途正路,偏要不务正业的戏码。他此番来,想必是要强行将甄有渠带回去的。
温苒苒思及此处,看向甄有渠时不免有些担忧。
她见过前世盛师兄在热爱与亲人面前的挣扎无力,也见过这一世温荣喜爱木雕却不被家人理解时痛哭流涕的模样。
世界如此,不从父母之命,选择不同于常路的道路便是离经叛道,父母亲长不解,旁人眼光有异……温苒苒知晓这种滋味有多痛苦难捱。
那男人见他如此执迷不悟,负手睥睨,冷下声音道:“甄家虽不是名门世家,但也是书香门第,不想出了你这么个离经叛道的竖子。好好的科考之路不行,非要干这些下九流的行当。”
“有子如此,我已是愧对祖宗。若再由你胡闹下去,待我百年,何来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只见男人怒极,宽袖一甩,怒声呵道:“来人!将这不孝子给我绑回去!”
四五个随从对视一眼,迟迟不敢动手。
“愣着做什么?快去!”
甄有渠拍案而起,大声喝止:“天子脚下、众目睽睽,我看谁敢!”
“子从父命,天经地义!”那男人高声道,“便是上了官府,我也是这番话。给我带走!”
甄有渠泰然自若,腰背挺得笔直:“我一没坑蒙拐骗,二没烧杀抢掠,您以何罪名将我送官?”
那男人气得横眉竖眼,指尖颤抖不止:“你忤逆亲长,是为……”
“夫君!”人群中兀地响起道哭喊声,众人纷纷侧目,只见有一妇人满面哀戚地踉跄上前,挡在他面前将甄有渠护在身后哭求道,“你我仅有这一子,你非要将他逼上绝路吗!”
甄有渠看见来人身形微晃,方才冷硬面容也柔和些许:“母亲……”
“夫人!”甄父恨铁不成钢,跳脚怒道,“你瞧瞧那不孝子!你在家中为他愁得寝食难安之时,他在这市井中丢人现眼痛快着呢!他可曾心疼过你这个做母亲的?”
“什么丢人现眼!”甄母指着围得密不透风的客人听众道,“我是亲眼看着说书摊从无人问津到如今的座无虚席。我儿每每开口,满堂喝彩,大家如此喜欢欣赏他的故事,怎能是丢人现眼!”
甄父面上满是不屑,怒极反笑:“他本该考取功名,如今却在市井说些俗不可耐的文章故事,与那些专盯旁人家长里短的长舌妇人有何不同?”
“有人喜欢他的故事又如何?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没人能长久不变地喜欢。”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日偷偷出去给他送饭食、拿自己的体己银子贴补他。”他重重一叹,扭过脸去失望至极,“若非你如此,他早就饿得乖乖归家读书科考了,焉用我亲自来?”
温苒苒听得此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一言不合便嚷着慈母多败儿,合着你这个做父亲的是摆设不成?真是甩锅的一把好手!
她默默攥紧拳头,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甄有渠望着母亲的背影,绷直的脊背缓缓塌软下来,眸中有些许酸涩。
他紧握着手中醒木,心中纠结难耐,他不愿让母亲为难。
可是……归家后,此生便只能做具行尸走肉,再无欢乐可言……
正当他左右为难时,忽地闻得道清凌凌的女声:
“我们都喜欢甄先生的故事!他喜欢说什么,我们便喜欢听什么!”
甄有渠心扉震动,愣愣地抬头寻着声音看去。只见那日日给他送吃食饮子的小娘子独身而立,
夜空如墨,他却好似看到有丝丝缕缕的金光撕裂黑暗,投下万丈光芒。
温苒苒笑眼弯弯,周遭看客也纷纷站出来附和:
“对!我们都喜欢甄先生的故事!”
“没有甄先生更好的说书先生了!”
“甄先生的故事就是最好的!”
“对!甄先生才华横溢,是最好的说书人!”
大家伙儿你一句我一句,呼声阵阵,连绵不绝,一字一句满是真挚。
甄先生注视着这些为他叫好说话的百姓们,其中或有着锦衣华服、或有穿粗布麻衫……上至白发翁媪、下至垂髫小童,各个无一例外,纷纷为他站了出来。
他眼眶湿润,理明自身衣衫,拱手朝众人深深一拜:“甄某荣幸之至,愧不敢当。”
甄父看着周围齐齐为甄有渠说话叫好的百姓们一愣,嘴唇嗡动良久,却是说不出话。
甄母见这么多人欣赏喜欢她儿子,心中欢喜自豪,忍不住落下泪来:“你瞧瞧,大家都喜欢。”
甄父看向众人,内心复杂不已,其中滋
味难以言明。
见着自己儿子广受认可,他也是与有荣焉。
然无论如何,在市井说书都是下九流。堂堂读书人,怎可堕落到如此境地!
甄父背过身去,冷声道:“一时而已,后事如何还未可知。”
话虽如此说,但他面色语气已比初来时和缓了许多。
甄母最是知晓他脾性,见他面色稍缓,抹着眼泪劝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毕竟不能跟清许一辈子。他能开心一世,你我这辈子也算是圆满。”
甄父闻言重重一叹,脑海中兀地想起当初甄有渠尚在襁褓之中的模样。
小小孩童咿咿呀呀,还不知愁为何物。
他当时只盼他能一世喜乐,健康无忧。谁曾想……
甄父缓缓摇头:“罢了罢了,还望你以后山穷水尽时莫要后悔。有了难处也别再登我甄家的门,全当我白生养你一场。”
说罢,拂袖而去,再不回头。
甄母望着他的背影终是松了口气。他嘴上硬,但如此这般,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她恋恋不舍地回身,拉着甄有渠的手低声泣道:“清许……往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你父亲是最疼你的,只是性子太倔一时想不通,母亲会尽量劝和,你莫要担忧。”
“母亲……”甄有渠垂下头去,声音微微哽咽颤抖,跪地一拜,“孩儿不强求,只愿父亲母亲身体康健,万事顺意……”
“清许,你要好好的。”甄母掩唇低泣,将他扶起后拍拍他的手转身离开。
甄有渠背过身去,仰头眨眨潮湿泪眼,略微整理一番方才面对自己的客人们,满心歉意道:“因甄某的家事扰了大家兴致,实在是对不住。今日书已无法再续,烦请众位明日再来,甄某明日定分文不取,在此恭候各位。”
众人纷纷摆手,笑呵呵地安慰道:
“小事小事,甄先生莫要放在心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妨事。我们明日再来便是!”
“甄先生回见!”
“甄先生明日再见。”
周遭人逐渐散去,温苒苒左瞧右瞧,见茶楼东家们今日竟没一窝蜂地扑上来。
估摸着他们见着今日这遭,不好再打扰甄有渠。
机会千载难逢,她这会正琢磨着要不要同他提联名一事。
温苒苒想了半晌,终是摇摇头。
茶楼东家101都良心发现,她也不好这时候开口。
不然多多少少显得她有点不是人。
她正低眸想着,忽见片灰白色衣角落入视线所及处。
“多谢姑娘方才站出来替甄某说话,甄某感激不尽。”
温苒苒抬头,正见甄有渠朝她一福。
“我不过就是在恰当的时候说了句真话,甄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她笑呵呵道,拍拍衣裙转身要走。
甄有渠见她如此利落,半点不提茶楼一事,不由得一愣:“姑娘!你没什么话要同我说?”
温苒苒闻言回头,满面疑惑:“啊?”
甄有渠皱眉,踌躇良久索性开口:“姑娘你日日前来为的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今晚我欠姑娘一个人情,你何不趁此提出要我去你的茶楼说书?”
温苒苒听见“茶楼”二字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是开茶楼的,我是开食肆的。”
“我来找你也不是想让你到我那说书,我就是觉着你的故事好,想跟你商量着出个联名的饮子,多赚些银钱。”
一连憋了数日,她总算是能将事情解释个清楚明白,此刻觉得畅快不已。
“啊?”甄有渠一怔,“不是茶楼?也不是让我去说书?姑娘你之前为何不说?”
温苒苒想起茶楼东家101就叹气:“实在是那些茶楼的掌柜们追得太紧,我便是想解释都没法开口。”
甄有渠也是一叹:“原是如此,是甄某误会姑娘了。方才听姑娘说联名,恕甄某愚钝,还望姑娘指点迷津。”
“联名嘛!”温苒苒见他肯谈,眸子瞬间亮起,“就是将先生故事中的主人公、或是贯穿全文有寓意之物授权给我。我将他们刻在杯子上,亦或者研制道与其相关的饮子售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