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其中几名骑士的脸上更是有着十分明显的伤疤,平添五分凶戾。
东京城的百姓最识得眉高眼低,哪怕近几年有太子殿下严厉整饬军纪,他们不再视兵如匪,一见就跑。
可也远没有胆子壮到主动去和这一伙一看就不是易于之辈的人打招呼,揽生意。
所以只是飞快看了几眼稀奇,然后便有志一同地忽略了他们,仿佛他们根本就不存在。
五名领头的骑士到如今虽仍称不上身经百战,但拍着胸脯说一句已是沙场老兵还是没问题的,观察力和判断力都在及格线以上。
加之一路归来穿州过府,类似的场面见过不知凡几,对沿街这些小商贩的心思可谓是洞若观火。
符异十分不讲究地一只脚脱了马镫,盘在马鞍上缓解因连日赶路而酸疼不已的大腿肌肉,笑嘻嘻道:“慕规啊慕规,质夫早说了此次归京轻车简从好,偏你一肚子歪理,说什么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非要带上亲兵护卫。
“这下好,咱们一路上都被当成猴看了。甚至有那等胆小怕事的知州反应过度,以为我等是打家劫舍的贼寇流匪,欲要尽起州兵民壮围剿我等。
“得亏是子纯反应快,先一步拿出了官凭路引,要不咱们现在头七都过了。”
千里归途漫漫,周文东早已觉察到自己行事不妥,但他素来好面,此时被好友调笑也只梗着脖子,涨红了脸道:“如何就是歪理了?你得学会多角度分析问题嘛。
“至少咱这一路行来,见识到了各州府的反应速度和应对态度。
“虽然仍远远不及边地军州,可好歹能赶在咱们前面封城落门,有一战的勇气了。较之昔年王伦之叛时,绝对是天壤之别啊。”
符异一怔,实未想到这个家伙嘴皮子今日这么利索,居然有本事还嘴了。
正欲重整措辞再调笑两句,就听一旁的赵从贲喟叹出声:“还得多亏了殿下英明,提点各州武备,又整饬官吏,将忠正军放出去了不少,才有如今小股贼匪无处容身的清平之景。”
在这一点上章楶有着不同看法,插话道:“依我之见,非是军,而是财。如今朝廷财赋充足,削减多税,民力生聚,可得饱暖。
“能有生路,自不会把提着脑袋往那绝路上闯。你们看看再想想,这城郊从前是什么模样,现在又是什么模样。
“这要是兜里没点银子,对生活没点盼头,能把咱们走时还是僻野荒郊的地变得繁华如斯么?”
很常规的讨论,常规到王韶觉得自己耳朵里的茧又要厚上一层了。
百无聊赖的王韶干脆招手叫来了那个一直在小心翼翼瞟他们的小报童,从他手中买了一份汴梁日报。
他寻思自己也没离开战场多久啊,怎么这就给干到升龙府去了?
早知进军如此神速,他就该在殿下召他回京时坚决请战,这样说不定跟着狄将军一道接受那交趾国主的乞降,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升龙府好好游览一番。
虽然交趾国所在之地一向被朝中认为是只能哐哐往里砸钱,还不一定能听到响的荒僻不毛之地。
一力主张收复的殿下仿佛也只是为了彰显国力,震慑宵小,顺带着满足一下追比汉唐疆域的虚荣心。
但那到底是快当了两百年一国国都的城市啊,再往前追溯,也是交州无可争议的中心之城。
这样大的场面,这样大的机会,他一辈子说不定只能遇到这么一次。
要是真接受乞降入城,这缚酋首灭敌国之功够他的子孙后代吹个一千年的。
王韶惋惜的心思直接写到了脸上,在场之人岂有看不穿的,更何况他们的遗憾与王韶一模一样。
只是军令如山,既出必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尤其是现在早到了东京城的统辖区域,他们已经在战场中见识到了皇城司暗探的情报搜集能力。
生怕此时会有皇城司的暗探躲在暗处观察,再添油加醋写一份箚子上去,让官家和太子以为王韶心存怨望,不是个可以委以重任的。
于是纷纷找角度安抚起王韶来。
章楶道:“人心苦不足,岂能既得陇复望蜀焉?咱们作为先锋,一路追了六百里地,该得的功劳早就得完了,总得给后面的人留口汤喝不是?”
符异也收了嬉笑神色,附和道:“就是就是,吃独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容易被人背后敲闷棍的。
“狄将军都把先锋位置给了咱们,田总管又因为受伤比咱们还早三个月撤了下来,回军校当教官了。再想着全功可就是咱们不厚道,让狄将军坐蜡了。”
就连一贯寡言的赵从贲此时也出言点明其中利害:“尤其是其中还就搅着一个立功心切的侬智高。
“我听说他之前派人向朝廷乞求内附不是受了蒙驹办学的感召,而是他那个母亲颇有见地。
“认为夹两个强国中无有立足之地。不妨择态度更好的本朝归顺,再据天下形势伺机而动。
“不过朝廷这回派狄将军出征,砍瓜切菜般削平交趾给他脑门上狠狠来了一下,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朝廷不收拾他完全是懒得收拾,而不是没那个能力和本事收拾。
“所以现在就只想着拼命立功表现自己,免得到时候反手就被狄将军给收拾了。要是咱们把一切都包圆,不给他立功表忠心的机会,说不得会给东南埋下祸事。”
王韶无奈苦笑,实未想到自己这一番情绪流露引出几位好友如此多的言语。
道理他都明白,只是若明白了道理便能轻易做到,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意难平了。
不过王韶是个很善于为他人着想的人,为了让好友们放心,正打算说两句场面话把情绪给收敛起来。
不意突然失去了辩论搭子的周文东却在此时横插一杠子,觑了一眼王韶手中报纸后大呼小叫起来:“闰正月初九打破的升龙府?如今也才十七,不到一旬的功夫就有文章见报,那消息只会到的更早。
“我早说了汴梁日报有比咱们驿站铺兵传递消息更快的办法,你们还不信。这回可算让我逮着了,到时候一定写箚子好好参一本他们!”
汴梁日报及诸多各州分报社于去年年末正式完成改组整编,归于朝廷治下。
虽然官秩官俸都不咋高,但已经称得上同朝为官,同殿为臣,参他们一本属于官场正常流程。
只是其余四人一听到周文东这话就麻了,从天灵盖到脚后跟的麻。
差点就想破口大骂你丫平常的机灵劲都到哪去了,连日赶路赶得连脑子都落下了是吧。
你小子什么分量,报社又是什么分量,凭啥报社有的你就得有。
就算是军情紧急不容轻慢,事情也至少得狄将军这等武职高官出面弹劾。
退一万步来说,大家都是殿下的嫡系,就殿下对武事的看重,真要有了好东西会藏着掖着不拿出来?
就凭你这小脑袋瓜,也敢去窥探其中内情?
可惜此地来来往往,并不是训人的好地方,尤其是周文东这家伙好面,当着他亲兵的面数落他,他能一个人跑咯。
所以众人也只能暂压心火,有志一同地盯着大放厥词的周文东。
周文东十分迅速地反应过来,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完全闭口不言,耷拉着脑袋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与粗犷的相貌相衬,极有反差感。
众人也熄了怒喷他一通的脾气,由王韶对接下来的行程一锤定音:“咱们再加把劲,前面不远就是八方楼,咱们赶到那吃顿饭再进城,向宫内递箚子请见。”
这个提议无比正确且恰当,于是一行人快马加鞭,在空空肚腹的驱使下不多时便到了八方楼的所在地。
就是打头的五个人都有些不太敢认。
彼此对视一眼,流露出的意思十分明显:“他们才出去不到一年对吧,世界咋变得这快呢?”
并非他们孤陋寡闻大惊小怪,实在是眼前所见之景与记忆中大不相同。
不提这繁华集市,已有一镇中心的气象,单面前这座八方楼就让他们不敢相认。
老板这得是关扑(注①)赢了多少啊,居然拿得出并舍得将这勉强只有一层半的小楼变成实打实的三层楼了!
占地面积也扩了许多的样子,隐隐能听到后院传来的马嘶驴叫之声。
哪怕店面匾额字迹依旧,可也是他们得考虑一二才能决定要不要进去用餐的气派酒楼了。
但跟随着他们的亲兵可就不会管这么多了。
王韶等人早先从忠正军中带出去稳定局面的人手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就是如今借着大捷的东风登上了从前难以企及的高位,自然不可能再随他们回返东京城。
所以如今跟在他们身边的亲兵都是他们去邕州练兵后新培养出的人手。
一个个的早就对口口相传中的东京城充满渴盼,滤镜拉到最大,于途又听几位主将讲了不少昔年在军校中的趣闻糗事,八方楼可是彼此插科打诨中出现频率极高的地点。
如今梦想照进现实,真见到了传说中的八方楼,又是早说好的,岂有不起哄的道理,一个二个嚷着要跟着主将去见见世面。
就是这八方楼的米如今是按粒算钱,今儿个也得宰主将们一笔!
亲兵在战场上可是他们最后的屏障,关键时刻是要用血肉之躯替他们挡刀枪的。
王韶等几人都是知兵之人,自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嘻嘻哈哈几句就被亲兵们笑着给推进去了。
“走走走,快走,咱们本事太潮进不得军校,还不能在这军校生吃饭的地方花上些银子么。”
“就是就是,有将军们在此,想来必不会让我等卖马凑饭钱。”
三十来人放在外边街道够堵上一阵的,可入了这足有三层高的大酒楼就好比是江流入海,瞬间没了影踪。
都是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最难的时候用凉水就着酸了的饭团果腹,自然也就没寻求特殊关照的心思。
寻不见相识的老板伙计没关系,找不到用惯的座头无所谓,见不到熟悉的风景也不在意。
唯独这饿得狠了的五脏庙要好好上供。
只是谁都没料到这点的菜经由小厮唱名,没到一半就引出个穿绸的少年人。
那少年人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一阵,先疑后惊再喜,最后满面笑容地上前见礼:“几位太尉,久不相见,今见无恙,小子心甚慰之啊。”
王韶等人也笑,因为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昔日八方楼掌柜的长子,看穿着打扮,如今已是站柜主事了。
这可就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了,言谈中也就少了陌生,多了亲昵。
周文东将人一把搀起,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赞道:“好小子,身板愈发壮实了。”
“不敢不敢,哪比得上太尉门擒虎降豹,御敌杀贼,扬我大宋国威啊。”
“少来,我看你小子就是不想参军,这才专捡好听的话来哄我。”
“周太尉您也知道,家父膝下只有我和二哥两个,实在是……”
“好了好了,慕规你就别逗他了。”章楶笑着给少年解围,然后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认出我们了?我见你方才也不在大堂内,亦无相熟的伙计导引报信啊。”
少年笑得斯斯文文:“只听这菜色搭配,就知道是故人来了。
“我来也正为这事,二哥今日综学散学,父亲赶着车接他去了。所以这旋煎羊白肠和荔枝腰子两道菜暂时没有……各位太尉……”
周文东笑着赶他:“尽装怪,同我们还客气什么,有什么就上什么吧。只一样啊……”
“周太尉您尽管吩咐。”
“我们这都是赶了上千里路的大肚汉,分量可不准少。”
“得嘞,放心吧你。今儿个不把您几位给吃得肚子溜圆出门,小店分文不收。”
周文东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啧啧称奇:“这小子嘿,真给磨炼出来了。”
符异照旧与他拌起了嘴:“光阴催人老啊,谁也不会等着谁,不过这话说得你多老了一样。”
“还不够老吗?你是不知道,我爹自打听说我要回来,早早地把一切东西都给收拾妥当了,我估摸着,不出一月,你们就可以喝我的喜酒了。”
“这么急?”
“那可不。”
“那我是赶不上你了,我估摸着我的婚事至少还得有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