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糖泡饭
她瞧着那伙计眼熟便多看了几眼,待走近时才看清正是那拜高踩低的伙计。
他也瞧见了温苒苒,赶忙停下:“温三娘子怎在此处?”
中年男子闻声也停了步子,一双微布了些许皱纹,宛若古井般的幽深眼眸看向温苒苒打量几眼,旋即笑着颔首:“原来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温小娘子!在下范清和,是这范楼的东家。”
他捋着胡须,想她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娘子无依无靠竟也能挣得如今的光景,也算是有些本事。
不过这生意里的门道颇多,她能走多远还未可知。
那伙计立在范清和身边,很是倨傲地抬抬下巴:这温娘子与县主才认识几日?我们东家跟县主可是熟得很!
温苒苒不动声色地端详范清和片刻,此人面上和气有礼,但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却是让人心里莫名不舒服。
像是轻视。
不是同行相轻,而是是男子天生对女子的轻视,是上位者对于弱者居高临下的怜悯和轻蔑。
温苒苒不动声色,扬唇笑笑:“原来是范老板,失敬。”
范清和朗声笑道:“店里人多繁忙,若是有照顾不周还请温小娘子见谅。”
“哪里哪里。”温苒苒说着客套话,“范老板客气了。”
范清和见这小娘子不过十来岁,谈吐举止却很是大方,面对他这个在商行市井打拼了半辈子的老前辈都是半点不怯场,不愧是出身名门的世家闺秀。
他笑着点头:“温小娘子如今声名鹊起,范某一直想当面向您讨教一番,不知温小娘子可否赏脸一起喝杯茶?”
温苒苒知晓这不过是些客套的场面话,十分熟稔地佯做出惋惜模样笑道:“今日实在不巧,我家二姐姐还在前头等我,我改日再请范老板喝茶。”
“那范某可就等温小娘子的好茶了!”
后头跟着的伙计见东家跟温苒苒三言两语说个没完,忍不住开口:“东家,县主那头还等着呢!”
他说罢瞥了眼温苒苒,康平县主那边才是正事,这温小娘子虽也是县主的座上宾,但到底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县主一时兴起带她玩乐一阵子也就罢了,又不会真将她当做至交好友。
温苒苒也很知趣:“范老板有事在身还请去忙,不用惦着我,范楼风景好,我一人随意逛逛。”
范清和拱手笑道:“既如此,范某便不做陪了,温小娘子尽管随处看看,有事尽管吩咐伙计,若有人敢怠慢,温小娘子只管告与我。”
说罢便带着伙计转身离开。
温苒苒看着俩人的背影耸耸肩,这范老板说话随和,行事滴水不漏,手底下的伙计却漏成了筛子,也不见他管教。
由此可见,伙计所说之言、所行之事都是他默许的,他要维持人设,有些话有些事他不能做,自得有人替他冲在前头。
当真是老狐狸。
*
康平等人说笑玩闹,正是热闹时忽闻得一阵敲门声。
程叶听了脸色又是白。
秦二拍拍她的手:“许是苒苒回来了。”
段三摆摆手:“苒苒回来哪用得着敲门?”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时,康平的婢女回禀道:“是范楼的东家来向县主问安。”
康平今日心情颇好,抬抬手道:“让他进来罢。”
范清和进门,见着一屋子天家贵女躬身作揖:“县主大驾,范某未能亲迎实在是不该,还请县主恕罪。”
康平摆手,不甚在意这些琐事:“无妨,你这事多,不必讲究那些。”
范清和又恭恭敬敬道:“今日的席面如何?可还合县主与诸位娘子的口味?”
康平正欲随便应付两句,忽地瞥见范清和后头的温苒苒,眼眸瞬时亮起:“我们说得不算,得问问今日的小寿星!”
范清和仍是笑道:“不知今日是哪位娘子过生辰?”
段三往他身后指了指:“喏,就在你后头呢。”
范清和转身,见着温苒苒时虽有些意外,但面上却是不显,笑得十分和气:“原来是温小娘子过生,方才来得急,是范某照顾不周。”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候在门外的伙计立即呈了酒上来。
范清和伸手端起酒盏,对着温苒苒笑道:“仅用薄酒一盏,祝温小娘子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说罢,端起小盏子仰头一饮而尽,末了又道:“范某尽饮,温小娘子随意。”
“承范老板吉言。”温苒苒以茶代酒,抿了一口意思意思。
范清和看着进退有度的温苒苒,回忆起之前郡王府还多次来人,说起县主宴请的是亲如姐妹的贵客,让他们小心招待,不可马虎。齐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他思及此处,不禁微微眯了眯眼:这温小娘子着实有些手段,不然也不会哄的县主与她如此要好。
端着托盘的伙计从甫一进门发现今日是温苒苒过生辰起,就愣在当场麻了手脚。
难不成……今日这场席面是县主特意给温苒苒办的?
原来她就是县主口中的贵客寿星?
伙计手脚冰凉,万万没想到县主如此重视之人竟就是这温三娘子!
他看着温苒苒,控制不住地回想起自己对她的冷言冷语,还将她扔在一旁叫她们自己上去找包间……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就差没当场给她跪下。
范清和笑着与温苒苒寒暄几句:“不知这席面合不合温三娘子的口味,您有建议只管提,我们日后定会多加注意。”
温苒苒摆手客套道:“范老板客气了,说什么建议不建议的,我年纪小资历浅,怎敢在您面前卖弄?”
她面上挂着笑,话也是和和气气的,但心里却不这样想。
建议?前世那么多星级餐厅拿钱排着队请我过去指导,你让我建议我就建议?才!不!
范清和听了这番话,饶是他沉浮于市井多年也很是受用:这温小娘子伶牙俐齿反应又快,知晓自己许是能力有限怕露怯,索性客套几句不提,当真是个聪明人。
“温小娘子过谦了,今日是您的好日子,范某不便过多打扰,这就退下了。”他又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对着康平县主等人行礼,命人送了几碟点心冷盘便转身退下。
那伙计出来后仍是战战兢兢,脸色都是青白的。
范清和睨了他两眼不禁摇头:是个没城府的胆小货色,罢了,还是打发去后头烧火罢!
*
酒尽兴浓,残杯冷炙,雅间内的小娘子们仍是乐乐呵呵地说笑玩闹,半点不知疲惫。
康平面红微醺,兴致正浓,拉着温苒苒兴冲冲道:“咱们去看灯山好不好?”
“好呀!”温苒苒颇为兴奋地点点头。
温茹茹拉拉妹妹的衣袖:“时候不早了……”
温苒苒抿抿唇,秦二也道:“茹茹说得对,时辰不早了,你们明日还得跟康平去看铺子,还是回去歇息罢!”
“对对对!明儿还得看铺子!”康平忽地想起正事,也不再提看灯山,转头催着人备马车。
温苒苒看着一屋子的小姐妹觉得有些可惜:“人难得这么齐……”
段三拍拍她的肩膀,笑得爽朗:“我们这群闲人每日闲得生花,凑成一堆没什么难的。”
顾五已然醉得迷糊,拍着胸脯醉醺醺道:“就是!没什么难的!苒苒你要是喜欢,我让我爹爹把灯山挪到你家院子里,让你日日都看。”
温苒苒听见这话吓了一跳,赶忙笑着摆手:“我家院小,可放不下!”
这是喝多少啊!给孩子喝的都说胡话了!还是快快回家叭!
“那怕什么?”顾五拉着温苒苒笑,“放不下就放你家街上!”
康平听这醉话无奈扶额:“顾五喝多了就是这德性……”
顾五听见这话不大乐意,拍着桌子想站起身
来却是站不起来:“我没喝多!谁说我喝多了?不信我给你们走直线!”
得,这是真喝多了!
“快,你家娘子的马车备好了没?”温苒苒哭笑不得地扶着顾五,扭头问她侍女。
“备好了备好了。”
“那咱们这就下去,先把顾五送走了咱们再走。”康平怕苒苒一人扶不住这张牙舞爪的小娘子,赶忙帮着扶了一把。
温苒苒一行人刚闹哄哄下了楼,就听见道怒气冲冲的声音:
“我用的是康平县主订的雅间,怎却要我结账付银子?”
嗯?是叶晚棠?
众人对视两眼纷纷停下脚步,就连路都走不直的顾五都醒了酒,齐刷刷地往那头瞧。
范楼人多,最是不乏看热闹的人,只见叶晚棠与她的小姐妹已被人围在中间,羞赧得红了脸。
叶晚棠生平头回遇见被人当成赖吃赖喝之人,还是当着自己的手帕交、闺中密友们的面,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咬牙轻笑:“我们可是县主的贵客,从县主的雅间走出来的!”
那伙计在范楼待了三五年,见过的达官贵人多如牛毛,这叶家一个地方官初入汴京城,他还真没放在眼里,当下冷笑道:“您是不是县主的贵客我们不知晓,但康平县主却是亲口交代了,谁添的菜谁付银子,姑娘还是快些把账结了罢。这般闹下去,谁的脸面都不好看。”
伙计神色不耐,默默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
还县主的贵客?人家县主都另开了雅间,这叶家娘子顶着县主的名号白吃白喝,好生无赖!
“不知晓?”叶晚棠气急,脸色都白了几分,“你家的伙计亲自将我带去县主的雅间,你们能不知晓?我看就是你们想白讹我一份银子!我明日见了县主,定要好好同她说说你们是如何欺凌我的!”
“我们欺凌您?”那伙计听了不禁跳脚,“小的倒是头回听说要客人付银子是欺凌人的!”
周遭围着的客人见此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我方才见过这叶家娘子,也不是从县主雅间出来的呀!”
“是呀!县主今日用的是永嘉郡王长包的雅间,与她的不在一处。”
“啧啧,这叶家娘子好生大胆,竟敢顶着县主的名号白吃白喝,这都被人拦下了还死不承认。”
“实在是丢人,若是换成我,我在这汴京城可待不下去。”
“唉,好好一个小娘子怎能如此行事?”
“这还争辩什么?还是快快付了银子早些回家罢!”
“莫不是这叶家娘子付不起吧?”
“付不起点那么多做什么?这下好了,被人当众拦下,实在是难看……”
叶晚棠听得这些议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得恨不能钻进地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