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性,况且这些都是夏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一直逃一直逃,同袍像是被驱赶的牛羊,尚未还手就没了性命,如何能不悲不痛。
反正大概率难逃一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也是为同袍们报仇了。
李元昊此举正合他们心意,纷纷来了一个漂亮的急停转身。
一对一,他们还没怕过谁。
而宋进已经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蒙了,直到听到对面齐刷刷的抽刀声才反应过来,大声朝着谢添等人说道:“刚才那句党项语中有寡人二字,这家伙是李元昊!”
这下双方都疯了,彻底疯了。
一个是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一个是赏千金封列侯的重奖在前。一个精于厮杀,一个人数众多。正好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只杀得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李元昊在挥刀砍落两个直朝着他来的宋兵后,将手摸向了弓箭。
仅仅一次冲杀他就看得明白,这一股宋军的核心就在那个先时放箭的军官身上。
杀了他,这股宋军必会不战自退。
他膂力过人,少时习射,挽弓搭箭一气呵成,箭矢直对着那宋将的背心而去。
宋进此时正杀了一个对穿准备折返,眼见来不及救援,只得用声音向谢添示警:“提辖,小心暗箭!”
其实不用宋进提醒谢添也知道,他打小操弄弓箭,岂能听不出这强弓的声音。
身体本能翻转,侧压着马鞍仰面,使牙一咬。
竟是直接把那箭硬生生咬住了。
然后顾不得牙根剧痛与周遭诧异眼神,迅速取弓抓箭。
嗖嗖嗖,三箭连发,把李元昊剩下的两支箭给逼得射偏了方向。
于是两人几乎同时再度抓箭。
这时候谢添用新型箭囊的好处就提现出来了,抓到手就能用,而且用后手搭箭更节约时间。
在巨大的压力下,谢添与李元昊前两箭依旧射空,但好消息是当谢添手中还有一支箭时,李元昊已经没有了。
“如意子,莫要误我!”谢添此时都来不及拜拜满天神佛,只得循着感觉将最后一箭放出。
他感觉能中上半身。
不料却传来李元昊中气十足的声音:“宋军无能之至,怎滴又失手了,且看寡人这一箭!”
谢添大骇。
六箭不中,尤其是最后势在必得的一箭未中,对谢添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心乱如麻的他都忘记第一时间去抓箭了。
好在团队的意义就是有人能帮你托底善后。
关键时刻,宋进已然纵马赶到李元昊身侧,取出套马索往李元昊身上一抛,不偏不倚正好把人圈进,然后狠狠一拽:“给小爷我下来!”
一代枭雄由此落幕,以仰面朝天,脖上中箭的姿势。
第135章 归
垂治五年,正月初十,东京城。
在擒获李元昊,为西夏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根钉子后,赵昕只稍稍交代了一下大致安置事宜,就带着几个心腹伴读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东京城。
开玩笑,他可是先斩后奏跑出了东京城,而且还一跑就是小半年,又亲自披挂上阵杀敌,把上位者能踩的雷给踩了个遍。
先前人在外边,前头还有灭夏这件大事顶着就算了。可要是事情办完了还不赶紧回来,那就是茅房里撑杆跳——找死了。
光是百官的劝诫劄子就能把他人埋了,耳朵听出茧子。更不必说还有无良爹的怒火与母亲的惊惧担忧。
作为现今世界最大的城市,东京城向来是一片热闹繁华景象。
如果再叠加上上元灯会这个一岁之首,甚至可以说是一年之中最为盛大的节日活动,就更是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举袖成云,挥汗成雨的超绝大堵塞了。
哪怕是赵昕这个前世三五不时去凑热闹参加跨年活动的人,在进入东京城见到眼前之景后也忍不住嘴巴微张,面上现出惊讶来。
不是,东京城里何时有了这么多人的?
他当年被册立为太子游街时可没见到过这么多人啊。
前年户部呈上来的民口册中东京城民户数量也未见大规模增长,眼下这景况,不会是所有城中百姓都走出家门了吧!
就这个人流密度,过去所有人都不允他在上元节出宫看灯会真是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啊。
赵克城一手牵着马,一手奋力拨开人群为赵昕开路,口中抱怨道:“怪哉,上元灯会何时能聚起这么多人了?而且今儿也没到正日子啊。”
曹评也在为赵昕开路,闻言道:“应与灯会无关,当是我朝灭夏之故。”
赵克城得了解释,张目朝四周一望,发现还真是曹评说得那么回事。
往年的灯会尽是些鲤鱼灯、螃蟹灯、虾灯、莲花灯、芙蓉灯什么的,如今却见到了许多横戈立马,身着战甲的勇将灯,兵卒灯。
四周的商铺也不乏贴着“西北大捷,本店菜肴酒水全部九折”的宣传标语。
甚至只因几人俱是牵着马,就有不少孩童一路小跑追着他们,嘴里说着也要骑这么好的马,去西北杀夏贼的话。
把一行人听得迷糊极了。
赵克城打小就是赵昕的迷弟,眼睛亮亮地看着赵昕小声说道:“这都是少东家您的功劳啊。”
而赵昕正努力地将自己的软幞从飞电嘴里解救出来。
作为一匹二代野马,又自幼接受战马训练,飞电的性格体质其实都极其皮实,哪怕是在接受炮阵的适应性训练时,也是一遍就过,喜得那骑兵指挥使两眼直放光。
要不是飞电是用赵昕的名义送过去的,指定会被负责人用尽一切手段扣下。
但飞电在进入这种人多嘈杂的环境后却表现出明显的焦躁不安,对着他疯狂使劲。
所以赵昕完全顾不上赵从贲的夸赞,只回了一句:“我没什么功劳。功劳都是浴血冲杀,筹措运输粮草的将士官兵们的。”
然后扯下腰间荷包,小心翼翼打开,十分肉疼地从里头取了三颗松子糖喂它,再拍拍它的大脑袋,又来了个亲昵的贴贴,这才勉强把这个小家伙的情绪给安抚住。
得了糖吃的飞电是开心了,说话的赵克城可就老郁闷了。
这世上还有比媚眼抛给了瞎子看更让人郁闷的事吗?
殿下啊,我都这么真诚了,给点反应行不行?
而且殿下,大家都知道您素来喜欢推功不假,但这回推的实在是过于生硬,都生硬近伪了!
没有殿下您在府州当靶子,辽国帮夏国的方式恐怕就不是派出偏军攻打府州,而是集结主力大军冲着燕云十六州使劲了。
这种仗一旦打起来,可不容易脱身,两国关系根本不可能只像现在这样冷战,竭力假装无事发生。
还有搜捕李元昊时,如果不是殿下您亲至,没有任何人敢拍用钱买溃兵的板,更无人敢接受李宁令哥的全盘投诚。
主帅的意义就在于此,殿下您明明是很清楚的,要不然也不会偷偷跑出东京城了。
再说了,殿下您这个当主帅的都说自己没有功劳,那他们这些下边的人可怎么分嘛。
赵昕正和还想吃糖的飞电较劲呢,错过了赵克城的那一抹幽怨,还是贪看四周景象的折璇捕捉到了,扯了扯赵昕的衣袖,又一指浑身郁闷气息的赵克城。
什么事?
你的伴读正在伤心呢。
为什么?
我猜可能是因为你过分让功?
简短的眼神交流后,赵昕飞快弄明白了赵克城伤心的根由,想了想直接勾住了赵克城的肩膀,玩笑道:“怎的,可是因为随我先行,不能跟着大军一起回朝,被百姓夹道欢迎而着恼?”
赵克城大惊,下意识想摆脱这有违尊卑的亲昵举动,却又畏于赵昕身份,只得僵在原地,呆呆地眨巴着眼睛。
赵昕看他这幅呆样,噗嗤一声笑了,然后继续说道:“快收了这幅模样,接下来好好练练怎么笑。不然等着凯旋游街那日,说不定会被报社里嘴毒的笔杆子称作呆头鹅将军,汝父都不好替汝说亲了。”
赵克城听到说亲二字脸都红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惊喜道:“殿,不不不,少东家,您是说我也可以去跨马游街?”
人都是渴盼着付出就能得到收获的正反馈的,在战场上拼死冲杀,流血不顾,就是为了来日凯旋,人前夸功的。
尤其是赵克城这种心性尚未完全成熟的青年人,对这种事就更加热衷向往。
而且让他们游街夸功,同样也是认可他们功劳的意思。
找到症结的赵昕十分大方,手一摆说道:“何止是你,你们这些参与了对夏战事的到时候都去,也好叫世人看看我朝人才济济。”
于是赵昕成功收获了一排探照灯。
好么,合着感到遗憾的不止赵克城一个人啊。
晏几道到底早慧,先于众人恢复了冷静,问道:“那少东家您呢?会去吗?”
赵昕摇头:“我就不去了。”
见众人肉眼可见的流露出失望又笑道:“我要是去了,你们哪里还能有风头。”
再说了,赵昕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折璇……
东京城这个天下之都养出来的姑娘可远比其他地方要热情开朗,有花果是真扔,有出格的话是真说啊。
他也是要成家的人了,多少得注意一点。
结果看到了折璇同样亮晶晶的眼睛,赵昕心中一动。
“青蔓你也想去吗?”
折璇罕见地有些羞赧,粉面染绯,嗫嚅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赵昕以为她是担忧给自己带来麻烦,出言鼓励道:“想去就去,你救死扶伤无数,是有资格的,不必怕给我带来麻烦,也无人能给我带来麻烦。”
他如今携灭国大胜,哪怕真的把无良爹册为太上皇,文武百官必然也不敢做声,更何况只是折璇游街夸功这种按程序能够说得过去的事。
折璇在他的鼓励下张嘴说话,但说的却是:“不是我,而是军医营中的那些女军医。我想替她们问一问,她们是不是也可以?”
折璇太明白自己身份的特殊性了,所以她能轻易冲破的阻碍对于旁人而言依旧还是天堑。
赵昕总是对她说从她身上学到了很多,但她又何尝不是呢。
比如说领头人的责任,与直面诘难的勇气。
赵昕突然很想揉揉折璇的头,所以他也这么做了。
还真别说,手感怪好的。
并赶在折璇恼羞成怒前及时收回爪子,笑眯眯地给封口费:“当然可以。”
“我要带队,单成一阵。”折璇红着脸加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