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好在那一套思想改造之法行之有效,不然逃兵能一片片的。
竞争,才是战力最好的催化剂。
在王韶他们吃饱喝足,披星戴月赶路之时,界首关中也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常杰,我不明白,为什么咱们一直退一直退,现在都退到了这巍巍雄关,怎么还要退!”
“就是,咱们是来建功立业的,怎么现在成天除了冒雨赶路就是吃些发了霉的米团子!”
“陛下委以我等重任,欲南面称尊,效辽国旧事。将来只要此番将宋国打服,将来就可安收岁币。
“以宋国巨富,哪怕只有辽国三分,也足抵国中泰半赋税。有此财源,何事不可成!”
“要走你们走,反正我不走!你们都怕狄青那个贼配军,我不怕!我要带着我的本部人马镇守界首关。
“哪怕是死,也要咬下宋军一块肉来,以报陛下天恩,也让宋军知道我们的厉害!”
这些人都因连日行军而黑瘦了不少,但仍旧比寻常士卒富态的身形,以及清一色的光溜溜下巴,令这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都是交趾国中的贵胄子弟,为了前程自阉成了太监,此番作为李常杰的副手领兵作战。
李常杰看着围在他周围群情激愤的众人,连日来赶路、筹划、收拢溃军令他心力交瘁,现在看人都有虚影了。
使劲掐了大腿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朝下压了压手。
然而一直很管用的这招却毫无征兆地失灵了,李常杰的举动招致了更加汹涌的情绪。
还是反对的。
“常杰,郭太尉是你阿父,陛下器重你,咱们大家伙也都信服你。
“跟着你说难听点是图一个前程似锦,可你总得把话给咱们讲明了,一天天净是退啊退的,咱们心里也没底啊。”
“就是,常杰你此番若不讲明白,我说不得也要违抗军令一次,带着本部人马坚守城池了!”
“就是就是,常杰你把话说明白!”
都是野望颇大的贵胄子弟,有前程二字压着还罢,可如今前程都要被李常杰毁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情谊。
数不清的话灌入了李常杰耳中,令他不止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太阳穴都突突突地跳了起来,到后来根本就听不清其他人说了什么。
但有一个意识分外明晰:他再不补救,就要丧失主导地位了!
没有一丝犹豫,拔刀,直接斫在了墙砖之上,砖屑刀屑纷飞!
其中细碎的刀屑划过某人眼角,迸出一抹红来。
立时鸦雀无声。
李常杰用侵略性极强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直到所有人都垂首才开口说道:“现如今已经不是在宫里,而是在军中了!
“在军中,只有服从,服从,和服从!哪怕想不明白,也得去执行!
“我既受陛下信用为主将,我的命令你们就得执行!大家相识日久,很有一番情谊,我也不希望来日刀下沾上你们的血。”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而李常杰忽然低笑一声,尖细的声音仿佛鬼泣,阴测测,冷森森,让人感觉被雨淋湿的衣服好似紧紧贴在了皮肤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有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心中那点抛下李常杰单干的心思也抛到了爪哇国去。
那狠狠砍向城墙的一刀唤醒了众人并不久远的记忆,这小子年岁不大,但心是真的狠啊!
邕州的宋军降卒是他下令坑杀的,屠村镇诱使宋军主力出城野战的计划也是他定下的。
而宋军之所以一直对他们紧追不舍,也多出于上述两个原因。
谁知道这个家伙会不会下一息就使出杀鸡骇猴之术,借自己的人头一用呢。
但李常杰的声音却陡然转为和煦:“不过既然大家都问我要说法,那我也不是独断专行的人,在此也向大家解释一二。
“狄青是宋军名将,手下兵卒也多干练之辈。
“界首关虽险,但想要长期据守,付出的代价绝不会小。
“况且粮草转运,衣被盐醋耗用繁多,宋人还仇视我等,告知的消息常常是假的。
“最后,界首关虽险,但到底是宋土。我闻张翼德通过樵夫的砍柴小道拿下了瓦口关,蜀道险绝天下,邓艾却偷渡阴平,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毛毡裹身滚下山坡,直抵江油。
“焉知这界首关有无此种仅止宋人知道的路径呢?
“若我等退回国内,人地皆熟,粮兵广有,还可休养生息,以逸待劳,此胜一也。
“至若避战退却,正可助长宋军的骄骄之气,而骄兵者必败,此胜二也。”
李常杰见已经有不少人被他说服,开始小小地点起了头,又添了一把火道:“陛下只要我等大败宋军,迫使宋国那个软蛋皇帝签下合约,送来岁币,再图将来。
“可没说过我们要在哪败宋军。更何况大家不觉得让宋军在本国大败一场,才更能让百姓、让军卒明白他们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么?
“宋军乏将,多庸庸之徒。只要败了狄青,宋国必然遣使定盟。”
思维是会影响人的行动的。
做了一千多年的华夏臣属,在面对“天兵”时难免有些放不开手脚。
有人听明白了表层意思,连连称是。
而有人听懂了更为深层的意思,百姓近距离地看到宋军大败会安心,那么一直英明神武的陛下呢?
不用猜,一定会欣喜若狂。
陛下一高兴,他们的前程不就全来了吗!
撤,必须撤,谁要是不撤,就是和他们手里的刀过不去!
而且一切都有李常杰顶着呢!
于是乎去了大半条命好不容易赶到界首关的王韶等人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交趾军居然撤离了界首关,留给了他们一座空城。根据哨探侦查到的行迹看,已经退回交趾境内。乐观一点来说,本次战争已经结束,人人都能混上一个退敌的功劳。
坏消息:交趾军走之前就将界首关的大门给拆除烧毁,余下的各重守城设施也是能破坏就破坏。
如果将数据具体化,那么界首关此时至多只有百分之四十的耐久度。
修复起来费时费力不说,还有交趾贼军趁机袭扰的风险。
更为重要的是,会彻底放跑那些手上沾满了百姓鲜血的刽子手!
在愤怒、不甘、以及对更大功劳的情绪驱使下,有狄青那句我们的任务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话的背书下,领兵的王韶与田奉均是选择了继续追击。
界首关交给后续兄弟部队接手就行。
至于入交趾国境会扩大战争形势,招致言官弹劾?
那太好了,太子殿下一直就盼着这个呢,他们正该好好出一把力。
然后就有一道艰难的选择题摆在两人眼前。
交趾军究竟是从哪条路逃走的?
据哨探来报,探查到的两条路可都是有大军行经的痕迹。
再往里就是交趾腹地,单个哨探不敢再深入探查。
田奉拨弄着头盔,焦躁地抓着头发。
急行军不愧是一等一的废人。纵然他挑的许多都是西北军中的老兵旧卒,可南方的天气实在太过熬人。
千人出发,如今只剩下不过八百。比王韶强点,但十分有限。
因此两部人马必须合在一处,并且精准选出交趾的撤退路线,这才有可能咬住尾巴,为后续大军争取时间与机会。
田奉越想就越急,在心中暗暗埋怨起王韶与章楶来。
他就是一个只会砍人的粗胚,如何干得老来这种需要动脑子的精细活。
将军一直说王韶与章楶是数得着的智将,怎么还不来帮他把脑子动了!
说曹操曹操到。
帐篷帘被掀开,潮气铺面,一个白净但眼生的年轻军官被人推进帐来。
多年军旅生涯让田奉下意识按刀,紧盯着那个进帐之人。
那年轻人见田奉凶相毕露,先是微不可见地脚步一顿,然后就“适时”让开身子,把在后头推搡他的王韶与章楶给露了出来。
佯怒道:“你们两个家伙,行事怎得如此鲁莽!”
他这刚才要是被田奉砍了,都没地说理去。
田奉见了王韶与章楶也是惊讶不已。
他们这虽称不得什么帅帐、将帐,但也是临时指挥部,军事重地,岂能容许旁人擅入。
只是他也知道王韶与章楶都是老成人,如此行事必然有因,于是也就压下疑惑,上下打量着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军官。
看打扮,应是提辖一级的军官。再看年岁,绝对是军校生。
章楶对这犹自一头雾水的田奉拱手致歉,王韶则是不由分说地将一脸尴尬的年轻军官推到挂着的地图前,直接说道:“快看看,这两条路你会选哪一条?”
田奉似有所明悟,拉过落在后头的章楶小声问道:“这是军校中善谋能断的吗?”
他听说了军校中常有异人,在某些方面特别出众。
比如那位宗室子弟赵从贲,那一身硬桥硬马的好武艺让他对本朝太祖一根盘龙棍打便天下无敌手的故事有了实感。
只可惜这小子虽然被将军看中擢到中军,可这次还是拒绝跟着他,复归王韶麾下。
因此田奉下意识就认为这人在判断方面要强于王韶与章楶。
却见章楶含笑摇头:“都监等会就知道了。”
田奉努力压下好奇,走近了听王韶与那个面生的年轻军官交谈。
但见那个年轻军官蹙眉低语:“奇怪,奇怪。”
田奉被够得瘾头更起,好在王韶抢先按捺不住,推了那个年轻军官一把:“快说啊,你以前可是很快的。”
年轻军官丝毫不怕王韶这个上官,回敬了王韶一拳:“你吵什么吵!”
章楶连忙上来打圆场:“子殊,子殊你消消气,实在是军机不容贻误。”
听称呼,这个年轻军官分明是符异。
符异使拳给了脑袋一下,挫败道:“可我分不出,分不出啊!”
章楶惊道:“分不出,怎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