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早知道刚刚就该自己来……
世上没有早知道,但有赵昕这个爱护属下的好上司。
赵昕抬手止住了王韶的话头:“行了,知道你胸怀韬略,腹藏良谋,可孤的考题是给你们两个人的,你总得给质夫机会。”
章楶无视了好友略带歉意的目光,开始往回找补。
“臣之陋见,交趾小狡。然外强中干,不足为惧。”
赵昕脸上浮现出感兴趣的笑容:“继续说。”
“若臣所记不差,邕州共有两个马军指挥,六个步军指挥,合计约四千人。
“除此之外屯垦之中的青壮忙时为农,闲时为兵,每年可训练月余者有五千人,主要负责各县戍卫。”
“所以此番交战屯垦之卒伤亡颇重,臣斗胆推测,应是各县为贼所破。”
地方军死得多,那肯定是地方上出问题了。
赵昕不置可否。
一眼就能看到的送分答案,于章楶这种优等生而言,着实是没什么好夸赞的。
章楶每次笔试成绩都差王韶的那一点就在这了。
喜欢循序渐进,而不是先声夺人,语不惊人死不休,容易让人感到乏味,降低预期。
不过赵昕已经习惯了,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臣以为,当是彼等通过攻打县城的方式,调出邕州城中禁军精锐,再趁机转向州城,是以臣说彼等小狡。
“至于外强中干,臣闻交趾陈兵十万,即便有夸大之词,三四万可战之兵总是有的。
“能在击败侬智高之后继续进犯邕州,播兵灾于诸县,并让张、蒋两位钤辖调出精兵征剿,兵力应不小于一万。
“兵力两倍于我军,行进犯之实却用此小计,外强中干,不外如是。”
赵昕笑得很开怀。
既是为章楶的判断而笑,更是为他一手栽培出新生代武将的心气而笑。
从语气和神情来看,章楶对交趾的操作是感到十分迷惑的。
你这都干进本朝需要纳税的真正辖州了,等于直接宣战,却小里小气的整这种袭扰战术,而非□□搏一把大的。
这不是作死吵醒了沉睡的猛虎,然后还指望着被打扰了睡眠的老虎不对你露出獠牙吗?
也不知道晚上睡觉脑袋枕多高,才能做出这等美梦。
但从赵昕的角度看,交趾这种做法其实很聪明,很符合常理,或言之对本朝的刻板印象。
他们有无法对抗本朝的自知之明,但又想甩脱仗着有靠山狠狠咬上来的侬智高。
所以干脆绕过侬智高,通过战争展露态度。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要是再这么干,拼了命也要咬你一块肉下来!
赶紧麻溜的断掉对侬智高的援助,咱们还可以平安无事。
换做十年前,不,哪怕五年前,交趾这个态度也能被朝中君臣清晰感知,目的十有八九能够达成。
毕竟本朝的官家和文官们历来是只要一夕安枕,不管将来天崩的货色。
可惜,时代变了。
赵昕看得出来交趾的意图,但他拒绝遵循前例。
一直想着找什么理由揍你呢,你自己肯主动把脸递过来真是太好了!
至于以王韶章楶为首的新生代武将,经过两年军校学习,现在满脑子都是找对手真刀真枪干一架,不然怎么进步,怎么挺直腰板大声说话啊。
这些正值青壮年,浑身精力无处发泄的家伙连路过的狗都想踹一脚,所以收手是绝对不可能收手的。
章楶不太明白赵昕究竟在笑什么,但并不妨碍他趁着赵昕心情好把心中疑问和盘托出。
“殿下适才言邕州东面城墙塌毁,可是交趾有何利器?”
王韶也立刻望向赵昕。
这个问题也是他想问的。
张、蒋两人或许轻敌,但一身经验做不得假,殿下对东南的重视是摆在明面上的,军需物资向来是优先满足。
两个人都脑袋灌水,把钱全装到自己口袋里而不修缮城防的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城墙塌陷?总不能是交趾也国运昌隆,出了一个如自己殿下这般天赋高到令人绝望的人,弄出来掀城池好似撕纸的火药吧。
那可真是个不幸的消息。
好消息是,他们的担忧没能成真。
“是象兵。蒋偕递上来的箚子说交趾出动了象兵。他们驯象时日颇长,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诱使大象发狂,成群结队冲击城墙,险些把把东城给掀翻。”
王韶和章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每年冬祭的大象表演他们也见过,光是远远看着就觉得震慑力十足,估摸着大象看他们应该和他们看皮影戏差不多……
“殿下,这……”
“别着急,听我说完。上回给邕州配了一百架改良的克敌弩,交趾的象兵被射死者近半,还剩下的那一半也大多带伤,没有多少战力了。
“张忠与蒋偕虽然败得不多,但丧师失地是事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好再待在前线统兵。”
赵昕说到这,故意停住了话头。
果然这两个热血青年秒懂了他的意思,一齐单膝跪地说道:“受国禄君恩久矣,日夜渴盼报效,请殿下允我往邕州平叛定乱,斫酋首来献!”
意料之中的回答,但赵昕还是很高兴,看两人就像看地里的终于熟了的麦子,内心那是满满的成就感。
“快起来,起来,你们是武进士,讲武军校的学生,国家有兵事,自然是你们先顶上去。
“你们也该上战场见见血,用真正的战事检验一下学习成果了。孤的讲武军校,不养赵括之流!”
章楶听着赵昕的话音感觉有些不对,于是试探着问道:“殿下,您的意思是,军校的学生……”
赵昕小手一挥:“就是你认为的那个意思,都去!”
没有烈火,淬不出好钢。
再说不把交趾敲定为他们第一次的实战对手,难道要直接把他们塞进对辽、对夏战争的血肉磨盘中吗?
终于有仗打的欣喜并没有持续太久,两个一直被当做领导者培养,如今也有了领导者思维的人很快就想到了更多现实问题。
王韶搓着手指问道:“那殿下,咱们能带多少人走?”
如果能把忠正军全部带走,外加一个有足够火药神机军指挥,他有信心不依靠其它任何兵马,把交趾国重新变为交州。
在赵祯自感后继有人,可以放心享乐后,赵昕陆陆续续担起了近半的政务。
因为无良爹对他既放心又不放心的心态,赵昕所处理的都是那些权小事繁的老大难问题。
如王韶这幅姿态真是看得够够的。
典型的恨不得所有资源都投注到他一个人身上。
对此赵昕只有一句话,太嫩了,还得练。
王韶被赵昕盯得浑身发毛,但也知道此时不是谦让出风头的时候。
上战场是会死人的!
所以也就硬着头皮,眨巴着眼睛看向赵昕,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但是众所周知,赵昕现在没媳妇。
他免疫!
不耐烦地拍了一下桌案:“想把忠正军全带走?美得你!
“忠正军什么成色,你们知道,孤知道,百官更知道。
“就是拴头驴放在帅帐里,也输不了。
“把忠正军全部带走平叛,那你们是去建功立业还是去旅游镀金了?
“就这点心气,也想着建功立业,为国前驱!”
赵昕话说得极为不客气。
养兵练兵需要花钱,尤其是脱产的职业军人更是需要大笔的钱。
花钱如流水用在军事领域是客观描述。
忠正军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四千人?是赵昕不乐意吗?是他没钱!
还想着把忠正军全部带走,一天天的,人不大,胆子不小。
他都不敢想的好事,王韶就敢想了。
简直是倒反天罡!
一定是被禁军里那些老兵油子影响了,整这种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路数。
眼看着王韶的头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红,赵昕收了脾气,把那句杀鸡焉能用牛刀给收了回去。
章楶接棒谈判任务。
“那就按朝中先前所议,每人十个?”
赵昕冷漠回应:“只有五个。”
去往和平州府任职与在前线厮杀的死亡率是不一样的。
他得保证忠正军内部的正常更迭,火苗的有序散播。
“为防水土不服,此番也不抽调其余禁军随行。
“到了邕州之后你们自行征兵,孤的建议是优先从当地的屯卒中选。
“若有骨干难以为继,可上箚子,孤会抽调人手帮你们补充。”
没等两人提出异议,赵昕一锤定音。
不过到底是一手培养出来的嫡系,在赵昕有关未来的构想中,他今后不会直接参与讲武军校的建设与培训,而是由王韶这些老学长们传帮带。
有道是皇帝爱长子,赵昕也不能免俗,未等两人面上露出苦色,就喂了两人一颗定心丸:“枢密院已经议好了,此次征交趾的主将是狄汉臣(狄青)。”
历史就是如此奇妙,张忠和蒋偕在原历史线上死在皇佑四年(1052年)的侬智高之叛,所以赵昕在议镇守邕州将领时就有意把这两人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