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直到苏洵出现,苏轼才欢呼着松开手,整个人直接扑了上来:“爹爹,爹爹,咱们这就套马车去县学拜见胡先生吧。”
苏辙趁机把大了一号,将他眼睛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帽子给取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苏洵无视了苏轼的提议,从苏辙手中拿了本属于苏轼的帽子,结结实实给他扣上,顺带着教育一通:“天未明,安定先生应当还在沉眠,怎可去做这扰人清净的恶客呢?待吃过早食,同你几位舅舅汇合了再去不迟。
“不要毛毛躁躁,自己的帽子就自己戴着,别总推给三哥儿,又不相配。”
提议未被允准,还吃了老爹一通教育,苏轼的脑袋耷拉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变蔫。
苏辙见了心有不忍,小小地扯他的袖子:“二哥,吃早食。”
事情一步步做总是会做完的,等着吃了早食就快了。
苏轼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仿佛其中有细碎的星辰。拉着苏辙就跑:“险些忘记三哥你还小,不禁饿了。快走快走,去吃早食。”
苏洵:……
果然当兄长这件事是需要天赋的,三哥儿在这方面的天赋远强于二哥儿。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苏辙的声音远远传来:“二哥你慢些跑,前头有水!”
苏洵摇头失笑,负手跟上两个儿子。
如今世事变幻,新鲜事物层出不穷,兄弟间有个帮衬也好。
作为一切新鲜事物的制造地,东京城的变化无疑是最为直观,且予人冲击感最强烈的。
*
东京城郊,忠正军营地。
“喝下去,你若还是个带把的,就喝下去。长通不如短痛,皱着眉毛是想夹死蚊子呢。
“对喽,一口气喝下去就完了,娘们唧唧的样子像什么话。你知道这一碗大蒜祛毒汤多贵吗,外头多少人想喝还没那门路呢,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经过岁月这把杀猪刀的无情摧残,两年前还称得上清俊少年的周文东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虬髯大汉。
光从面貌上来看,硬生生把年龄增大了至少十岁。
不仅如此,从语言、动作到解决问题的方式,都已经和过去他认为老土、上不得台面的父兄们日趋一致。
只需要军卒服从命令、不需要问为什么。
没法子,尽管太子殿下努力把军卒的地位从泥淖中拉了出来,可逐渐完善成熟的小农经济,注定了兵员结构无法回到初唐时以良家子为主。
而以大宋朝流民、罪犯为主要军卒来源的实际情况,还就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管理效率最高。
按理来说,周文东的工作在亲眼见到军卒将小碗的“大蒜祛毒汤”一饮而尽后就已经结束。
但符合常理就不是忠正军了。
周文东才收了军卒的碗,准备交给亲兵冲洗后还给伙房,就有四人各持纸笔围了上来。
王韶率先开口说道:“仅从结果上而言,大蒜祛毒汤喝下去了,可以记满分十分。”
周文东一听,不仅没松气,反而心脏开始突突突地跳。
欲抑先扬,属于是他们团队的老传统。
果不其然,一向起辅弼作用的章楶开口就全是“过失”。
“但从态度和处理方式而言,连及格的六分都拿不到,充其量只能算五分。
“首先未曾言明其人是因为不听军令,擅喝生水才导致跑肚蹿稀。通报批评,扣军饷的处理措施没有跟上。
“其次,近来营中的思想教育问题汇总你也至少是没看完全。
“根据士卒委员会反应的情况,士卒们排斥大蒜祛毒汤并不是因为味道辛辣,而是喝过之后口气太重,容易被人排斥。
“现在商讨出的结果是喝过后用盐水漱口,消除味道。
“最后,态度也需要改进。我忠正军作为军革试点军,说了要做到官兵平等,就是要官兵平等。
“他既不愿喝,除了在危重时刻,当先思想沟通,问明缘由,再循情处置,而不是一味用军令进行压迫。”
章楶说得严肃,周文东也就听得认真,羞惭所酿出的红缓慢爬上脸庞。
当年《如何提高兵卒凝聚力与社会地位》的大作业全校没有一个人及格。
等到多人气不过,前去赵珣那要说法,才得知大作业是太子殿下所出,并全部交由太子殿下审阅打分定档的。
和说法一起下来的还有太子殿下拟就的参考文章。
主要分为四条,其一为不忘出处,牢记天职。都是爹生娘养,渴求太平年月的,牢记保家卫国的军人天职,不可为一己之私对百姓施加暴力,掠夺民财。
其二为扩大心胸眼界,兼容并包。无论哪国哪国百姓,只要愿意习汉俗,用汉话,服从朝廷安排,那都是自己人。
其三为官兵平等。此种平等非权力上的平等,而是人格与精神上的平等,尊重与信任也是战斗力。
其四成立士卒委员会,由士卒中有威望的人组成,代表士卒发表意见,最大程度地减少军营中克扣军饷与伙食的现象。
还有一些零碎措施是直接针对他们这些带兵将领,比如说让他们忠于国家与民族,不要只想着吃空饷,贪图个人享受的思想教育。
每一条看起来都是那么地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耸人听闻。
毫不夸张地说,以王韶为首的军校生当时看到这篇参考文章的时候全都麻了。
从心理到生理上的麻。
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我原本以为吴起为军卒吮疽吸脓,爱兵如子就是极限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对于他们的震惊、不理解以及闹情绪,太子殿下也没有惯着。
直接从募兵开始新建忠正军,带着几个伴读入军打了三个月的样,捎带手的把除了上四军的京中禁军给揍了一个遍。
去掉最高分与最低分,新建忠正军在毫无花哨正战中与其它诸军的交换比高达1:4。
这还是太子殿下很清楚自己对士气加成作用,缺席指挥的结果。
不然阵战时太子殿下把大旗往前一压,上四军绝对也得跪。
当然为了维持上四军的颜面,他们也不可能与上四军交手就是了。
在打完样后,太子殿下就将忠正军交到了他们这些军校生手上。
为了不堕太子殿下的面子,也为了不被骂饭都嚼碎了喂你们嘴里还不会吞。
他们也是废了牛劲,才使得这支人数堪堪四千人的忠正军在历次对外“演习”中依旧保持着全胜的战绩。
因为这彪悍的战绩,他们今年毕业后的授官之路走得格外顺畅,枢密院、兵部,乃至于官家都为争抢他们打破了头。
恨不得将他们牢牢攥在手中,安放到指定位置,好解兵事衰颓的局面。
过去是怀疑忠诚度,有意把军将养废了。
可现在是武举考试,天子门生,忠诚度不说无须怀疑,也是不可相提并论。
而且还很能打,朝臣们的思维方式自然是顺畅地转移到了承平日久,久不知兵,开疆拓土。
天下一统,扩张生存空间属于是几千年来的精神烙印。
可第一批武进士就一百人,僧多粥少,手慢者无。
最后都闹到了太子殿下那,也是太子殿下一锤定音,让他们全部原地转为忠正军各级军官再历练两年,训练出更多能够独当一面的骨干。
等到新一批讲武军校的学生毕业后逐步进行替换。
根据王韶从岳丈那得来的消息,太子殿下与枢密院进行的谈判终于有了点眉目。
枢密院对他们授官后能够带走忠正军士卒一事松了口,从原本的五名扩大到了十名,足足翻了一倍。
导致王韶最近都不敢去富府蹭饭了。
毕竟用富弼的话来说就是,忠正军随便拎一个兵出来,放别的军都能当一个提辖使。你们每个人会带走十个提辖官,把忠正军抽走了四分之一!
也因为这个缘故,众人如今对手下的兵卒都格外上心。
这可都是他们将来的授官后掌握权力的底子!撒下去后能够直接把一个指挥的兵力攥在手里。
周文东乖乖听完了指导意见,点头如捣蒜般表示自己会注意,但仍旧被符异坑了一把在本旬的军官会议上做出自我批评。
“符子殊,好啊你,我和兄弟心连心,你却对我动脑筋是吧!忘了我前些日子帮你破了猪肉十三两案了!”
周文东低吼一声,欲要将符异扑倒。
自我批评不计入授官评价档案,主要是当着大家的面说比较丢人。
偏偏周文东最是个爱面的。
王韶、章楶、赵从贲三人互相看了看,淡定地挪步准备走开。
两年多了,一直这样,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赵从贲主动开口问道:“质夫,上次你说你族中将有俊彦入京旅学,不知到了没有?能不能为我引荐一二?”
掐指一算,章楶的叔父章得象如今已经在宰相的位置上坐了三年有余,在本代官家换宰相如同吃饭喝水的大情况下显得十分显眼。
也正因如此,章得象才会让更多族中优秀子弟来到东京城。
有过于全面的太子殿下一天天长大,官家怠政之状愈发明显。
除了没有直接禅位,和太上皇没什么区别。
章得象自感自己这个宰相之位迟早得让给范仲淹,让族中优秀子弟进京,既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处在最前沿感受天下变幻,也是为了趁着人还在位置上为章楶、为章氏铺路。
将优秀的族亲们引荐给同学,也是章楶的任务之一。
如无意外,同学们最低的起步也得是一州团练使。
既有赵从贲主动发问,章楶也就自然接下:“是有两人,只是我那族侄章衡还好,温文雅量,我那族弟章惇则是有些恃才放旷,常说出些惊世之言。
“届时若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我这当兄长的先在这给他赔罪了。”
王韶与他交情最好,用话帮他圆场:“章惇如今不过十二岁,半大孩子,谁会同他计较。
“再说了,我们这一身功夫又不是摆设。说不赢他,还打不赢他么?”
符异和周文东两个已经闹腾完,勾肩搭背追了上来,笑嘻嘻问道:“打,打谁?兄弟我一定助拳!”
赵从贲给了符异一个白眼:“只怕到时候你跑得最快。”
在学校团队碰撞考试时就是老惯犯了!
符异不服气,撸胳膊挽袖子想和赵从贲理论理论。
忽看得几人朝着他们急急奔来。
看服色和面貌,噫,是殿下的伴读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