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你死,是因为你违反律法,从屠龙的勇士变成了恶龙,不是外界风传的得罪了我喜欢的姑娘。
虽然用脚趾头想都能肯定后一种说法因为更劲爆,更吸引人眼球之故会传得更广,拥有更多的拥趸听众。
但在官方层面上,赵昕必须得砸实前一个原因,定下基调,整顿乱象。
赵昕十分肯定,在使人清如水这件事上,他终其一生都不能得竞全功。
可做了总比没做强,多少也能给后人留下一点前人智慧或者经验教训。
犯罪者拒不开口的确会给审讯和定罪带来困难,但也仅仅是带来困难而已。
有赵昕亲自坐镇下命令,大宋朝内再费拉不堪的行政机器都得给他转得蹭蹭冒火星,更何况皇城司近些年一直很努力。
赵昕从晏几道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卷宗,在众目睽睽之下离了座位,又在一片“殿下不可”的劝阻声中盘腿坐到了唐彬对面。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本卷册,唐彬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赵昕佩刀的刀柄。
但一本卷册犹如王母娘娘用金簪划分的星河,将两人分为难以靠近的两端。
微微晃动的刀柄在唐彬眼中更是如蛇口蝎尾,他对此做出的第一反应是膝行退后几步,对赵昕继续保持着五体投地的恭顺姿势。
唐彬的及时反应好算是让准备拔刀护驾的王韶等人冷静下来,没直接把人给乱刀砍了。
可赵昕都席地而坐了,他们又怎么敢继续大喇喇地坐着,只得站起身侍立在侧。
赵昕翻开了记录着唐彬桩桩罪行的案卷,口中说的却是:“唐彬你是沂州人士,天圣三年(1025年)六月生人。家中共有七人,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四人,其中两个姐姐,一弟一妹。
“你作为家中长子,所以你父自你幼时便对你寄予厚望。倾尽全力供你读书习武,指望你能够出人头地。”
“庆历四年(1044年)十月,你以第四十八名的成绩通过孤主持的第一届武举,进入讲武军校学习。
“庆历六年(1046年)冬月,以第五十六名的成绩从军校结业,入忠正军担任虎尊炮营提辖一职。
“庆历七年(1047年),随军征交趾。四月,发炮毙敌帅李常杰。
“六月,累功升指挥使。因击毙敌首之故,孤特意请官家下旨,给你们营请了一面百发百中英雄营的锦旗。
“你们营也有了名为百里斩将的比赛,参赛者共同凑份子当奖金,比谁轰得准。
“直到庆历八年(1048年)九月,你们营一共举办了四次百里斩将比赛,每次都是你拿第一。那时候的你在军中有个大宋第一炮手的称号。
“后来你伤了手,吏部将你调到府州做通判,到如今也快有四年了。”
闻赵昕此话者无不动容,哪怕是临时背的唐彬履历,但能仅凭想到临时背这一点,这军心就合该太子殿下得。
赵昕还在继续:“唐彬,你能不能告诉孤,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你并非膏梁纨袴,幼时亦见过世间疾苦。如何能串连恶佞,上下其手,豪夺孤儿寡母田产,致使母子两人饥寒交迫,只得沿街乞讨为生?
“当初是孤向官家奏请,让以武入仕的你们同样可以跨马游街,东华门唱名,你也应当知晓读书能够改变人之际遇,怎么还罔顾我令,勾结综学夫子□□,操纵考试成绩,编造名目克扣试点农庄入学名额,然后高价转售?”
“你身为通判,当起协理州务,监察州政之责,却为一二浮财勒索边羌,使州境不宁,反倒要折知州为你收拾烂摊子。”
唐彬此时泪水已经淌成了河,不住用头哐哐凿地,额上很快鲜血淋漓一片:“殿下,殿下,是臣鬼迷心窍,有负殿下教导,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臣认罪,臣伏法。求您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可既然攻击开始,那在不摧毁敌人核心,使其彻底丧失战斗力之前就不能停。
所以赵昕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往下说:“你给孤上的问安箚子,孤都看过了,也记得清楚。
“你说手虽伤,但体魄仍健,任通判一职但依旧心向沙场,日日勤练不辍,希望有一天能为孤前驱。
“孤相信你的忠心,但这份忠心,孤不想要。
“汝之忠,令孤声名丧失,使孤政令止息,还几要酿出边乱。所以你的忠,孤认为只是大忠之贼的小忠,不值一用。”
赵昕一指章楶:“质夫,从军校出来的人里,属你书读得最好。告诉孤,校中军规第一条是什么?”
章楶应声出列,沉声道:“民为基,害民者皆贼,当杀。”
赵昕用眼神示意章楶入列,顺势扫向武将群体:“孤知道,你们很多人为唐彬抱屈。认为他是有功之臣,不过是一时糊涂犯下了错。
“你们认为唐彬在这个廉吏十一,贪吏十九的污浊世道里贪得并不多。他有一身的好本事,不妨留下性命继续为国效力。
“可孤更知道,你们心里在敲什么算盘!你们想用唐彬顶在前头,方便做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想在孤没看见的地方,继续做那生啖大忠的小忠之辈,毁坏国家根基!”
“孤若是真为了你们这些小忠而舍大忠,焉知将来不会有被你们这些小忠所害的百姓,夺了孤的性命?
“孤教你们抵御外敌,护佑生民。结果呢,外敌没攻进来,你们其中有些人倒是为了满足私欲,使劲祸害百姓。
“孤很想问你们一句,孤到底该先防着外敌,还是防着你们?
“也不知孤这颗项上人头,辽贼与夏贼开出了多少花红?你们中又有多少人会怦然心动,然后铤而走险?”
这两句话说得很重,于是武将们在一瞬间哗啦啦地矮了下去,口中连称不敢。
赵昕看他们两眼,重新转向唐彬:“唐彬,说句实话,自闻汝事后,我数夜辗转难眠。一直在想你一个不怕流血,不怕牺牲,立下赫赫战功的好男儿,怎么短短几年就变成了这样?
“你衣食无忧,功成名就,娇妻美妾在侧,双亲娇子相陪,怎么还犯下这累累罪行。
“皇城司去你宅中搜查,发现你不仅对收的钱做了账本,居然还一分没花。你说你这是图什么?钱放在家里能生崽不成?”
唐彬面现赧色,嗫嚅道:“殿下,臣只是穷怕了。放点钱在家中,偶尔看着觉得心里踏实。”
但赵昕没有接话,自顾自说道:“后来我想明白了,其实是我的疏失。我养汝等体魄,厚尔等衣食,却唯独对心志培养浅尝辄止。
“似你这等人读书,前人的微言大义和良苦用心必然是全不入心的。你们只是为了读书而读书,做事功利急躁,满脑子只有升官发财四字。”
不过赵昕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心里清楚知道这其实与社会大环境脱不开关系。
劝学诗里怎么写的来着,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房不用架高梁,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有女颜如玉。出门莫恨无随人,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
此诗是他这一世的亲爷爷赵恒写出来的,虽说有为了通俗易懂,便于流通,特意选择浅显词句,表层意向,但也能反应出时下普通老百姓对读书有成后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如今的主流价值观就是追求碗里有饭,住大宅子骑好马,身边有漂亮女子,出门有随从。
加上隋唐两代,上百年读书的好处宣传下来,成功形成思想钢印。
直到赵昕曾经见过的千年之后,读书依旧被视为最稳定的上升路径。
所以当此世的这些读书人真的读书有成,能够着绿穿红后,被大环境同化真的不要太容易,坚守底线的反而容易被视为异类。
而赵昕就是这此世最大的异类。
因为他真的见过那绝对会被时人视为疯子的,领先足足一步的社会结构。
在他遥远,但愈发清晰的记忆中,民本思想被落实,熟了上千年的麦子终于等到了新篇章。
而非是过往那种只落在纸面上,歌谣中的天真祈愿与幻想。也不是为了减少反叛,可持续性地消耗民力实现自身欲求的目的性使用。
既然见过正确答案,那就肯定要努力修改靠近。
但本朝自有国情,他此时又是一个天然站在对立面的万恶封建统治阶级,注定了他只能小幅度改良,而非完全照搬。
不然若学着原历史线上神宗的决然,直接对着被历史证明过的正确答案莽过去,他会不会因为步子迈得太大,一不小心看到自己脑袋落下尚且是未知之数。
但各阶层矛盾激化,共同利益的割裂,由此造成的党争肯定会接踵而至,让大把国家能量消耗在内斗上,而且遗祸无穷。
如今这个朝廷本就偏安一隅,制度体系上还有些先天不足,赵昕花了快十年时间才勉强攒出伐夏的家底,实在是损失不起,更不想陷入党争泥淖。
所以他只能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的去解决问题,走好摆在自己面前这根钢丝索,迂回地去达到目的。
慢是慢了些,但胜在稳,而且现在的他并不缺时间。
无论怎么说,现在才是十一世纪。
对赵昕而言,此时还有一个好消息便是皇权还算稳定,他的法理宣称又强,哪怕走钢丝索失败了也没人敢对他说出伊霍之事,臣能为之。
他有改错的机会。
在众目睽睽之下,赵昕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锋雪亮,在阳光的照射下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众人皆是一怔,旋即用既是怜悯,又是羡慕地看着唐彬。
到底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能用殿下的刀自尽留个全尸也是体面死法了,不然真按照律法来,砍头后还得寻专业匠人给缝起来,才能被当做完整的人下葬。
唐彬亦露出了然的感激神色,已经膝行上前准备双手接刀。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赵昕避开唐彬,直接用刀在自己左掌中划了一下。
在一把吹毛断发好刀的加持下,下一瞬赵昕整个手掌便鲜血淋漓。
以梁适为首的河东路文官们原本都在神游了,一见这场面,官帽都差点給惊掉。
我的个神仙佛祖老天爷诶,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官家得讯后不得把他们活剐了啊!
太子是自己动手怎么了?你就说是不是在你们河东路受的伤就行了!
赵昕一个眼神逼退了四方欲要来查看他情况的众人,反身走到桌案前,单手拖出砚台,让涌出的鲜血滴落在其中。
这下众人就看明白了,太子殿下这是在以血化墨,打算写点东西。
用血代水,是为了显得心诚与意志坚定。
但看得明白,不代表能够接受。
至少王安石第一个不同意。
“殿下……”
赵昕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孤知道介甫你想说什么,不必浪费口水。”
口子都已经划出来了,岂是说长就能长好的?
王安石讷讷无言,似乎在懊恼自己动作慢了些。
于是赵昕继续自由发挥:“是孤的疏失,当初没能教好他们,致使彼等做下残民害民之事。此时不过是对己小作惩戒,求内心安宁,也望唤回彼等昔年之志愿。”
“哗啦啦——”原本单膝跪地的武将们又矮了一截,还有人哭出了声。
也不知道是愧疚还是感动。
王安石一贯聪明灵醒的脑子也因此陷入了暂时的宕机中。
不是,殿下你玩真的啊!
他在史书里看到过收军心的,可没见过用这种方式收的,殿下您会不会太下本了?
这种时候还得是梁适这种官场老油条,当场表演一个滑跪,并高呼道:“殿下,臣有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