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主要工作就是急领导之所急,让领导好三分无奈,七分欢喜地说出那句“都是你们强要相逼,真是害苦了我啊!”
折璇如今虽不是扮演这个角色,但却承担起了这份责任。
将来说起此事的口径便是不是他赵昕意志软弱不守城,而是为人所误,红颜祸水来的嘛。
赵昕只觉内心如同被滚油煎,但折璇亲自给他配的方子,效果当然是一级棒,药效起后筋骨松散到连咬牙切齿的动作都完不成,只能努力瞪大眼望向诸人。
有道是虎死不倒架,赵昕也没晕透彻,一目之威令众人本就七分忐忑的心情上升到了十二分,平日里最混不吝的赵克城小声道:“可若是殿下醒转怪罪……”
折璇笑:“此事是我一力主张办成,要怪自然得怪我。”又伸指戳戳赵昕的脸颊,“听到没,事情是我做下的。你素来分明,不可因此事迁怒。”
赵昕已经说不出话了,连眼神都变得有些迷蒙,但还是锲而不舍地看着已经模糊一片的素白身影。
折璇居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继续笑道:“仲远,你莫要忘了,我既非君子,更不是太子,只是一个女子。”
“嗬……嗬……”赵昕不甘心地扭动肢体,喉中发出断续的气音。
折璇似有不忍,盖住了他的眼:“放心,我,我……我折氏在府州百年,小有声望。当初我大伯父就是这么守住了府州,我爹虽不如大伯父,但未尝不能。我会让你有机会同我算账的。”
将我折氏三字说出之后,折璇周身似卸去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越发灵透。
思索片刻,自颈上摘下个玉佩,与装着麦芽糖的锦囊一同塞入赵昕前襟。
知道你心有不甘,路上切莫亏了嘴。如果真找不到我人算账,也算个念想。
等到赵昕恢复意识之时,觉得自己仿佛风浪中的小船,正在不住地上下颠簸。
但又极有规律,应当是在行进的马背上。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臂,果然是被束缚住了。
也对,折璇不惜亲自下场背黑锅也要让他离开府州,而已经违背了他的意志的伴读们自然是得千方百计将他送至安全的地方,否则到时两边都讨好不了,以后可就得遭老罪了。
赵昕出声问道:“咱们这是到哪了?”
赵克城被这幽幽一言吓得浑身紧绷,仔细咂摸了其中意味,确认自家殿下情绪还算稳定才说道:“折医士和折知州都说了,咱们这一行人数量不过二十,从哪都好走。
“但麟府二州若是失陷,夏辽两军必直入关中,到时溃兵和敌军都会很多,所以不能直接往黄河东岸走,沿着黄河南下,到了静、绥两州再做计较。”
赵昕叹气。
很周全的考虑,他预案中也是这么计划的。
赵克城忐忑不安说了一番话后却没有等来任何能够值得分析的回应,一颗心更紧张了,连带着把嘴也闭了起来,连夹马腹催促快行。
殿下要是发起脾气来,他是真不知道如何招架啊。
因为有着敬叔这个老军伍压阵带队,所有人都老实无比,克制得保持着与赵昕的距离。
导致他愣是没有找到半点逃跑的机会,于是众人专捡小路晓宿夜行,不过五日功夫就已经是绥州在望。
只是这绥州的氛围,似乎有点不大对劲啊,怎么感觉一个个的都离疯不远了。
绥州是定难五州中抬出来做门面的示范州,历经十年不间断的移民实边,与普通州府也没什么分别了,所以敬叔在沉吟片刻后,终于把满脸求知欲的晏几道给放了出去打探消息。
然后他们也疯了。
“狄元帅于七日前攻克兴庆府,露布告捷。官家下旨,天下大哺七日,西北十七州免税三年!”
一直怏怏不乐的赵昕终于精神起来,然后掐指一算,几乎把满口牙都咬碎。
绥州并不是他的指挥中心或东京城的大本营,所以接收消息肯定是迟一档的。
如果是昨日才收到了东京城传来的圣旨,那么依照马力计算,应该是在他将将离开府州之际,兴庆府的捷报就到了。
而且若非一路上敬叔过分谨慎,精于藏匿,恐怕他也不会直到此时才得知消息。
没说的,辽夏双方必定都先于他得知这个消息,绥州又如此兴奋,应当是辽夏双方都怂了,选择撤出战斗。
折继祖与麟州守将焦用都是水准之上的将领,也必定会出城追击,但没他在后面撑着,作战策略必定会趋于保守,说不得就会放跑了李元昊与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倒还好说,给了翅膀也未必能飞的中人之才,不足为虑。真把他留下来耶律宗真也得发疯,不划算。
可李元昊却是血与火锤炼出的枭雄,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一定得抓住他!
赵昕起身,行至敬面前,用着不容置疑,不容推拒的口吻道:“给孤解开,孤不回东京城。孤要去夏州调兵,宰了李元昊那条老狼。”
*
出于防范李宁令哥的缘故,定难五州的常备军并算不上多,而且为了避嫌,所以在李元昊率兵进攻麟府二州时,只起到了左翼牵制的作用。
但赵昕之前的两族共同整军演武,派遣准姐夫曹评驻扎夏州的举动还是建立了一定信任基础。
所以赵昕此次轻骑入州,孤身见宁令哥展现诚意后,早就打算去东京城中当富家翁的李宁令哥大受感动,尽起五州之民,全数交给赵昕统带。
然后自己就吩咐仆从开始收拾细软家私,准备赵昕凯旋时一起跟着回东京城了。
只能说尚未建立完整社会架构的游牧民族属实是封建时代完美的雇佣兵。
游牧生活不仅强健了他们的体魄,更培养了武艺,锤练出了集体配合意识。
而且尽管李元昊在称帝后就通过发明文字,制定礼仪服章等级次序,改革军制,划分州府等一系列手段加强中央集权,凝聚民族共识,但受限于周边两个大国的联手压制,战乱频仍,建国时间太短等客观条件,取得的效果十分有限。
党项仍旧是一个宽泛的民族概念,尚无国家意识。
所以在赵昕开出擒杀李元昊者,赏千金,封列侯的价码,并借皇城司经营出的庞大走私网络迅速散播后,整个西北草原都动了。
这种时候已经顾不上是汉人,党项人,亦或者是契丹人了,他们只知道宋国的小太子富有慷慨且守信,不会赖掉他们的赏金。
明明是大雪覆盖一切的冬季,但西北的荒漠旷野上却弄出了春来惊蛰的热闹动静。
李元昊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明明一切都完美按照他的设想走了。
强攻丰州吸引宋军注意,然后在丰州摇摇欲坠之际诈称伤亡惨重,需要好好休息两日,把攻城任务交给了贪欲上头的辽军,实则在辽宋两军交战之际,悄悄准备后撤事宜。
等着宋军依靠驿站收到了兴庆府的捷报,选择主动出击时,早有准备的他们当然跑得比辽军更快,让辽军好好当了一回挡箭牌。
到了这一步他只需要沿途劫掠一些宋军的小城寨补充粮草,绕过沙漠回到贺兰山以西,就能东山再起,至不济还能继续抵抗,偏安一隅。
可宋国的小太子居然和他同时到了夏州,还开出了那么高的赏格搅弄人心!
而且不仅是他,连跟随他的兵卒都被开了赏格。
普通兵卒一个十贯,不拘死活,就是抓活的以后家里能多出一个奴隶。
他此行连民夫算在一块也不过十二万人,粗略算下来不过一百二十万贯,是富庶的宋国完全能够承受的。
所以几天路跑下来,跟随他的人是越来越少,都是跟不上急行军,落队后被掠走了。
胆子大的牧民甚至会纠结成群专门袭击他们的伤病营抢人。
牧民们也不傻,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能有治疗的一定是西夏的大官,得到的赏金会更多。
而在牧民们不断骚扰最终得手后,兵卒们开始主动离军。
他们更不傻,过往英雄无比,带领着他们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的国主已经老了。
不仅老了,连气运都开始散了。
一支连重伤己方高官都保不住的败军之师,是不可能东山再起的。
就算领导者是李元昊。
与其聚集在一处成为靶子,不如悄悄溜走,这样目标小些,说不定能活下去。
所以在撤退的第十二天,李元昊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
他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心气了,如今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得离宋军越远越好。
但或许是他真的气数已尽,第十三天拂晓,他被大地的震颤惊醒。
这是大队骑兵到来的先兆……
第134章 伐夏·落幕
对于一群忙着逃命,食物来源是宰杀力竭马匹,累到坐在马鞍上都能睡着的溃兵来说,军纪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所以此时仍旧跟在李元昊身边的三百兵卒别说是像以前一样大摆仪仗,把李元昊周遭护得铁桶也似,就是撒出哨探,防范袭击都做不到。
多年戎马生涯,战败后被长期追杀造成的精神紧绷,加之愈发上来的年纪,让李元昊在感到大地震颤时的瞬间整个人就弹了起来,下意识抓住羊皮袄边的佩刀,冲着帐外大喊道:“浪罗,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野乜浪罗并没有第一时间入帐护卫,而是在过了一段时间后才气喘吁吁跑进来,身上还松松垮垮地披着一套只穿了一半的甲。
进帐时见李元昊正在往身上套甲,连忙过来帮忙,同时禀报道:“陛下,宋军来了!臣已将御马牵到了帐外,请陛下速行!”
野乜浪罗其实很想问一句宋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的。
他们这一路上之所以对兵卒私逃都听之任之,就是寄希望于这十几万的溃兵能够充当迷雾弹,迷惑宋军搜索的方向,迟滞宋军搜索的进度,他们好借机脱身。
草原茫茫,他们又只剩这几百人,只要耐住性子同宋军兜圈子,宋军绝对因为军费粮草不济而选择放弃搜寻的。
这是成长在草原上的他总结出来,并一直奉行不移的经验。
但这份经验却在今日被击得粉碎,善于守城的宋军居然比最狡猾的狼还要机敏迅捷,轻而易举就找上了他们,并咬住了他们的脖子。
但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迅速帮李元昊穿好甲,然后将人扶上了马,命已经集结完毕的最精锐骑士护着李元昊先走。
李元昊固然冷情自私,但看着野乜浪罗毫不犹疑去为他断后的身影却也是想拦上一拦的。
他此时身边已经没有多少得用的人了,而野乜浪罗是最优秀忠心的那个。
没了野乜浪罗辅佐,他的路就更难走了。
但嵬名浪布拽住了他的马缰,先于他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
马儿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如风般蹿了出去。
“浪布你!”
“陛下,此非犹豫之时,莫要让野乜将军白白牺牲!”
此时已经有穿着精良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的宋军前锋掣着象征着火德的红旗踏破积雪,冲入了这个野乜浪罗前日才带人构筑的简陋营地中。
人数少不仅意味着目标少便于藏匿,也意味着在面临危险时难以组织起足够的防御厚度。
尤其是他们如今还处在败退中,士气低到了极点,连实力的三成都未必能发挥出来。
羽之神勇,自是千古无二。可随着项羽冲向汉军万人大阵的二十八骑何尝不是千古无二呢。
于是冲入营地的宋军好似猛虎扑群羊,又如飞鹰逐野兔,将手中的马槊长枪送入一个又一个刚刚惊醒,尚未来得及穿甲上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夏军兵卒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