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此时的赵昕已经被扮作随从的折璇强按着包扎伤口,闻言转向梁适:“梁卿为何说自己有罪?又罪在何处?”
梁适立刻摘了官帽放在一旁,长拜羞惭道:“臣罪在失察!倘若早发现唐彬所行的不法之事,也不会使殿下毁伤贵体。”
王安石也被提醒得打了个机灵,赶紧重复了一遍梁适之前的操作,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整个人就变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路太滑了,太滑了!
梁公你这只老狐狸说失察两个字点谁呢!
好在赵昕只是捎带手敲打一下他们,眼见包括折继祖在内的人都跟着这两位跪了,也就赶紧招呼着人起来。
但都犟着不起来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了。
爱跪着就跪着吧,反正又不费他的膝盖。
赵昕点了点盛着他血的砚台对曹评道:“拿到唐彬那去,注意点口子别划深了。”
细菌感染可是能够非常容易夺去人性命的,唐彬既然犯了国法,自然是交给国法处置。
说是这么说,唐彬还是在曹评粗暴的动作下发生了剧烈的面部形变。
只是他也硬气,一声都没吭。
弄得曹评到最后只能丢下一句:“便宜你这个狗东西了。”
若不是殿下只想要唐彬一点血研墨,体现出惩前毖后的警示之意,曹评必得来个三刀六洞,把唐彬血给放干喽。
有折璇在,这研墨的活自然也轮不到别人,所以折璇能够清楚地看到砚台中血色与墨色逐渐交融,然后被毛笔饱蘸,最后落到纸上形成二十个大字。
其中十六个字是一副对联:“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
剩下四个字是横批:“为国为民。”
她觉得自己有点明白赵昕的用意了。
赵昕对着好不容易抬起头的武将们说道:“孤兴办综学在后,在你们身上得了些经验,所以给综学立了校训。
“一直也想给你们写来着,但总想不到合适的。昨天心血来潮,想到了此联,今日便写给你们。
“我会让人把这幅对联送回去,制成匾额后挂在军校门口。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可能想问,孤为何对你们如此严要求高标准。
“那孤也可以回答你们,只是因为你们是讲武军校的学生。你们必将会成为国家最利的矛,最坚固的盾。你们既是国家的面子,更是国家的里子。
“如果连你们都不能坚守本心,护卫百姓,又何谈什么盛世之景,天朝上国,万邦来朝,物阜民丰,以出生在本朝为荣。”
“若有违孤此令而成贼者,人人得而诛之,犹如此案!”
赵昕一刀下去,离他最近的一个桌角就高高飞起,断面平滑如镜,毫无毛刺。
看得是文臣心惊,武将胆颤,皆忙不迭点头应允。
少年人火气旺惹不起,正在发疯的少年人就更是王中王。
甭管太子殿下现在口中在说些什么,他们觉不觉得太子殿下试图改变社会风气,树立全新价值观体系的行为是白日发梦,异想天开。
单凭目前这个骇人的气势,他们就必须得答应。
种谊带着种家军就在屋外杵着呢。别分不清楚好赖,敬酒变罚酒。
至于能够冷静发疯的少年,对不起,这属于无人得见的传说级。
因为能够做到这一步的少年通常会谨慎的避开所有的目击者,或是把所有的目击者都变成花肥。
好消息是,今日在府州州衙的人都目睹了传说级。
而与之相伴的坏消息是,这是因为赵昕把刀子捅到了他自己身上,才让大家得以看见。
“唐彬所犯之事,证据确凿。故孤依大宋律例,判处唐彬绞刑。着即押入死牢,勾决后行刑。
“但军校生中行不法事者不唯唐彬一人,皇城司上报者众,孤皆有失于管教之罪。
“我赵氏承天受命,代天牧养生民,却因孤缺于管教,思虑不周,用人失当,致使黎庶遭难,故孤自请三十脊杖以赎罪愆。
“自今日起,尔等凡遵我法者,金杯共汝饮。凡犯我法者,再无旧情可念,白刃不相饶。”
第107章 请求
赵昕作为太子,没亮明身份时就算了,哪怕睡坟地喝凉水都没人管他。
可这一旦亮明了身份,各种排场就少不了,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
而府州不说穷得叮咣乱响吧,那也是囊中羞涩。就算是有钱,一时半会儿的也来不及征调宅子修缮,作为驻陛之所了。
所以赵昕等一行人只能因陋就简,住进了折府的东院中。
而此时一场赵克坚对赵克城的单方面训斥正在进行中。
赵克坚脸赤红一片,手指头差点戳进赵克城的鼻孔里,强压着怒气说道:“我说你这脑袋是榆木做的,还是灌满了水直晃悠?怎么挺大个人了,还是半点事情不想!
“殿下心思,唯民而已。又重情重义,愿意用己身替那些犯了事的军校生担责,化解民愤,所以才自罚三十脊杖。
“可殿下千乘之躯,身份何其贵重。普天之下能对殿下施以责罚的除却官家,就只有宋、曹两位大师傅。
“我再把话说得明白些,你自己好好想想,自打庆历八年之后,还有谁动过咱们殿下半根手指头!”
连如今还坐在紫宸殿上的官家都不能了。
对,就是不能,而非不愿。
他的殿下其实在年号改为垂治的那天,就已经成了事实上的官家。
二者间区别仅仅在于没有祭拜天地的登基仪典,一应礼制还是用的太子规格而已。
但这仅仅是因为不愿,而非不能。
若是殿下当初再心狠些,效仿佛唐太宗故事,那垂拱殿肯定已经换了主人。
所以他家殿下真心实意地想惩戒自己一番是一回事,根本无人敢动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没瞧见连王安石那个犟人都被逼出了可以袍代身,杖责三十的话吗?
那些从讲武军校出来的武将反应就更激烈了,以身相替被殿下坚决拒绝,就自请加码相陪。
在场的个个领了五十脊杖,哪怕衙役们都很注意收着力道,五十杖下来也没一个能站住的,少说要休养个十天半月。
还有个别心中怀愧的直接剁了尾指,痛哭流涕保证痛改前非,今后定当时时牢记自己的身份,让殿下能够以他们为荣。
眼看着殿下弄出来的场面就要以贪官伏法、观者称快、文臣明监察之重,武将晓持兵为何,殿下您有心即可,刑罚万不能加身这一皆大欢喜的大团圆场面结局。
可殿下就是殿下,居然又硬生生地从不可能中找出了可能。
谁也没想到,赵!克!城!这!个!混!人!真!的!动!手!了!
不仅动手了,还很听话的用上了力气!!!
要不是赵克城身份特殊,除了赵克坚这个堂兄无人好管教。仅凭殿下如今那一身伤势,恐怕赵克城已经被各方细细剁成了臊子去肥田。
赵克城被训得耷拉着脑袋,满脸委屈,超小声地反驳道:“可我是殿下的伴读,当然得听殿下的。
“而且我瞧着殿下是真心实意要罚自己,我不动手,殿下将来必定从旁处加倍在自己身上找回来。
“我这是为殿下分忧,是臣子的本……”
话还没说完,赵克城就被踹飞出去。
“我让你分忧!让你本分!可给你能耐完了是吧!”
赵克坚这回没有收着任何力气,把满腔情绪都宣泄出去。
没有殿下,他就是个闲散得不能再闲散得边缘宗室子弟,长大后多半得一个微末爵位,与常人相比仅仅是多出一份少的可怜的禄米能够用来补贴家用。
就这点禄米,还要同人说好话赔笑脸,免得到手的不足数质量次。
而且还要担心随着宗室人口日渐繁衍,开支增大,哪天朝中就下了旨意,把这点贴补也给停了。
可有了殿下,他的境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仅他自己能够获得远超出族学水平的文武教育,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父亲在每年祭祀中也能被族人们奉为上宾,干点清省尊贵的活。
至于子孙,如今休说是他的婚事不用愁,就连他们这一支的婚嫁档次都要高出其它人不少。
放弃宗室身份,不过失点禄米,换回来的可是平等参与竞争的机会。
就看那赵从贲,太祖后裔如何,勇猛过人时常被好事者阴阳怪气不堕太祖之风又如何,殿下照用不误。
不仅用,还把人拨到了另一个挨弹劾专业户狄青帐下。
要知道狄青在征交州大获全胜后,朝中是出现过把他调回京城当枢密使这个极端捧杀建议的。
要是没有宫变那一档子事,这个建议说不定就成了,狄青如今的坟头草都能长得有人那么高。
把拥有皇位宣称者和手握大军的镇边大将放一块,用以表示自己对宗室的信任,对狄青的放心,也唯有殿下有这个胆魄。
有这样的殿下在,他又何必操心儿孙呢。
只要殿下在位,他们身上又才干过硬,肯定不会被打压埋没。
可就是这样的殿下,这样好的殿下,被面前这个憨货打得背上青紫,只能喝了止疼的汤药后趴着睡觉!
天底下人亡政息的事还少了吗?连装样都不会是吧!
行,你既然被殿下宠得心眼实诚不会拐弯,那我这个当堂兄的就很有必要帮忙了!
屋内的折璇听着外间的争吵与惨叫声,再看着眼前之人不自觉皱起的眉头,眼皮挣扎,似有醒来的征兆。
一边在内心轻叹,真是操不完的心,她都喂了安神镇痛的药,睡眠居然还是这么浅。稍微有点动静,人就要醒。
一边感觉到心里有股火气一定要发。
虽然这股火气多是冲着赵昕去的。
怎么堂堂一个太子,心眼会实诚到这个样子!还能养出更实心眼的伴读真的动手!
这下好,哪怕是收了气力的,没个七八天,腰也直不起来。
等着,马上给你改药方,下重药让你知道什么叫苦得连胆汁都要甘拜下风。
但折璇心里也清楚地很,莫说此时赵昕是喝了药睡着。就是清醒,她也没任何资格对赵昕发脾气。
赵克坚这两个,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折璇起身拉开门:“要吵去旁处吵,莫惊着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