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道:“易得之物易失去,党项人多反复无常,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是自然,我已命曹评为主,王贡为辅,办理混军整编一事,另调麟州的周文东率本部过来压阵。”
曹评与王贡是赵昕的伴读,曹评还是已经得了明旨的驸马,身份与情分都够,再加上周文东这个身上很干净的讲武军校学生,的确是不用怕人包藏歹心。
折璇听了这话,才知道赵昕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继续放心地吃肉。
赵昕却有些不满,嘟囔道:“就知你是个心里有数的,怎么以前不提醒我?”
“以前的你很清醒。”
赵昕懒得掰扯这个,直接下了结论:“我看你分明是怕麻烦躲懒。世人谤誉,当真比看着我可能行差踏错还重要?
“青蔓,我缺对我说真话的人,很缺。”
折璇最受不了的就是赵昕央求她,尤其是喝了酒之后央求她。
鼻息是热热的,两颊略染些红,眼睛却湿漉漉的像飞电小时候。
定神想了想,拍拍一旁的酒坛:“那种名为透瓶香的烈酒还有吗?我依你之言用这种酒给伤者清创,果然化脓的情况少了许多。”
“有倒是有,只不过那二十坛是要送给狄青和区希范的。”
他的巡边路径是自东向西,如果说对府州、麟州是打探,定难五州是提防,延州绥州是熟识联络感情,那环州,韦州就是快乐老家。
对狄青和区希范这两个绝对心腹,自然要给点超格待遇,还真不能临时挪了给折璇使。
不过折璇提起这件事也并非是冲着透瓶香而来,而是隐含告诫道:“我虽不知你挪用了运送透瓶香的运力在运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我们这些边地人打小就知道,边地的眼睛很多,你仅靠皇城司看着是不够的。”
赵昕眼神瞬间恢复清明,豁然站起身转了几圈,然后从怀里摸出纸笔蘸墨急书起来。
折璇既不看也不问,只是待赵昕回返时十分自然地抓了一把串递过去:“趁热吃。”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赵昕在这喝酒撸串,陪喜欢的人从风花雪月畅谈到人生理想的时候,也有人身怀利刃暗夜疾行,冲着他们无比讨厌的众多宋廷小堡垒去了。
第115章 风来
大型战争的前期调动是瞒不过人的,所以早在七月末,西北各边州就接到了夏军异动频繁,似乎要大举进兵,发动全面战争的探查消息。
而随着太子殿下亲身来到西北,言之凿凿西夏年内必定会进犯,严令沿线各州府必须做好备战,渎职懈怠者均按军法从事后,过去几年一直在积极屯粮练兵,积攒军事潜力的各州府就立刻将行政机器的转速开动到最高,将要再度与西夏打仗的消息尽可能传到治下每一个人耳中。
饶是如此宣传了快一个月,战争真正降临时还是让许多人感到猝不及防。
仿佛一夜之间,自丰州到韦州漫长的两国国境线上就“长”出了大量的西夏军。
他们的目标也很明确:集中优势兵力,把宋人那些越来越深入,还越长越多,越长越快,名为水泥先锋堡的麻烦东西给一个个敲碎。
不然若是给宋人足够的时间,他们指不定又要点成线,线连面,修出一条新的长城来了。
*
垂治四年,九月初七,延州西北一百二十里,清水堡。
其实在大宋的军事部署规划图中,此堡的名字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七十二号堡,和其余修筑的堡垒一起组成了数字堡垒集群。
但因此堡修筑的位置十分刁钻,依照山丘谷地的地形而建,牢牢据守着清水河流经此地的分支。
若是那亲宋的部落赶着牛羊马群过来饮水,便任其自由来去。
而若是那亲夏的部落来,不仅动辄索要高昂的买水钱,还会用牛羊练移动靶,乃至于行绑票之事,要部落中凑钱来赎。
夏军不是没有尝试过拔掉这颗钉子,只是这堡垒修筑得十分易守难攻,人数少了起不到作用,人数多了定会被周边的巡堡的弓箭手发现,招来宋人大军。
所以西夏几次三番攻打都没能成功不说,反而己方还损失了不少兵将。
大多数普通人都只想活下去而已,所以在夏军第二次攻打无功而返后,周边的部落就纷纷改姓了宋。
反正天高皇帝远,只用嘴巴上叫几声就能换回财产乃至于性命安全,当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如果仅是如此,七十二号堡垒也不会在夏军的地图上留下清水堡这个专属代称了。因为只是嘴上叫叫而已,根本动摇不了西夏的统治根基。
真正让夏军高层着恼的是,那个主持清水堡诸般事宜的厢指挥使是个贪财但有脑子的。
眼见周围的部落纷纷姓了宋,再也不能靠立场不对敲竹杠获取高额收益,方式方法立刻丝滑地转向了走私。
甭管是牛羊马匹皮毛这种能够细水长流的,还是地毯瓷器丝绸这种量少价高的,他都愿意当个中间人抽成。
最令人难绷的是,他们费了老鼻子劲运回来的地毯瓷器等物品,不是绣孔子劝学图这种完全不感兴趣的,就是画猎狝图这种耀武扬威,彰显武力的。
而当周边的部落尝到了走私的甜头,开始参与利益分配时,情况就从口头上喊喊我心沐大宋王化变成了我是真的愿意当大宋的狗啊!
造成夏国的影响力在此地的影响力是一天不如一天。
所以当接到李元昊全面进攻的指令后,负责朝延州方向攻击的委哥宁令便命令手下的军将一定要把清水堡这个心腹大患给除掉。
不然再让清水堡钉上五年,周边部落新生儿学的第一句话都要变成我是宋人了!
委哥宁令是李元昊的堂弟,在李元昊一天天衰老,小太子李谅祚又仅有三岁,指不定一场高烧就能夺走性命的现状下,委哥宁令承担了事实上的皇太弟责任,再不济将来也得是个宗室长辈兼托孤大臣。
所以委哥宁令的命令得到了相当彻底的执行,足有千人,四倍于清水堡守军的夏军气势汹汹地朝着清水堡杀来。
长期的利润分润的确是有作用的,早在夏军距清水堡还有四十里时,就有牧民急吼吼赶来报信。
所以清水堡的驻军得以赶在夏军到来前做好迎敌准备。
而当大战真正到来时,那些过去被大家口口相传的老兵气质才得以展现全貌。
谢添双臂抱胸,半眯着眼睛看身边正吵吵嚷嚷,互相检查着兵器甲胄是否完备的新兵蛋子们,心中只觉好笑。
检查那么多有屁用,上头新整出来的这个堡垒虽然好用,但样式却怪得很,既非圆也非方,有多段城墙小小的逆着山形,形成一个个内凹。
再加上少城墙而多射孔,棒刀枪矛根本施展不开。远以弓弩射,近用刀砍,再配一把铁骨朵当副武器以备不时之需是最合适的。
但他却没有出言提醒指点一二的意思,因为新兵蛋子的问题是回答不完的。
万一被缠上,他就没机会去占据那个他早就观察好的射点了。
因为修筑堡垒的所用的水泥虽有好塑型、干得快这两大绝佳优点,但论强度,还是要低于时下普遍的的夯土垒石。
初期用水泥修筑只是为了赶工期,好少一些夏军的骚扰与纠缠。
而等到钉子被钉进去,加固就成了必须项。
不然苦心孤诣才修出来的堡垒,因为躲懒不加固,到时候被来犯之敌轻而易举地给砸开,大家的脑袋就得一起搬家了。
所以自打谢添被分配到了清水堡服役,抹灰的工作就贯穿了他的军旅生涯。
现如今的他已经能完美地指出堡垒哪一段用了哪个州府所产的水泥,质量如何,强度怎样。
哪一段后来花了大力气加固,防御力高得令人咋舌,是个摸鱼好耍的绝佳位置。
他盯上的就是这些好位置中的一个,准备到时候划划水完事。
至于原因嘛……
有道是当兵吃粮,吃粮当兵,原因就在于赵官家给出的军饷只够他献上这么点忠诚的。
积极参战,手刃夏军,全忠军爱国之意,那是新兵蛋子才会干的事。
谢添没那么高尚,他只想活着,健健康康地继续活着,为此哪怕牺牲一些国家利益也在所不惜。
好在这种心态与做法,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第116章 伐夏·序
“嘿,原来五郎你在这啊,倒叫我一通好找。有件事同你商量,等会儿你随我去乙未号射孔如何?”
谢添放空的思绪被落到肩上的一掌收了回来,回头一看,正是过去和他同在一伍的老相识商远位。
两人脾性相近,过往相处比较愉快,只是这家伙远比他上进,前不久因为巡哨勤勉,经过士卒公推和上头考核审查,被提拔成了副牌军,正式走上官途。
谢添没有抖落搁置在他肩上的手,只是揶揄道:“不知今日刮得是哪阵风,日头又是挂在哪方,居然把商副牌军给送到我这个大头兵跟前来了。”
商远位脾气好,更敬重谢添一手好射术,所以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着接话道:“莫说这些无用的,给句痛快话,随不随我去?”
谢五这厮是个惫懒货色,惯会藏拙保身,这要是不问出个确切回答,他这趟就算白来。
谢添终于忍不住把商远位的手给抖了下去,凑近了咬牙切齿低声道:“泼商九,老子过去打的兔子都进狗肚子里去了吧!”
若不是当初结伴巡逻时这小子忘记带干粮,一路上直嚷饿得慌,他也不会脑子一抽发善心射了兔子烤着吃,导致暴露了箭术。
乙未号射孔,那可是仅次于安装了克敌弩和虎尊炮的甲等射孔。
战略意义重要,危险性自然是成倍增加。他一个只想着当兵吃粮,攒下点钱养家糊口的大头兵,就算是吃撑了做梦都不会去选啊!
可他还真拿商远位没办法,副牌军官职再小,那也是个官,与他的身份不说天壤之别,也有楚河汉界那么深。
假使商远位向他伍长要人,他的伍长必定很乐意给前途无量的商远位大开方便之门。
哪知商远位并没有用势位压人,反倒是同样凑近了小声对他说道:“某正是记得昔年那十几只兔子的好处,这才来寻你,让咱们兄弟齐心协力搏一场富贵出来。”
谢添眯起了眼睛:“这话怎么说的?”
商远位先是露出迷茫,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最后转为无奈道:“你这厮莫不是又在学习会上打瞌睡了吧?”
语句疑问,语气肯定。
所以商远位也不等谢添涨红了脸支吾解释并非打瞌睡,只是战略性调整睡眠时间,直接抛下一枚重磅炸弹:“你我都知道,太子殿下亲自巡边来了。
“前些时日太子殿下在夏州观两军比武,因见我军有两人力压党项的射雕手,大喜之下新定了弓箭手的奖励章程。
“我知你对官位前程不在乎,可奖励中还有银钱、武举和综学的考试加分。这其中的加分无论是给你自己用,还是给子女用都成。
“现在大家都指着多杀几个夏贼,我要是没这个副牌军的职衔在身上,怕是也抢不来乙未号的射孔。怎么样,谢五,你给句痛快话,到底来不来?”
谢添半晌没有说话,直到商远位等得有些心焦,他才开口道:“当真是殿下的令?”
商远位一听这话就知事情有了七八分准,连忙道:“这还能有假?你去问问认真听了学习会的,哪个不知晓?你若还是不信,我去找文书把那份边报取来给你看。”
谢添一把扯住商远位:“行,既是殿下下的令,那我就信,这笔买卖我谢五干了!”
谢添一个这么惜命的人之所以肯来到清水堡这个危机四伏的前沿堡垒,为的就是能拿一份太子殿下专为他们这些人设置的边远军饷补贴,还有家中能多分到两亩熟田养活妻小。
到清水堡快三年,无论是补贴还是田地,都如当初承诺的那般没有一点折扣的兑现了。
所以龙椅上赵官家的话他姑妄听之,太子殿下许的诺,他是真敢豁出性命去搏一搏。
人心是一种非常神奇的物事,它看不见摸不着,难以琢磨,更难以量化,却在众志成城之际,往往与奇迹两字挂钩。
赵昕十年如一日的重视军防,弥合文武分际,提高底层兵卒待遇所凝聚的人心,正在悄然发挥着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