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外戚和宦官都被压制得死死的,文臣纵然因为对其实施的改革有所不满,但一来礼教愈盛,二来武将的地位已经被抬了起来,即便再不满也只能憋着。
更重要的是,在蜜水里泡大的这个家伙非但没有被泡得筋酥骨软,志气消磨,变成扶不上墙的烂泥。
反而是疯狂汲取这些养料,依靠自律将本就十分良好的天资变成了亭亭如盖的大树,让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他的树荫之下,忠诚地拱卫他,做到了虽无天子之名,而有天子之实。
假使异地自处,耶律洪基认为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留下,直面两大敌国联手进攻的。
因为他绝对舍不得这一手好牌。
与注定的能够拿到手的天子之位相比,与莫敢不从的天子威权相比,灭亡西夏受挫,麟府二州失陷,关中大地遭受兵灾,都是可以承担的代价。
所以他自信满满地来了。
在他与父母的推算中,拿到如此好牌的宋国小太子肯定不会逞此匹夫之勇。
而只要宋国小太子退走,伐夏的宋国兵将失去了最为有利的后方支持,夏国被灭亡的进度被延缓,那他作为此次的主帅,就能获取巨大的声望扫平所有成为太子的阻碍。
可这位宋国的小太子居然没退!
不仅没退,反而将包括宁远寨这个府州门户在内的数个边寨的兵力尽数回撤城中,还放话任他来攻,摆出一副要在府州死守到底的模样。
耶律洪基的确只想政治作秀走个过场来着,奈何赵昕并不配合这场演出,于是被架住的他也就只能化虚为实,将军事恫吓转为军事进攻了。
而且耶律洪基也真的很想照量一下赵昕的分量,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就是他与赵昕过招。
这一次他低估了赵昕的勇气,失了先手。唯一能找回场子的办法就是在战场上展现勇武,让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国小太子不要再想着什么府州之约,面南称臣!
他的祖辈们曾经做到的事情,他也一定能做到!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许是同为继承人的的身份让两人在思维和行动上都有着趋同,耶律洪基满眼复杂地看着城头上的大旗时,赵昕也正立于城头,目视着下方那个黑得十分突出的小点,思绪不断翻涌。
赵昕有预感,那就是耶律洪基本人。
尽管在知道辽国统兵人选是耶律洪基之后,赵昕就知道事情麻烦了,但耶律洪基在动怒兴兵,展现出撕毁檀渊之盟的意图后,不仅亲临战阵,还处在了最前方,赵昕直接就将防范等级拉到了最高。
因为耶律洪基除了没有依照汉俗正位东宫之外,一切待遇都是对标太子的。
不仅王爵封号是从辽圣宗耶律隆绪起,继位皇帝都会受封的梁王,而且耶律洪基还担任了辽国天下兵马大元帅一任,更是自太宗耶律德光起就形成的皇位继承人默契。
以耶律洪基的身份上战场必然有着政治意图,而冲在越前,表明其人所图越大。
而众所周知,实现政治意图是不需要考虑代价的。
赵昕不由捏紧了刀柄,仿佛如此就能给他带来勇气。
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在颤栗,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
亦或者还掺杂了些许后悔。
毕竟他是有选择的。
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不能再反悔。
高大坚固的城墙下,黑白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正在缓缓汇聚在一处,如果不仔细看,都看不出两者间极小的间隙。
过往种种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弥合,唯余对冲垮堤坝后尽情享受胜利果实的渴望。
辽军此行号称五万,而暗度陈仓的夏军更夸张,号称二十万。
而赵昕尽起府州之兵,再加上自己的太子卫队,以及部分早早安排好的东京禁军,也仅仅只有一万三千多人。
诚然,守城方占据地利,是有着优势的,但这回来的人也太多了些,一片片的根本望不到头。
还是除己方之外的两大国家联手,真的很难不让人心中发怵。
府州军目前真正的核心还是已经接任知州之位的折继祖,虽然在军阵之道上赶不上父兄,但到底是在军营里泡大的,在感知到这股情绪后立刻把手一扬,大喝道:“怕怕怕,怕甚鸟!都是两条肩膀扛一颗脑袋,站着撒尿的男子汉,却想当那缩头的乌龟,没卵子的货色吗?
“”如今殿下都在此间,你们还能比殿下金贵不成!”
他身后的亲兵都是参加过数年前西夏围困府州那惨烈一战的,闻言也纷纷鼓噪道:“就是,夏贼也不比咱们多只胳膊多条腿,照样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该断气就得断气。
“辽贼还不如他们呢,瞧那阵列歪的那样。要是有谁怕了,等会就站在我们几个身后,杀几个给你们壮壮胆!”
他们这些亲历者的现身说法,令城墙上守卒们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也不知是谁先抽出了刀,开始敲击盾牌为自己壮气,总之当赵昕反应过来时,敲击声已经从杂乱变为有序,响彻在天地间。
而在城楼之下,一座木质高台被迅速地搭建完成,数个彪形大汉在这冰天雪地的天气中赤裸着上身,手持着足有小儿臂粗的鼓锤重重砸在鼓面之上,鼓声不甘示弱地响起,并迅速对敲击盾牌声形成了压制。
未几,又有十数人走上高台,手持铁皮喇叭冲着城楼上喊道:“赵昕小儿,乳臭未干,安敢为敌,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第128章 伐夏·混战(二)
赵克城听到城下辽军的叫嚣,登时大怒,口中厉声骂道:“辽狗休逞口舌之快,有本事上得城来,叫你们尝尝爷爷的快刀!”
有了赵克城带头,城楼上也三三两两地响起回骂之声,只是骂得无甚新意,还是围绕着下三路和女性亲属作文章。
折继祖有些担忧地看向赵昕,虽说这位小太子是出了名的早慧多智,善能克己,但面对千军万马时的心态到底不一样,他生怕自己这位犟着要留在府州,同府州共存亡的准女婿又脑门一拍做出点热血冲动的事来。
好在折继祖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甚至在赵昕脸上找不到哪怕一丝愤怒,好似敌军并没有说出那些挑衅折辱的言语一般。
折继祖哪里知道,赵昕身体里住着一个距今近千年的灵魂,别说是举名不称字这种时人认为耻辱的事情,就是辽军的挑衅他也觉得不痛不痒。
谁打游戏之前还不互喷两句垃圾话啊,要是这都生气,气就生不完了。
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主帅的气质是能够反哺兵卒,塑造兵卒的。见赵昕如此淡然冷静,就连脾气最爆的赵克城都收了气性,只积蓄着力量静待战起。
鼓声依旧在隆隆地响着,但注定击不穿由同仇敌忾情绪垒起的静默之墙。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对于十分期望用言语攻势瓦解城内军民抵抗心情,加速战争进程,缓解后勤压力的辽夏联军来说,垃圾话显然不可能只来一轮。
未及,铁皮喇叭再度被高高举起,而这次换成了诱降。
“赵宗亮,今天下三分,辽夏有二,且皆劲旅精卒,只你一国之力,如何能挡?况府州孤悬黄河西岸,彼国援军难至,料至多数月便可破城。何不早早倒戈卸甲,以礼来降,本王保证,必授尔王爵厚禄。如不听此言,翌日城破之时,纵牵羊缚手,也只能为阶下之囚矣!”
听到这话的赵昕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下巴,他怎么总觉得这词有点熟呢。
不会在原历史线上就是这么对昏德公说的罢。
知道五国城之事的赵昕本不欲对这番言论做出任何回应,奈何三军之前,众目睽睽,不回应便显得露怯。于是便唤过赵克城,对他耳语一番。
赵克城越听,眼睛就越亮,赵昕将将讲毕,就兴高采烈吩咐从人,也去拿一个铁皮喇叭来。
只见他把铁皮喇叭举到嘴边,气沉丹田,鼓足浑身气力说道:“我家殿下观尔为统帅三军的元帅,站于高处,所言必为高论,故而沉心静气听之。未料尚不及蒙学稚子,必为天下所笑!”
赵从贲说一句,身边的从人就齐齐重复一遍,让声音层层叠叠地传出去。
辽军中因此出现了不大不小的骚动。
毕竟就普通大头兵的政治敏锐性和认知水平,只会认为二打一是必胜局。
这宋国小太子莫不是被吓得失心疯了,所以才说出这等话来?
即便在各队队官的呵斥下复归平静,但还是个个把耳朵支棱得老高,想听清宋人说出此话的缘由。
赵克城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把话给直接抖搂出来:“今天下三分不假,然夏只偏安一隅,蕞尔小国矣。元帅此番将万人,寒冬大雪天气劳师远征,不知所得者几何?
“纵然夏贼元昊许下重利,较之夏境又如何?元昊者,豺心狼性,畏威而不怀德,过往十年之所以能够壮大,无非是你我两国相争,此獠间于其中左右逢源,数起兵戈。
“如今我朝大军已兵临兴庆府,灭夏指日可待。元帅不妨与我朝联手,于目下灭杀元昊,我家殿下说了,元帅若同意此策,檀渊之盟照旧,并可与贵国共分夏土,以延承先辈交好之意。”
这几嗓子下去,辽军中的骚动愈发大了,连队正和军法官们都有些弹压不住,亦或者他们本身就觉得这个方案相当不错。
柿子当然是挑软的捏。比起体量相仿的宋国,绝对是夏国看上去更好欺负一些。还与他们交战数合,手上互相捏着人命与仇恨,许多底层兵卒,乃至于中低军官,对西夏的观感用一句必除之而后快来形容并不为过。
而宋国不仅多年未与他们交战,还年年送来岁币、绢帛,几十年下来经济交流下来,国内经济物资仰仗宋国的海了去了。
旁的不说,就家家户户日日需食的咸盐,明明南京(今北京市)就有全国最大的盐场,可宋国的盐加上运费跨海运送过来,居然比南京盐场中盐的出厂价还要便宜,只这一条,就不知让多少南京人靠着贩宋国的私盐发了家。
可现在上头的老爷们一声招呼不打就对宋国动了手,还是冲着人家的独苗儿子,哪怕是搁在民间都会让人破防发疯,不计一切代价,遑论是一国之君呢。
所以许多乡籍在南边的辽国兵卒在得知此行的目标是谁后,整个人心情就没好过。
两国交战所导致的榷场关闭、燕云十六州面临的战争压力,远远高出对西夏动手。
现在夏军就在他们侧翼,动手砍出一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杀意是很难隐藏的,人多的时候尤其如此。
在感知到不少辽军兵卒的蠢蠢欲动后,夏军兵卒们出于自保的心态,抢先一步拉开了距离,避免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两军原本“牢不可破”的阵线开始出现了间隙。
赵昕见状满意地笑了。
三角形具有稳定性的前提可是三者互不统属,各自保持独立性。
像宋辽夏三国因为相互威胁忌惮才形成的三角形,两两之间还各自有着旧怨,往里头下蛆,挑起嫌隙简直不要太简单。
他并不指望因为自己挑拨意味满满的一番话,耶律洪基与李元昊就会放弃已经达成的约定。
他只需要将那颗本就深埋于双方心中,怀疑猜忌的种子催发,给为数众多的辽军提供另外一种可能性。
待到辽军攻击受挫,说不定耶律洪基就会因为无法违拗众意,走上这条路了。
大概是为了阻止赵昕再说出动摇军心的言语,那些赤裸着上身的辽军不再向城头喊话,只是专心致志地擂鼓,催促前锋攻城。
黑白两色的潮水又“缓慢”地汇集到了一处。
折继祖观察片刻后面色变得十分难看,行至赵昕身侧说道:“殿下,观彼等步态姿势,均是两国精锐。”
什么叫做精锐?用性命喂出来的才叫精锐。
他们见过了很多性命的消逝,所以步伐沉稳,有序散开,手中举着的盾牌防范着守军箭矢最有可能射来的方向。
没有学会这些的人,即便运气好躲过了第一次,也会在第二次陷于死地。
因为他们的使命便是用性命去冒险,为大军打探出城墙上兵器与人员的大概构成。
这些人也的确无愧折继祖口中的精锐之称,即便身披重甲,也很快到达了护城河处。
护城河的水早早地被放干,留下一条宽约丈余的沟堑,里头扑满了削尖的木桩铁刺。
自有辅兵两两扛着厚重的木板上前,小心翼翼地进入沟堑中,为这些探路的精锐铺就一条前行的通道。
而到达护城河所处的位置,通常意味着进入守方的攻击范围。
当护城河迟滞进攻方行动时,是防守方展开攻击的最好时机。
因此在折继祖开始向赵昕请令:“殿下,贼军已至,请下令吧。”
但赵昕看了看正跳下沟堑,竭力铺就木板的辅兵服色,挑眉笑道:“不急,且等辽军先头部队过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