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但考虑到大多普通士卒对此信之不疑,还是得做个虔诚的姿态出来。
不然届时若出现点什么变故,沉重的锅能彻底压断他们的仕途。
符异连忙收了怒态,周文东也不再戏弄小伙伴,皆是一副再认真不过的模样。
只听狄青一人说道:“本将前几天得神灵托梦,言说交趾贼子残害百姓,屠戮生民,罪不容诛,当速剿之,好还河山清朗,黎庶安居。
“梦境虚幻,未必为真,是以本将此番想再询神明之意,好叫大家知晓!”
顶着轰然沸腾的讨论声,狄青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我这袋中准备了一百个铜钱,待会就抛到这桌上,若全部为正,便是神灵庇佑我等此番剿贼平乱能大获全胜!”
普通离谱大家会认为是假的,但超离谱大家反而会认为是真的。
好比滚水入冷油,刺啦一声炸开了。
在诸营军官的弹压之下,兵卒们才勉强安静下来,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狄青那看。
哪怕根本看不清楚。
符异作为军官已经是坐在了前排,但还是只能捕捉到黄灿灿的铜钱在天空翻滚,然后叮叮当当全数落在桌面上。
而后便听得田奉那辨识度极高的大嗓门激动说道:“正面!真的全是正面!咱们得神鬼庇佑,此番必定能大获全胜,建立殊勋!”
被田奉的声音所感染,众多微弱的声音如同百川归海,慢慢汇聚成了不可阻挡的洪流。
“万胜!万胜!万胜!”
狄青似为这种情绪所染,也振臂高呼了几句,然后顺势下令让人将一百个铜钱钉在桌上,遍传三军。
总的来说,这是一场胜利得不能再胜利的动员誓师大会。
连田奉这个打老了仗的粗豪汉子在跟着狄青回营的时候走路都直蹦高。
“将军,您这……”
本是张飞样貌,却做小儿女情态,狄青乍见之下都感觉瘆得慌,连忙说道:“有话说,有屁放,再这个模样我就踹你出去。”
田奉自觉得了允准,抓住狄青的手狠狠上下摇了几下,这才心满意足道:“将军您这手能把一百个铜钱全抛出正面,定是沾了仙气的。
“让俺握一握,也好将来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狄青一脚踹了过去:“还荫子呢,你那媳妇怕不是还在丈母娘肚子里揣着吧。
“早就和你说了,别得了赏钱就往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钻,好好托个媒人说门亲事才是正经。”
狄青说到这似乎觉得这话已经说了许多遍,一直没起过效用,于是便直接替他做主:“此番你去带前军,好好立功,到时我保你到讲武军校……”
田奉虎目大睁:“将军,俺都这个年岁,只晓得扁担横过来是个一字,如何能捏那笔杆写文章?”
他可是听那些讲武军校出来的后生说了,考试没个头的!
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屁话!挥刀砍人都使得,如何还能被几个字拦住?再说是要你去当教官,把你征战经验告诉他们。
“东京城里的禁军写文章一把好手,但见过的血还没你多呢。”
狄青适当的隐瞒了教官也有这识文断字的基本要求,如同他隐瞒了此次问卜的铜钱是在邕州城中寻工匠特制的。
全部都是正面,没有反面!
田奉向来视自家将军为神明,有他又听说能去东京城那个繁华到不像话的地界为官,从眼神到肢体,都透出一股压不住的欢喜感。
但还是措着胡萝卜似的粗大指节不好意思道:“将军,这我要是去了东京城,您这鞍前马后,端茶送水的……”
狄青似笑非笑地乜他一眼:“本将身边还能缺人伺候?”
开玩笑,他现在可是提举广南东、西路经制贼盗事,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实权武将,想攀上来的如过江之鲫。
田奉挠头傻笑,佯作不知。
“那俺到时候可真去了。对了将军……”
狄青瞪他一眼。
于是后半句话顺滑地从田奉嘴里溜了出来。
“将军,到时候您可得让夫人给我找个好媒人,说一门好亲事。模样我不挑,只要好生养的。”
狄青这回是真惊了。
如今世上能让他惊讶的事已经很少,但其中绝对包括田奉自己提出要娶亲。
田奉快走两步到了帐篷边,这才扭脸笑道:“这不是光宗耀祖了么,总得留个香烟后代把我的事传下去。”
狄青欣慰的点点头,旋即醒悟,合着你小子一直认为在我身边做事没出息是吧!
赶在狄青发怒之前,田奉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临走时还不忘嚎了一嗓子,“将军您千万别忘了!”
狄青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居然有些欢喜。
于指挥者而言,军心士气可用就是最好的消息。
而且田奉去东京,解决的不仅是中层军官学校派与实战派交融的问题,更能解决他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大半是太子殿下托举,可偏偏太子殿下如今还不是官家。
范、韩两位老上司都写信给他隐晦地点了一下这事。
越是行到高处,选择越是比努力重要。
仗必须打胜,才能有表面中立的资本。
只略略想了一下,狄青就将这事丢开,专心研究起行军路线来。
那才是他的立身之基!
*
半个时辰后,狄青将帐,人头攒动。
军中所有高级军官按职位高低站成两列,王韶与章楶当起了光荣的守门员,激动地看着最上首处,等着狄青发号施令。
等了那么久,终于能动点真格的了!
至于前阵子的抓溃兵和弹压地方的趁势而起的盗匪,被他们下意识略过。
“据哨探传回来的消息,咱们正在追剿的这股犯下血债的交趾贼军,正在往左江道永平寨(今广西省凭祥市)方向退却。
“传令下去,轻装简行,除了火药和随身武备,把能抛的都抛了。
“即便不能抢在他们之前到达界首关(今广西省凭祥市友谊关,明清时称镇南关),也要打他们一个立足未稳!”
狄青在发号施令时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阐述今天准备吃什么。
但王韶一触到那双眼睛就情不自禁低下头来,即便隔着很远。
可尽管狄青气场极强,还是有人提出了异议。
“将军……”
“说。”
“将军,有没有可能贼人占据界首关,以此为基,再度进犯呢?”
急行军是得做好丢掉半条命,和可战之兵大规模减少的准备的。
所带的全是精锐舍不得这么造,全是鱼腩也禁不住这么造,所以这个方法一直属于竭力避免的中下之选。
而且依狄青所言,即便抢不到前头也要打一个立足未稳。
可照此行军,根本就没什么作战能力,不被对方以逸待劳就不错了。
再说界首关是天下有名的雄关险关,城高墙厚,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端的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交趾是倚仗象兵之奇与守卒军纪涣散才一击功成。
而今世易时移,对己方的利好条件已经完全丧失。
火药倒是有摧城拔寨之效,可一来携带数量不大,二来原定是做奇兵之用,三来那界首关可是注定要恢复的国疆,炸碎了将来重建十分麻烦。
王韶在心中暗赞,问得好,就该这么问!
狄青嗤笑一声:“那些交趾鼠辈若有这个胆子与心气,也不至于一闻我等前来就弃城而逃。
“至若以此为基,再度进犯。那本将也只有一句话敬告诸君。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料彼等向为天朝臣属,能有几多心气?况彼等不过蕞尔小国,能有多少敢战男儿?
“此时邕州顷刻可有十万带甲之士,个个与彼等有着血海深仇。
“本将可以断言,邕州必定无恙。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本将就不信打入升龙城(今越南首都河内),那李常杰还敢不回援!”
田奉在一旁呲着个大牙狞笑道:“升龙,升龙,批皮畜类,无知蛮夷,也敢发此大梦,老子定要敲碎他的天灵盖去!”
狄青横他一眼,田奉立时蔫了。
一时嘴滑,忘记太子殿下教令中有善待普通百姓,争取民心早日归附,为将来派遣官吏治境减少阻碍这一条了。
作为主将的狄青态度强硬,又有战功傍身,所以哪怕有些人心中还存有疑虑不安,也是乖乖地去遵令行事。
尽管在军议时狄青将对手贬得一文不值,但在实际排兵布阵时还是很谨慎的。
在大军议散后,他又将田奉、王韶、章楶三人叫了回来。
“全军前压是为励三军之气,让他们明白何为服从,何为军人。更是为了让交趾贼明白与天朝作对没有好下场!
“但箭矢只有一个箭镞。
“本将现在只问你们一句话,敢不敢做三军的箭镞?”
没有任何意外,三人俱是满脸开心地大声应是。
“那好,三军人马,包括提辖及以下的军官任你等选用,每部以千人为限。选罢后立刻埋锅造饭,星夜出发,直扑界首关。”
话是这么说,但狄青心里门清,王韶章楶只会选用军校系的军官与人马,而田奉则还是用西北军的老底子。
这同样是他有意为之。王韶与章楶是这一批军校生当之无愧的领头羊。
而田奉作为他的亲随,出生入死多年,单以战功论是妥妥的低职了,如今给他立功出头的机会也无人会有异议。
三人作为派系的代表再合适不过。
而且两系人马相处起来其乐融融不假,但暗中的较劲从未停止过。
那些邕州屯卒成日里被训练得嗷嗷叫唤就是明证。
要知道邕州屯卒可多是逃避赋税徭役的山民,成日里与豺狼虎豹、酷暑严寒做斗争,身板是一等一的好。
军中还吃穿不缺,就这还叫苦不迭,足可见训练强度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