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嗖——”忍无可忍的折璇终于把飞刀捏到了手中。
谁能告诉她,那个既威严宽和,又聪慧狡黠,还能担事抗责,深深吸引她的赵昕去哪了?
现在这个模样和家里那几个欠揍的弟弟有什么两样!
也对,从生辰来看,她要大赵昕两个月,赵昕还真是弟弟来着。
所以现在左近也没人了,是可以打弟弟了对吧?
折璇手中的刀终究是没有飞出去,因为赵昕滑跪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别生气别生气,是我瞧着你一天天给人看诊太严肃了,所以才想逗逗你。”
折璇把飞刀按在掌中,无奈地绕开赵昕往里走去。
本该从嘴中说出的话从眼里流了出来:真是败给你了。
赵昕屁颠颠地跟在后头,絮叨个不停:“青蔓,你笑起来好看,我喜欢看你笑,可以多对我笑笑。”
折璇停住脚步,略略歪头看向赵昕,问道:“你今日是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吗?能不能对我说?”
到底是什么事兴奋成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逗她。
虽然我可能理解不了,但是和你分享喜悦还是没有问题的。
赵昕闻言,周身的皮劲立时散了八分。
找个同类当媳妇的坏处就在这了,她看你和揽镜自照似的,想逗一逗还得像刚才那样玩偷袭。
赵昕紧了紧肩上的药箱背带,无奈道:“如果青蔓你不直接说出来,我会更高兴的。”
折璇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时已经变成了清冷认真的模样,对着赵昕说道:“什么叫可以对你多笑笑,你是嫌弃我对你笑得少了,还是觉得我对旁人笑得多了。”
赵昕呆住。
该怎么说呢,这个话术赵昕是熟悉的,但从折璇嘴里说出来就无比地违和。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确因为这种应对将内心的高兴又催升了一个台阶。
干脆兴致勃勃地接着往下演:“倒也不是嫌弃你对我笑得少了。只是你笑得好看,不想让别人看到。但又觉得自己这么想太自私,你想不想笑,想对谁笑,都是你的自由。”
折璇开始仔仔细细打量赵昕了,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尽管两人的内核极为趋近,但赵昕时不时蹦出来的只言片语还是会让折璇觉得极度地不可思议。
折璇很难想象赵昕作为一个自小生活在所有人都宠纵他,对他予取予求环境中的天潢贵胄,居然会有着比旁人更自律,更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品格。
所以每次赵昕对她说这些言论时,折璇都试图找出赵昕言不由衷的地方。结果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而且赵昕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这次也不例外。
良好的气氛让折璇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你当真不介意我外出行医?”
赵昕的脸色唰一下沉了下来:“又有人到你耳边聒噪了?”
折璇摇头:“并无人到我耳边聒噪,是我自己想的,你毕竟是太子。”
连你都一直被世俗礼法要求着太子就要有太子的样子,不敢轻易逾矩,却为我打开了那么大个口子。
东京城那边肯定早就收到了消息,却在已经过去的中秋节没有任何多余表示,想来应该是对她不满意的。
折璇并不担忧赵昕会食言,只是怕因她的缘故闹得不好看。
先帝为了章献皇后和太宗皇帝斗智斗勇的故事在本朝可是广为流传。
赵昕听到并无旁人乱嚼舌根才脸色稍霁,随即屈指弹了一下折璇的额头:“胡思乱想,这一下是罚你的。
“你安心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旁的事情有我呢。再说了,即便我以后当了官家,你成了皇后。我有劝农之责,你就有课桑之务,闲不了的。
“你既喜爱并擅长医道,那肯定从医道着手。我想想啊,你得先实践积累经验技术,然后当老师,教学生做课题,说不定还要召集天下良医编纂医书,由你负责校正刊印,造福万民嘞。”
赵昕只言片语中就给折璇指出了一条她从未想过的道路。原来她的人生还有这么广的可能性吗?
明明她最初向赵昕提出这个请求,只是因为强烈的不甘心。
不甘心还有那么多的实例没见过,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忽然就被固定了。
结果赵昕对她的提议不仅显得相当欢喜,还用不知道什么方法说服了父亲,没过多久给她拨来了三十个勤快肯干的女学徒打下手。
赵昕继续说道:“青蔓你也不必因此感激我,因为本就是我私心作祟,才将你扯入束手束脚的宫闱中。
“你能找到自己独立生存的喜好,我只会为你高兴。要同你过日子的是我,你用不着在意旁人怎么想。倘若有疯话蠢话乱你心湖,当然也归我负责解决。”
折璇万万没想到赵昕居然是这么想的,心中思绪万千,又忍不住问道:“哪怕是毁坏男女大防,有人因此对我念念不忘,也没关系吗?”
“哚。”折璇额头上又挨了一下。
“什么叫毁坏男女大防?医者治病,事急从权。你休听那些士大夫们成天男女大防长,男女大防短的。
“他们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他们还没遇到需要的时候。真到了那时候,他们恐怕就要用人命关天之词胁迫你就范了。此酸儒之言,不当听。
“至于有人因此念念不忘——”赵昕故意拉长了声调,想要故技重施,继续逗人。
但折璇不会轻易地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赵昕无奈,只得佯装挫败感很强地说道:“你被人念念不忘,正说明青蔓你很好,恶人可不会被人念念不忘的。
“而有那么多人对你念念不忘,你却独独选择了我,不是更证明我比所有人都强吗?
“所以我只会开心,不会愤怒。”
折璇很冷静地接话:“不是独独选择了你,是我没得选。”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赵昕整红温了。
明明当初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可当初两人还没这么熟,权衡利弊后迫于无奈也有可能。
不是,你这说真的还是假的啊?!
“哚。”这次是赵昕脑门上挨了一下。
动了手的折璇若无其事的恢复站姿,语气平淡地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言外之意便是你逗我一次,我逗你一次,扯平了。
赵昕冲上去就要挠她痒痒。
虽说他“偷袭”不讲武德,但这分开与否的事能拿出来逗闷子吗!
折璇背着手跑开,不忘回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话里亦满是认真:“华青蔓很喜欢现在的赵迩。”
如果有一天你变了,不再是给予我承诺的赵迩,那么纵然我离不开,也只会留给你名为折璇的躯壳。
听懂她言外之意的赵昕朗声大笑:“放心,赵迩永远是赵迩。”
在知道他身份后还能如此直抒胸臆同他说话的,普天下也只有折璇一个人,他当然不能把人弄丢了。
总之在屏退了一切从人,唯余两人的私密空间中,折璇十分难绷地看着赵昕一边着急忙慌地烤肉,嘴里还不停哼哼着“红烧翅膀,我中意食”的胡词乱调。
而且谁能告诉她,为什么烤的是羊肉,却偏偏要唱红烧鸡翅?
广南东路的土语当真如此奇怪吗?
不过相较那首羊肉串,羊肉串,吃一串想两串,吃两串想三串,女人变美男人变帅,小孩吃了长个快的吆喝,她还是觉得红烧鸡翅要更能接受一些。
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不过烤肉的味道的确很不错。
就是用的香料太多了些,看得她眼皮子直跳。
但也让她愈发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赵昕如此开心了。
这可是个饭粒掉在桌上都会夹起来吃,吃到个红烧排骨便觉人间满足的人啊。
“快快快,趁热吃。”赵昕捧着一大把被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放到了餐桌中央的木质托盘上,不由自主地用手捏了捏耳垂降温。
折璇十分熟稔的拎起摆在桌边的酒,拍开泥封,先给赵昕满上,再给自己满上。
紧接着目视赵昕:现在该把高兴的由头说出来了吧,要不然她都找不到祝酒的词。
赵昕高高兴兴举碗和她撞了一下,难掩兴奋道:“今日胜了,大胜!”
就像赵昕对折璇的行程经历了如指掌,折璇对赵昕的日程安排也尽在心间。
所以折璇很清楚近几日赵昕都在忙着用嵬名进留下来的话柄搞事,把宋、党项两族的演武扩大到全军全兵种。
今日正是演武第一日。
但折璇同样很清楚,自己面前这个人是如何地有计划会算计,定然在筹划之时就圈定了结果的大致范围。
此时跟着来的只有太子护卫,其主要组成部分是折、种两家特地抽调的百战之余,大胜的结果最多只能说是略微超出预期,绝对不至于高兴到这种地步。
所以折璇耐心地等待着下文,果然听赵昕继续说道:“在射箭比试的时候,出现了两个,足足两个人,压制住了党项射雕手!”
射雕手即为党项族中的神箭手,全军加一起也不过双掌之数。
能这么高兴,应该是有两个人都赢过了党项族中最好的射雕手。
赵昕收了比划的手势,先喝了一口酒,又快速撸了一串肉到嘴中,含混说道:“当时就把他们给镇住了,鸦雀无声!
“也终于让我逮着机会,可以下令给边塞基层的弓箭手们定升迁赏赐之规了。”
有些事情还真是不经实地考察不知道,俗语都云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但本朝的边防就敢。
这倒并不是说缺甲胄兵械马匹,而是说缺晋升渠道。
弓箭手虽然在基层士兵是天花板,但被制度钉死在那了,没办法再进步。
导致很多武力值并不逊于狄青、赵从贲的武人根本出不了头不说,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更是导致最后一公里路打不通,丧失毛细血管与神经末梢的作用。
赵昕一直想改,打通这最后一公里,今天可算是给他找到由头了。
折璇生长在西北,深知其中弊病,露出一个笑来举碗与赵昕相撞:“为天下贺,亦恭喜仲远你得偿所愿。”
“嘶,痛快!青蔓你别喝那么急,也吃点肉。”
折璇潇洒利落地撂下已经空荡荡的酒碗,转而小口小口吃起了肉,娴静与豪迈,居然诡异地在她身上,在此刻达成了统一。
果然还是他眼光好,这可盐可甜的,哪找去。
赵昕乐滋滋地继续用肉下酒,说道:“不仅如此,今日三赛下去,还把党项人里的刺头全给削平了,他们已经同意李宁令哥混军整编的意见。”
折璇听了,吃肉的速度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