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 第123章

作者:御风流 标签: 天之骄子 种田文 爽文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叶明说完许久没有得到赵昕的回应,于是悄悄抬头去看赵昕脸色。

  不过赵昕脸色过于复杂,他只能勉强读出“世间居然还种事”的惊讶费解。

  赵昕啧了一声,按住太阳穴揉了揉,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

  果然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聪明与蠢笨仿佛随机骰子,任意翻转。

  听起来很靠谱的前期筹备,居然接上了这么个十分草率的结尾。放电影里他得怒打一星,狂喷编剧并高喊退钱,但这居然是现实。

  而且更讽刺的是,本朝宫城的宿卫水平与这草率的计划是对绝妙的对手,可以说如果没有他坚持彻查,外加曹评的运气,这两个家伙全身而退的概率不低。

  喵的,不讲逻辑的现实真是每次都能给他狠狠一拳。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能压下一件大事的只有更大的事。

  有了这两个活口,不止能挖出辽夏两个敌国埋在京城中的暗探,废了他们的眼睛与耳朵,更重要的是可以为王韶等人夜间形同兵变的行为披上合乎法理的外衣,有了更多转圜之地。

  他可不是危言耸听借机生事,是真有人胆大包天想要刺杀官家!

  赵昕欣喜的情绪令叶明放松不少,他知道,自己的小命八成是保住了。

  然后就又被一句话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得意什么?皇城司里都有敌国探子了,你还笑得出来?

  “把人给看好,在宰执们看过前,不许死了。否则,哼。”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得把这两个绝佳的开战理由给砸实咯再放去投胎。

  叶明的脸瞬间就变成了苦胆色,他为了迅速拿到口供,现如今那两人手脚筋都被挑断,浑身上下更无一块好肉,要吊住性命很有些难度。

  但戴罪之身的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得继续风风火火地前去办事。

  赵昕看着叶明比从前更加白的头发,难得生出一点虐待老人的愧疚感,然后就迅速抛诸脑后。

  在其位,谋其事,不容推诿。

  他这具身体的年岁如今按虚岁算也不过十二,等会不照样得直面满朝文武么。

  随着天色放明,宫门没有任何意外地被百官堵了,每个人都声称要求见官家,探视圣躬。

  声势浩大地仿佛又要在大庆殿举行大朝会。

  听到连国子监、讲武军校、综学的学生们都跟着一起凑热闹,赵昕直接笑了。

  行,无良爹这些年皇帝还是没白当,比李渊强。

  他记得李渊到最后只剩下了个裴寂。

  不过这些堵门的官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都是对他与无良爹父子关系的进一步破坏。

  虽然经过昨晚的事情,他自认为与无良爹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父子之情。

  但还远不到弑父迫亲的地步,连相看两厌都还差着点距离。

  他这一世的生父,在不涉及权力之争时,是切实疼爱过他的。

  也昭示着他想把无良爹直接变太上皇的难度有多大。

  二凤敢把李渊变太上皇,是因为二凤功绩赫赫,是大唐实际上的创立者。

  他现在如果学着二凤玩硬的,朝中各派的内耗必定会牵扯他大量的精力,真正想做的事情就得延后。

  赵昕端起面前的豆浆碗吹了吹,准备吃饱了就去解决问题。

  然后就觉肋下有动静,刚一抬胳膊,下面就钻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不错地盯着他的豆浆碗。

  “二哥~”小丫头幼悟的声音很讨好。

  赵昕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陈怀庆,无奈挼了一把妹妹的头道:“不是也给你准备了一样的吃食么?我这碗里的豆浆就要甜些不成?”

  “二哥~”幼悟答非所问,还是甜甜的叫他。

  赵昕知道很多小孩都有隔锅香的毛病,也乐意偶尔惯一次妹妹,把小丫头提溜起来坐到他腿上,端了碗喂她。

  幼悟因为兄长的纵容喜得眉开眼笑,不过年纪还小的她只喝了小半碗就高举白旗,转而手脚并用在赵昕怀里翻了个身,攀着赵昕的脖子小声道:“二哥,爹爹很生气呢。”

  赵昕这才明白缘由,只觉心中暖暖的,把小丫头放下,取了手绢为她擦去嘴边一圈的白胡子,又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放心,二哥知道。”

  “不吵架?”幼悟歪着头定定看他,眼中是浓烈的渴求。

  “不吵架。不信咱们拉钩。”

  “好,拉钩。”

  虽然早知道不吵架是不可能的,但到底是答应了妹妹,赵昕决定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

  “就放在这吧,你们都退下。”

  赵昕挥挥手让抬着膳桌的宫人们退下,然后就见到连张茂哲在内的垂拱殿宫人也如蒙大赦般趁机溜走。

  愣了愣,随即一丝不苟地朝着半靠在床榻上的赵祯行礼:“爹爹,天已明,惊忧半夜,当保重御体,用些膳食。”

  和从前的每一次视膳问安一样有礼,即便最严苛的礼官也挑不出他的错处,但赵祯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唯一的儿子,目不转睛地看了他许久。

  青涩气未脱,稚童貌尚存,居然就做出了此等大事!借着他的信任,将他变成了又一个李渊!

  亏他还一直以为这个儿子孝顺!给兵权,给财权,给事权,教他坐朝理事,教他如何分辨使用大臣!

  为他破了无数的祖制,结果通通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赵祯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扣到了膳桌的边缘,于是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掀!

  预想中的碗盏碎裂,食物四撒的情景没有出现。

  因为早在他使力之前,赵昕手就按在了桌子上,多年锻炼出的力道让他勉强给把桌子摁了下来。

  赵祯看着桌上被晃出来的豆浆,再看看一派淡然的儿子,愈发觉得刺眼,含怒道:“逆子!”

  赵昕垂下眼睑,答非所问:“非是不让爹爹一发心中郁气,只是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浪费不好。”

  赵祯眼鼓得愈发大了。

  但他也知道儿子自幼习武,学得还很不错,所以他现在就是想要把儿子掐死都做不到悄无声息。

  真招来人现在也会向着这个逆子,劝他三思。

  赵昕仿佛没看见,自如地摆放碗碟杯筷,然后搬了个凳子在对面坐下,用一种仿佛在说别人家事的抽离语气说道:“儿子若说昨夜宵禁之事非儿子本意,爹爹信还是不信?”

  赵昕专挑这个说,是因为忠正军接手宫防之事他是报备过的,赵祯知晓并同意,哪怕同意的有些勉强。

  但拉上开封府差役宵禁全城,看守重臣府邸,纯属王韶等人脑补,过度自由发挥的操作赵祯毫不知情。

  虽然他作为太子的确有这个权力,但事前不报备,事后形成对宫城与京城的实质性控制,说他兵变谋逆也不算冤枉他。

  赵祯的反驳之言都到嘴边了,然后被赵昕一句话给堵得严严实实。

  “若爹爹不信,那儿子自请废东宫储位,不知能不能熄爹爹雷霆之怒?”

  赵祯先是沉默,随即爆发了更大的愤怒:“逆子,你是在威胁朕吗?”

  他的身子骨脆举国皆知,如今年纪也上来了,废了赵昕这个独子之后能不能再有儿子都是未知之数。

  即便有,资质也绝难赶上面前这个逆子。

  赵祯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若意欲废储,朝中的大臣会如何聒噪。

  更甭说这个逆子如今还实控京城,凭着太子身份,能十分顺畅地将他变成太上皇。

  因为是父子相继,就算有人为他不平,也做不到起兵勤王。

  不是他料事悲观,而是前唐有活生生的例子在。

  赵祯被气得嘴唇发白,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祯倒是有心就这么死了给儿子添堵,赵昕还不愿背上这个弑父的罪名呢。

  于是他赶紧打了一针强心剂下去。

  “看爹爹的模样,应是无意废储,那儿子自不会让爹爹禅位为太上皇。”

  这条件太优渥,以至于赵祯气瞬间消了大半,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这个小子都兵变了,居然不按旧有的流程走,这合适吗?

  赵祯居然在一瞬间担心起了儿子的政治手腕不行,要不是迫于身份,真想亲自教一教。

  赵昕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孔夫子曾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儿子深以为然。

  “唐时太宗有玄武门之变,愍太子(李承乾)之叛,纵天赐英睿,文成武德,筚路蓝缕奠基业,创盛世,犹失于储君之立,以至于终唐一朝,天家相争,流血漂橹,父子兄弟,多为仇雠。

  “此等风气,延续绵长,及至五代,人伦不存,道德如泥,弱肉强食,几成鬼蜮。

  “本朝终五代之世,还天下宁定,故天下百姓无不感恩。但天家之事,亦不能为世间率范。

  “太祖皇帝陈桥驿黄袍加身,人斥曰欺凌孤儿寡母,太宗皇帝有烛影斧声之疑,高粱河兵败逼杀亲侄。至于翁翁,仿造天书,执意封禅,为天下笑。

  “及至爹爹您与儿子,若再相残,必为天下所不齿。”

  赵祯还以为儿子要说什么呢,结果说来说去还是名声,而且还是把上几辈祖宗平等地给骂了一遍的名声。

  他算定了儿子不敢弑父,所以不是没有想过儿子若是敢让他当太上皇,他就敢闹腾给儿子添堵的反制方式。

  单听儿子这么一说,不免迟疑。

  他一人的名声算不得什么,可这要是搭上世代名声,祖宗基业,就得好好掂量一下了。

  但嘴还是硬的:“说来说去,不就是怕你儿子将来有样学样么?”

  没想到他这诛心之言反而让赵昕笑了:“若有朝一日,我真有这么个儿子把事情办成,儿子是乐意禅位的。”

  然后顶着赵祯不可置信的眼神继续说:“他既能成事,说明必有一方面强过我,治国理政应也不会差到哪去,只要为政不苛严,待天下百姓好就成。

  “爹爹,咱家儿子不多,运气好像也不咋样。既然做不到汉时从皇子中优中选优,至不济有贤皇后、贤太后辅佐。

  “也做不到唐时各展手段,凭能力拿皇位,那儿子宁愿把皇子培养得强一些,能掀翻我最好,儿子乐意退位让贤,干点自己的事。

  “韩愈不是说了嘛,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只怕后辈子孙无我这个心性,再生事端罢了。”

  赵昕的态度过于坦率,情感也过于真挚,把赵祯都给弄懵了,好半天才说道:“朕已经废不了你这个太子,你又不想父子相残,让我做太上皇,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昕眨了眨眼睛,回道:“爹爹还记得儿子昔年的话吗?”

  “什么话?”

  “国家有疾,已至脏腑。爹爹且安坐,看儿子疗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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