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沈周倒是听了消息后若有所思,先沈括两拍展露笑容,抬手示意沈括不必再组织措辞了,发声说道:“不用再说了,为父已经明白了。”
沈括面现惊喜:“父亲,您也收到了消息?”
有时候人生境遇的天差地别不过是一步消息不及。
恰如不久前毕业从讲武军校毕业的武进士们,因为是第一届正经八百举行的武举,个个天子门生,太子亲选,状元是枢密使的女婿,榜眼是宰相的侄子。
而且毕业后太子殿下还招募壮勇,专门以他们为骨干核心编练了一支新军,军名都是现成的,名曰忠正。
忠正的军名在本朝一大把的威、勇、彪中显得非常不起眼,但稍微知道一些本朝沿革的人就知道这个军名不得了。
因为当今太子殿下在受封太子之前,曾遥领过忠正军(寿州)节度使。
将来的武举,武进士能否有这一届的分量还是未知之数,但肯定没有这一届意义特殊。
可以这么说,这第一届的武进士哪怕在军中混不出头,顶着第一届武进士的名头也能让人高看一眼。
而天下之大,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许多人之所以没能赶上第一届武举海选,挤掉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所差的很可能仅是报社当时没铺到所处的州县,或者军报晚到了几日而已。
正是因为见到了第一届武进士的殊遇,沈括才下定决心入了综学。
如今眼看以面向综学的新科目就要开考,能多一丝消息也是好的。
沈周转身入了内间,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份东西。沈括眼尖,瞧出是装州府公文专用的公文袋。
心中疑惑正想发问时,沈周已经将公文袋放在了他的手边,语气温和道:“就在这看,看完了把消息烂到肚子里,谁也别告诉。”
沈括长到这么大,已经知道好歹,忙不迭点头,然后迅速从公文袋中抽出写着职业认定题头的公文,一目十行看了起来,越看脸上表情变幻就越快。
才看到一半脸上的表情就彻底僵住,扬起脸对沈周说道:“父亲,这个分类目颁发合格准入证是什么章程?”
从这个文件来看,陈先生对他的转述实在是过于缺胳膊少腿了。
沈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本州海贸发达,有着十几家大商行。你说他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在港口扛麻袋搬货箱的力工当然是不缺的,只要舍得出钱,要多少有多少。
沈括心思玲珑,当即以综学科目为圆心思索开来。
旋即眉头舒展,面露惊讶、欣喜并释然的复杂神情。
嘴中已经流出答案:“缺通账目的管账先生,缺造船修船的船匠、缺懂天文、能在海上辨别方向的舟师。”
沈周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得不错,如我所估不差,综学便是为这些所设。”
这些职位都需要一定的知识积累,或言之储备,比如说识字,仅此一项就能将社会上近九成的人给涮下去。
而进一步学习又有着信任度和家族传承的壁垒。
比如说大商行的账房无一例外都是家族心腹,通常只有同家族之人,还只是近枝才能坐上这个位置,而船匠舟师又多是父子相继。
但综学的开设就是为了削平识文断字等知识储备门槛,或言之许多人就是带师投艺,早就完成了这一部分。
而在综学中分科学习又能打破行业壁垒,令他们迅速拥有进入一个新行当所必须的基础。
再加上参加过综学科举后有了朝廷背书,即便大家族出于信任原因仍旧不愿接纳他们,可拥有知识和技术的他们本身就可以通过合作变成小的竞争者。
只看泉州这两年来一月高过一月商税,沈周便断定未来的市场不是州内如今这十几家大商铺的发展速度能够跟上的。
和外地的强龙混在一块,这些为数众多的小竞争者自然不显山不露水,仅需依靠时间去芜存菁,待鱼化龙。
沈括打小就是被当做家族继承人培养的,不过因为历练不足,不仅想通其中关窍多花了许多时间,还有一些点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譬如说取得综学科一档成绩,能够拥有授官资格的士子们当的官是什么样的。
按照对二、三档没有授官资格士子们待遇的逆推,综学科的一档士子是冲着各部、尤其是工部这种繁琐衙门事务官去的,既不贵,也不富。
与如今的进士科比较没有像武举那样的优势不说,甚至还显得劣势多多。
可按正常逻辑,想要发展什么,就得对那方面多多投入。
就像太子殿下对兵事热衷,填了海量的时间精力、金钱名誉进去,短短几年的功夫就让军卒有了复振之势。
父子相谈,尤其是沈括如今还属于学习经验阶段,自然没什么不敢问,不敢说的。
“哈哈哈哈。”回应沈括问题的是沈周爽朗的笑声,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十分满足地说道:“你能想到这一点,为父很高兴。此次综学科,我儿可要竭力拔得头筹。”
“这是自然。”沈括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他对自己在这些“杂学”上的造诣十分有自信。
毕竟综学中的先生都夸他是万中无一的人才,天赋极佳。
有几位先生甚至不肯与他论师生关系,只按水平高低约为友人。
“若为父所料不差,拔头筹者,将来可定国策。”
“定国策?国策!”沈括一双眼立时耀如烈日,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试问哪个男儿临窗苦读的时候没有想过紫宸殿慷慨陈词,自己一言决定万千人的身家未来呢。
“对,就是国策。”沈周斩钉截铁地说道,为儿子打下一针强心剂。
然后才解释,“就拿如今的明州来说,良港不少,但港口修筑建设却需人统筹规划。建三十丈的港口,那三十一丈的船自然就开不进来。
“建港如此,治河如此,平天下亦如此!”
如果赵昕此时在这,必定鼓掌大声为沈周叫好。
不愧是能当上知州的人,脑子很灵透,已经悟到了一流的人才制定标准这一商业金规了。
只是在窥见远大前景后沈周忽然觉得有些不足。
可惜那位安定先生(胡瑷)应范参政之请,游历天下将过往在苏湖二州的办学经验给传授下去。
如今应该已经到了蜀地,否则倒是可以请到家中来好好指点一下儿子。
毕竟而今天下皆传,太子殿下的综学是脱胎于胡瑷的治事斋。
胡瑷的治事斋有边防、水利、算数、历学四科。
取治民以安其生,讲武以御其寇,堰水以利田,算历以明教之意,只是必须先学经义斋的儒家经义,才有资格从四大辅科中挑一门。
不似综学中专职学习,儒学经义属于平等地位,甚至会弱势一些。
而被沈周心心念念的胡瑷正如他所料一般,已经到了蜀地。
*
眉州,苏宅。
天方蒙蒙亮,整个苏宅就变得喧闹无比。
不是仆人们早起为接下来的一天做准备,而是家中的二少爷闹腾得厉害。
“二郎君,二郎君,慢着些,天还没亮呢,一定赶得及去拜见那位胡先生。
“哎呦,大官人和大娘子还没起呢,等等,等等。”老仆急声将一个年约八九岁,还梳着总角发型的少年拦在了身前。
只是他年纪已经上来,眼睛有些花了,又不敢真拦这位小主人,所以那少年只被拦住了一瞬,就觑准了空档从他身边蹿过,往主院的卧室而去。
少年一边将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个风火轮似的,一边嘴中还在喊着:“爹爹,爹爹,快起来!”
老仆听着这个声音感觉无比心累,正要拔足追去,好给主人一些缓冲时间,怎料新的声音又钻入耳中。
而且随着距离的拉近,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
“二哥,二哥。二哥,哥……”
老仆的头皮瞬间就绷紧了。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三郎君啊!
三郎君可是比二郎君还要小两岁呢!
老仆急忙循声跑了过去,并在半途张开了双臂。
这位三郎君显然要比二郎君省心许多,即便判断出了老仆阻拦他的意图,也乖乖放缓速度,扑入老仆怀中任由他抱着。
待他气喘匀,老仆才听清他一直没能说出口的半句话是什么。
“二哥,二哥,帽子,帽子!”
老仆快速为这位执着地晃悠手中羊毛帽子的小郎君系好了外衫,竭尽全力忍住了已经到嘴边的埋怨。
我的三郎君诶,你还有心思管二郎君戴没戴帽子,自己衣服都还没穿齐整呢。
时下天寒地冻,有个头疼脑热可不是好耍的。
心中想归想,还是上前把人给抱起,一步步往卧室去。
就二郎君那个闹腾劲,大官人和大娘子也该起了。
卧室内。
程氏推了一把犹自揉着睡眼,不肯起床的丈夫,埋怨道:“瞧瞧你的二儿子,天还没亮透就来拍门了。早知他这般急切,就该今日醒了才告诉他。”
苏洵听得夫人埋怨,赶紧起床披衣,温声解释道:“咱们蜀地偏狭,向无大儒,比不得中原江南。
“那位安定先生既有声名,又与范参政为友,还受太子殿下赏识,此番旅游天下宣讲,哪怕夤夜候立也是应当。
“若是二哥儿与三哥儿能得他青眼,至少能少走十年弯路。况且二哥儿有这个孜孜向学的劲头,将来准错不了。”
程氏家中也是书香门第,见识非时下普通女子可比,自是知晓丈夫说的句句在理,只是仍旧有些担忧:“咱家二哥儿性子未免太急了些。这种劲头用在读书上尚且无碍,可为人行事……”
苏洵也知自己的二儿子是个什么脾性,说好了叫不拘小节,豪迈爽直,说难听些就是粗枝大叶,不通细务。
打小就是这个脾性,哪怕是他特意为二儿子起名为轼,用供乘车人凭扶的横木的字义来告诫警示儿子,所取得的效果还是非常有限。
苏洵拍了拍夫人的手,特意捡好听的话来安慰她:“二哥儿是冲动莽撞了些,可咱们还有三哥儿。
“他是个沉得住气的,将来与二哥儿兄弟两个相互扶持,不会有事的。”
不提三儿子还好,一提三儿子程氏更加气闷了。
“照我说二哥儿就该匀一些劲给三哥儿。还有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给三哥起了个辙的名。
“重蹈覆辙,重蹈覆辙,咱们三哥儿本来就老实,这下好,更老实了。”
苏洵清晰感觉到了腰部的紧绷感,眨了眨眼,没敢吱声。
男人的直觉告诉他,若是他敢说出就是看二哥儿当初那个闹得阖家沸反盈天的劲,才想着三哥儿能够循规蹈矩些的话,腰带绝对会被系到他令他无法呼吸的地步。
父母之间关于两个孩子姓名的小小争执完全影响不到苏轼、苏辙两兄弟的玩耍谦让。
苏洵一打开门就见到了二儿子苏轼嘻嘻笑着将一顶有些眼熟的羊毛帽子扣到了三儿子苏辙头上:“三哥,你还小呢,这帽子你戴着防风驱寒。”
“二哥,二哥。”苏辙一边喊着,一边用手去扒拉头上的帽子。
偏他人矮力小,被苏轼用一只手就镇压得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