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自从外放到太原府,没了东京城里无孔不入的皇城司暗探,和成天到处弹劾搅合的谏官们,他是觉得空气也新鲜了,心情也愉悦了,腰好腿好精神好,还能再为国家贡献二十年!
东京城的官谁爱当谁当吧,总之他是不当了!
不过也不能太放肆。
猫有猫路,鼠有鼠道,梁适当这么些年官自然有属于自己的消息来源。
知道京外的皇城司人手虽远不如东京城这个大本营,但这十年里人数少说也翻了个倍,想要探知他的消息不算难。
如今朝廷厉兵秣马,准备对西夏动手的意图昭然若揭,而京东路与辽夏两国接壤,必不可能置身事外。
太原府作为京东路的首府,承担着给处在边境上各个作战州府运输物资的重任。
所以哪怕他已经忙完了第一阶段的物资储备,第二阶段的准备工作也布置下去,处在等反馈的空闲期,也得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这是为官的基本素养。
不然皇城司的探子们可不会管他是间歇性清闲,实际上累得和狗似的。
揪人短处变成自己的晋身之阶,换一身红袍穿才是那些阴暗爬行的家伙们最擅长,也最喜欢干的。
有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偷来的半日闲暇自然比正经八百的休假更令人愉悦。
然而这份愉悦在下人前来禀报提点本路刑狱公事的王相公前来拜访时戛然而止。
若是别的同僚前来拜访,他说不得能顺势请人品茗聊天,吟赏风月,再聊一聊将来去何处消遣。
可这位王提刑嘛,还是算了……
提点刑狱公事是官称,从朝堂到民间都更喜欢称之为提刑官。
其主要职责是负责一路所辖的州、府、军的刑狱公事,并核准死刑,同时也能对本路官员实施监察。
一般来说,专注刑狱本职的提刑官会受到同路官员的大力欢迎。
毕竟不监察就不会得罪人,没有利益冲突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提刑官也是人,也有进步的欲求。
哪怕近十年来朝廷大力削减冗官,也取得一定成效,但百年尘垢不是短短的岁月能够涤尽,总体上来说还是等着授官的人大于空缺的官位。
所以想要成为一个有实权,即够资格被弹劾的官,要么实力出众,才德优于同侪,要不耐得住寂寞,屁股坐得够久,要不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前两种人少,最后一种才是主流,亦或者是三者交织。
因此除非是接通了天线的提刑官,否则要是真遇见不平便行使监察权弹劾,总有一天会惹上小蚂蚁背后站着的大人物,怒起时轻而易举地碾碎数十年的努力。
提刑官的监察权做得好不过是锦上添花,做得不好可是要粉身碎骨的。
相较之下,提刑官做好刑狱这个本职工作既安全可靠,还能邀买人心,还有进步通道。
所以各路的提刑官不可避免地形成了坚守本职,选择性遗忘监察职权的大趋势。
可这位王提刑偏偏是个完全无视大环境,选择逆流而上的。
到任不过七月,却已经将本路高级官员弹劾了一个遍,就连潞州知州给幼子办婚礼,都被弹劾了一通奢靡铺张,不恤民力。
非常成功地把名声变成了鬼见愁。
能贴身伺候梁适的仆役自然最能体察他的心意,再加上这位王相公耿介刚直,无差别弹劾所有人都名声也传到了他们耳中,所以壮着胆子问道:“要不小人去回禀王提刑,就说主君您正在勤劳公事,无暇见他?”
“不可不可。”梁适按了按太阳穴,拒绝了下人的馊主意。
那可是个有脑子的,特意此时来定是算准了他现在有空。
编瞎话哄人,尤其还是个晚辈,这就不礼貌了。
“去请王提刑入内一叙。还有,把这西湖龙井撤下去,换普通的团茶即可。”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自打东宫里的太子殿下把喝的茶换成了西湖龙井,这茶的价格就水涨船高,连同产一地的白云茶、宝云茶、香林茶都难以望其项背。
这点龙井茶还是他在杭州的学生孝敬来的,可不愿用来招待这个鬼见愁。
茶沏好时,人也到了。
行,今儿脸没那么黑,大概是前些日子下雨被没带伞的他赶上了。
梁适肚中腹诽,脸上却是十二分的热情,主动对着来人说道:“介甫啊,旬日不见,风姿更甚往昔。见到你这样的年轻人,老夫都感觉身上有劲不少。快,快来坐。”
面色有些黑的中年人闻言拱手道:“梁公过誉了,后学末进,不敢当此赞。”
面前这个年轻人表现得越是谦卑恭敬,梁适心中越是警铃大作。
兵法有云,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王安石这个鬼见愁今日居然不知从何处借了笑来对他展示,必定是所图甚大啊。
梁适收了笑容,看着已经落座,周身肃然的王安石,开门见山说道:“介甫,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夫痴长你几岁,你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此番来,又是盯上谁了?”
“知我者,梁公也。”王安石一板一眼地赞美着,同时从袖中取出一份看着颇厚的箚子。
“我欲劾府州通判唐彬,梁公不日将为河东路安抚使,所以想让梁公先过目。”
朝廷前日已经发了明旨,任命梁适为并州安抚使,掌管河东路军政大权,但宣旨的天使没有报喜的商队来得快,是故梁适此时仍是并州知州的身份。
名不正则言不顺,不在其位而不谋其政。
王安石此举就是在让他做选择。
不同意,他会抢在宣旨的天使到来给梁适正名正位前把箚子发出去,不算他越权越级行事。
同意就更好,多了一个分量十足的盟友。
梁适知道王安石倔,但不知道王安石这么倔。
整个人气不打一处来,喝了一口茶平缓心境后把伺候的下人全部打发出去,并严令离得远远的,确保无人能够偷听后才冲着满脸期待看着他的王安石低吼道:“介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为民除害,为君尽忠,为国正序。”王安石回答得很淡然。
他不是不知道当前情势,所以弹劾河东路上下官员都选的是一些不痛不痒的罪名,主要是为了提醒他们本路还有他这个能行监察权的提刑官在。
大战在即,都收了小心思,把劲全使到前线上去。
再敢玩忽职守,中饱私囊,他就敢去请上方斩马剑。
可唐彬插手综学,触到他的底线,甚至可以说是国家底线了。
他是有远谋的人,自打综学出现,就察觉出其中好处,全身心地支持。
圣人之言不是人人都能读懂并学以致用的,大家争先恐后读,倾家荡产读,无非是因为有科举取士这个香饵在前面勾着。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何其大的诱惑。
但能金榜题名者终究是少数,无论朝廷如何扩招,让候补官员数量一日多一日,汴河里也从不缺浮起的失意人。
先秦时有诸子百家,争鸣好不闹热,自汉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外儒内法,王霸杂之,天下的确是日趋稳定,可读书人与愚氓的分际也愈发明晰。
长此以往,天下将亡矣。
但太子殿下兴办的综学却硬生生在两者间建起了一座桥,努力弥合上千年的裂痕。
以能立竿见影的诸工技艺,先击碎敝帚自珍的藩篱,再攻克学习无用的谬论。
当经义不再是唯一的上升渠道,一家一户难以承担起的花费也在实践中发展出宗族、村坊、县中先出钱资助,学成后服务固定年限充抵学费的新形式后,发展便日新月异起来。
唐彬弄权贪墨问题不大,每个州府都有这样的人,全部弄死或许有冤枉的,但对半杀绝对有漏网之鱼。
王安石也没心大到真要复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天下大同之世。
那玩意只能是个美好愿景,吸引人不断努力去靠近。
蠹虫在不影响国家运转的情况下,尽可能少就行。
但唐彬勾结综学人员,操控综学名额,就是实打实地想要断掉不知道多少个庄户人家,多少个村镇的希望。
更严重一点来说,是府州的未来。
天下三百军州,情况各有不同,综学也就延伸出不同的方向,形成不同的优势。
现如今明州造船,环州羊毛纺织、韦州晒盐,汝州制瓷都是天下皆知,还有东京城综学这个巨无霸,吸引并吞吐着一切科场失意之人。
府州地处辽夏之间,冶炼、制弓之术远超内地州府,本来有希望冒出头的,结果被唐彬这几年在中间一搅合,后发的麟州都快要赶上来了。
梁适看他一脸正色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强压怒气道:“唐彬如今是府州通判不假,可他是讲武军校的学生,一期的!
“是去过交州,立过斩首大功的太子门人!他是因为火炮炸膛断了手指,这才离了军伍,转任文职的。”
王安石不为所动:“他犯了国法。”
梁适真的要被气昏过去了。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怎么还是死倔呢!
干脆把话掰得更碎了些。
“你年方过而立,就成了一路提刑官。若背后没有大靠山,定是得了贵人赏识,有意提携磨炼你。”
王安石面色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背后有人。所以自打你来到河东路,把知州通判们弹劾了个遍,也无人敢拿你怎么样。只不过是道左相逢,绕开你而已。
“你按部就班下去,将来必登坛拜相,何苦要去捅唐彬那个马蜂窝。
“他是已经由武转文,可不代表他失了军中根基。第一期的讲武军校生个个都趟了一回交州,活着回来的四十多人里如今哪个不是身居要职!
“王韶和章楶那两个领头的更是有庆历宫变护驾之功。他们是同窗数载,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交情!
“唐彬又只是失了再进一步的希望图财养老,并未害人性命。
“你大可以猜猜一封书信出去,会有多少人替他出面叫屈。
“再说讲武军校也不止这一期学生,如今已经毕业的学生散布在天下军州。你也大可以猜猜会有多少人会用唐彬对照自身。”
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厮杀一场,命都没了半条,退下来后还不能求点财享受享受了?
也没贪多少啊。
“你当然可以说你心如铁石,意志如刚。哪怕被千夫所指,成为众矢之的也不在乎。”梁适堵住了欲要开口的王安石,然后笑着说道,“可太子殿下呢?
“五代乱世堪堪过去百年,是太子殿下一力主张建立讲武军校,也是太子殿下将军校的学生散到天下军州,你觉得太子殿下愿意见到这个场面,愿意去面对这些学生的众意吗?
“再说唐彬贪墨为真,制衡折家亦为真。安知其中有没有殿下授意?你将事情捅开,麟、延、环、渭这几州的通判又该如何行事?
“我且问你,国战在即,你锁捕唐彬后,军心怎安?将心怎安?军中那些将领,屁股上就都是干净的么!
“我知你年轻气盛,满腔抱负,可你行事前也需仔细想清楚。你既喊我一声梁公,我便也尽一份长者之责。言尽于此,我也乏了,你自去吧。”
梁适没有再理会王安石,自顾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