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所以当时梁鹤也就没在意,等到和米禽牧的事撞到一块,梁鹤才寻人去打听消息,印证自己的猜想。
结果还真不幸被他言中,在如今灵州都失陷的情况下,他散出去的人带回来的消息均是西郊驻军并无大规模劳军,也无兵卒拿到赏赐。
反而是在那笔大订单后,每日订单的数额都有不同程度的削减。
很明显,这是一次秘密出兵。
然后梁鹤再顺着军卒家属这条线继续往下查,才发现这事坏得有多么彻底。
少的人全是铁鹞子和步跋子这种马步军精锐,而且早在半个多月前就把人给征走了,很多人只来得及和家里说一句是国主有诏,就再也没有归家。
翌日梁鹤又使出了乾坤一掷大法,花重金买通了夏宫的厨司小吏,成功得到了这几日国主胃口不佳,上呈的膳食都没有怎么动的消息。
至此,逻辑闭环。
能让李元昊这个国主抽调精锐,还瞒着外界秘密出兵的对象,没说的,必然是他的小殿下。
因为梁鹤并不清楚李元昊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信鸽传信的方式又有信鸽迷路和半途被猛禽抓获的风险,即便这个风险能通过增加信鸽数量摊薄,但他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缘故给殿下增添任何一点风险,所以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哪怕最终还是赶不及,但早一刻将消息送到,他的殿下就会多一份安全。
梁鹤勉强伸出冻得发僵的右手,摸上骑乘马匹汗涔涔的鬃毛,贪婪地汲取了一阵温度后找回了一点知觉,然后在心中默默说了句抱歉。
还有十里地就到最近的情报点了,将来必为你立坟冢,写碑文。
确认前进方向无误后,梁鹤从咬着牙从腰间拔出匕首,狠狠插入马屁股中。
马匹受到这等致命创伤,自然是扬开四蹄疯狂往前奔去,就是苦了马背上的梁鹤。饶是梁鹤马术过人,此时也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颠得移了位置。
但此时明显是被颠下马背更危险,所以他也只能紧夹马腹,死死拽住缰绳,一路狂奔。
梁鹤是带着浑身血晶冲入情报点的,把证明身份的官印往桌上一拍后就大声吩咐道:“快拿纸笔来,再把此间所有的应急的信鸽都用上,把这两个消息不惜代价地往府州和东京城里传!”
梁鹤深知以自己的身份是难以对殿下和狄元帅中的任何一人施加影响的,他只能寄希望于官家。
托梁鹤不计代价传信的福,东京城只比府州晚两日收到李元昊秘密出兵,直杀麟、府二州的消息。
也没有任何意外,赵祯直接炸了。
本来儿子对他说去府州防范辽国下绊子他就不同意,堂堂太子,更是他的独子,怎么能干这么危险的活呢。
既然是去当元帅的,那就好好坐镇后方就行了,成天东跑西跑的像什么样子。
怎奈天高皇帝远,他又早丧失了对儿子的绝对控制,还想着辽国与本国和平已久,即便前些年摆出阵势要对关南十县动手,可最终也没打起来,这才容许了儿子的犯犟。
终究是要当官家的人,有个亲临前线的勇武名声能够锦上添花。
再说他们太宗一脉祖传的武功不行,时人多有讥讽,让儿子好好去正名一番也不错。
结果现在告诉他不仅有辽人用武力介入调停,李元昊也早早离了兴庆府,双方兵合一处冲着儿子去了?
这还了得,必须让儿子回来!撤到安稳的后方!
哪怕是儿子早承诺好的灭夏的功绩捞不到手里,他也不能让父亲传到手里的皇位转支啊。
不过赵祯也知道儿子犟起来是八头牛都拉不转头,他这个当父亲的除了给他祖上传下来的皇位,在做官家这方面也确实不及儿子一半,所以特意召集了宰执们商议,打算用汹汹众意把儿子给逼回来。
但在召集宰辅后赵祯悲哀的发现,他现在控制不住地已经不仅仅是儿子了。
在赵祯提出派一个宰执,至少不能比宰执位置低太多的重臣亲自去一趟府州,把宝贝儿子给劝回来的提议后,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而且还不是死一样的沉默,而是投石入深渊,迟迟听不到回响的那种沉默。
似乎石头触底后发出的响声会完全背离他的意愿。
赵祯等了一会儿后有些坐不住了,对着这群似乎在一瞬间就变得陌生起来的臣子们低吼道:“怎么,平常一个个把对朕的忠心,对朝廷的忠心天日可表挂在嘴边,真出了事就没有一个人愿意为朕分忧吗?”
在赵昕撂挑子跑路的这几个月里,韩琦与富弼的首相之争总算是被赵祯给解决了。
到底是富弼凭着朴实无华的年龄优势压了韩琦一头成了首相,所以韩琦并不是很服气。
因此举凡赵祯召集宰执们议事,韩琦总是喜欢抢在富弼之前发言。
所以赵祯在发完脾气后也下意识地望向了韩琦。
朕的态度都已经拿出来了,你们好歹给点反应啊!
韩琦,就你了,赶紧的。
可他居然看到的是韩琦主动偏头看向富弼,然后两者隐晦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于是就开始作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僧入定状了。
赵祯顿感一口气梗在了胸口,憋得慌。
甚至开始下意识的和儿子较起劲来。
若此时是最兴来处在他的位置,这两个人还敢如此吗!
好在大宋朝从来不缺忠直之臣。
正当赵祯准备再度发作,必定要逼这些人拿出个态度来时,有一个处在末位的紫色身影出列了。
赵祯立时心满意足,看来即便他这几年醉心修道,但对朝堂的威慑力还是有的嘛。
只是在看清出列之人是包拯时,一颗心便开始噗通噗通往下沉。
出列的是谁不好,偏偏是这个铁面酸口。
别人只是偶尔说话难听,而这家伙是根本就没说过几句好话。
近几年因为最兴来常常溜出宫城的事,锲而不舍地弹劾宋祁未能尽师长之责,都把宋祁这个好脾气的给骂急眼了,导致两人同为龙图阁学士,却不曾有半分私交。
包拯也无愧他他只说实话真话的性格,打头就是一句:“官家,臣以为,太子殿下此时退不得。”
很好,这下石头终于触到底了,而发出的也的确是赵祯极度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但更让赵祯无法接受的是,在包拯发声后,仍旧充塞的沉默变成了默认。
赵祯拒绝接受这个默认。
他很明白朝臣们的意思,若是辽夏围城时最兴来人不在府州就算了,可若是人在府州还退,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其恶劣后果可以参考一下高梁河之战。
而假使没了麟、府两州作为屏障,辽夏两军便可轻易马踏关中,长驱直入。
而且这场伐夏之战打到如今,已经把国家过去几年积攒的底子投进了大半。
只有继续打下去,赌开出赢的结局,把西夏这块肥肉吞下去,把儿子之前画的重启陆上丝绸之路的大饼给烙出来,整个朝廷、整个国家才能吃饱,才能获得力量继续往前。
现在狄青已经攻下了灵州,距离兴庆府不过咫尺之遥。
如今狄青手上有最兴来配发的火药,在灵州城缴获的大批物资,最大的对手李元昊还离线,等于是在禁区将足球踢进没有门将的空门,应当能很轻易地复刻一场灵州大捷。
倘若此时为了保最兴来强令狄青退兵回援,不止会坐失攻破兴庆府,造成西夏政治层面上灭国的大好机会,也未必来得及救援太子殿下。
更何况府麟两州自五代开始就时常被围,可谓是城与百姓都有丰富的被围经验,此时即便是被辽夏两国合围,也不过是给坚守增加了难度。
而且如今可不是十年前的旧光景了,那时麟州城内无井,在被西夏围困后期,一杯水能够卖到一两金的高价。
府州则是有些缺粮,只能勒紧了裤腰带把粮食优先供给兵卒。
但如今麟州城里添了好几口井,各边地军州更是都囤积了半年以上的粮食。
只要撑过半月一月的,等着狄青拿下兴庆府,李元昊铁定不会在府州死磕。
届时还反过来能在军心士气方面形成对西夏的碾压优势和对辽的谈判优势。
灭国的功绩再加上丝绸之路重开后难以估量的财富,一切仅仅需要最兴来冒一次险。
而且还不算很大的冒险。
至少现目前看来狄青拿下兴庆府的难度要远小于辽夏两方兵马拿下府州。
即便府州被拿下了,以最兴来身份也只是铁定是被当成重要谈判筹码,性命还是能够保住的。
赵祯几乎都能想象,若不是他只有一个最兴来这么一个儿子,儿子还自小便表现得非常优秀,说不定就会有朝臣脑抽到给他上箚子写陛下子嗣多矣,纵弃一换灭夏胜局,又有何妨?
还有什么大宋可以有很多个太子,但这么好的灭夏机会只有一次!
可他真的只有最兴来这么一个儿子。为了这个儿子,他连权位都提前让出去了,实在不容他有失,哪怕是只有一点点风险。
在这一点上,他和梁鹤很有共鸣。
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了?缓一段时间再做又不是不行。
重要的是制定计划,统筹全局的那个人还有没有处在管理岗位上。
只要那个关键人物还在,所有的半途而废都不会是问题。
赵祯被宰执们沉默的赞同给搞破防了,他十分想把面前这些人通通贬谪,甚至起了杀心。
因为他绝不会再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儿子了。
而想要劝住一个处在暴怒中,只是勉强压制住杀意的老父亲,子女无疑是个好选择。
赵祯的满腔怒火被赵昕的飞鸽传书给轻松摆平了。
飞鸽传书可以承载的重量极低,所以赵昕也就只写了两行小字:“儿深知父意。然儿乃大宋储君,若君不能为民守土,又怎能再以君王自居?儿,不退。”
第127章 伐夏·混战(一)
府州。
耶律洪基眼神复杂地看着城头上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纛。
那是代表着太子的旗纛,一面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前线的旗纛。
但它偏偏就矗立在那,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往他脸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从古至今天子御驾亲征的事情多了,但太子亲临前线的事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盖因在“人治+血脉继承”的当下,太子是副手,是储贰,更是皇帝出现变故后最名正言顺,最有力继承遗产的人。
所以天子可以御驾亲征,激励军民士气,甚至摆出背水一战的架势。
只要他在后方立有太子,那么即便他败了,国家的乱象也能有个度,因为地位稳固的太子本身就代表着最广大的利益团体。
而太子要是在前线出了意外,国家失去了稳定朝局的后手,难不成还要垂垂老矣的皇帝再花上数年,以至于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间再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吗?
而且儿子少了,资质又平庸的话很难挑得出来。儿子要是太多,成器者众,只内斗就足以把国家搅乱。
他现如今所要交手的这个家伙,可谓是捏着古往今来所有太子最好的一手牌了。
作为君父的天子仁柔无断,宠子无度,甚至愿意把权力下放给儿子,自己只做一个求仙问道的护航者。
而帝系连着两代单传,休说是兄弟相争,就是宗室也远了一层,根本蹦跶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