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开玩笑,如今这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啊。
先帝朝时的封禅搞得的确隆重非常,但他们那时见参加仪典的官员儒生们都有一种刚死了老子娘就立马被要求娶亲的强颜欢笑感。
知县老爷和衙役们更是如狼似虎,不仅要求他们黄土垫道,清水泼街,更是把一切外地人都给赶了出去。
他们这一批人得等到长大以后才从外地来的嘴大客商那听说,先帝封禅乃是一意孤行,当时的县令率人恨不得将外地来的蚂蚁都赶出去,就是害怕有头铁的跳出来扫兴。
哪里比得上如今,不仅不用出徭役修路,县令老爷还花钱雇人,用的还是水泥,一修就是二十里,说出去能把外县人的眼珠子都给羡慕红了。
更没有什么窝藏包庇的麻烦,县里甚至鼓励他们将家中多余的房舍腾出来,暂时安置这些从五湖四海来的士子。
毕竟现如今连东北的旧城都住满人了,总不能让这些相公们睡大街上吧,那可真真是有辱斯文,被言官们参一本县令老爷绝对会倒大霉的。
只是如今坐皇位的还是姓赵,是先帝的亲儿子,所以这些“诽谤”之言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但掂着手里沉甸甸的“房租”,心里的秤该往哪边偏却是无可争议的。
又一个清晨,太平镇的尹姓老汉拨弄了一下灶膛中的火,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拍了拍正看着笼屉吞咽口水的小孙子屁股蛋:“看甚看,不是给你的。
“一天天的就知道吃,没半分眼力见,要是都像你这样,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还不快去东屋把三位苏相公喊起来吃早食了。”
垂髫幼童顿如获得至宝一般,撒腿就往东屋跑,嘴里还不停喊着:“三位苏相公,翁翁让我喊你们起来吃早食了!”
他是个会看眼色的机灵孩子,那三位从眉山来的苏相公都是好人,高兴了会分他一整个炊饼的!
阿娘刚生了小妹妹,正需要补身子哩。
若是今日还能得炊饼,那就还拿去给阿娘,这样妹妹也能长得结实些。
只可惜他还太小了,要是将来长大能去当兵就好了。
也不求着骑大马,配利刀,只要能立下功劳给家中在城里的水力磨坊谋个差事就行,把坊里每月发的二等细粮换成粗粮,勉强也够家里吃的。
得了孩童叫起,三位昨日与友人同好相谈至半夜的苏姓相公也揉着宿醉的脑袋起了。
正如孩童所期盼的那样,那位脸上带着笑的大苏哥哥又趁着他的父亲苏老爷不察,小小的招手将他叫至身前,塞了一块比前番还要大的炊饼给他。
至于那位小苏哥哥还是老样子,看到了但没有做声。不过这回似乎是熟悉了流程,并没有展现出惊讶来,反倒是小小挪了两步,为他与大苏哥哥之间的动作做着掩护。
苏洵如今已是年过不惑的人了,哪里会觉察不到两个儿子的小动作,但也权当不知。
原因有三。第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家他们寄宿的人家家境如何,他是亲眼所见的。两个儿子有仁善之心,也算不枉他一场教导。
其二,两个儿子情谊一如幼时,还学会了相互打配合瞒他这个老父亲,心中欣慰是要站了上风的。
至于其三嘛,寄宿民家不比客栈,能与人为善还是要尽量与人为善,不然难保被人敲闷棍。
再说这家人也是识得好的,这几日他们父子三人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带回来谈诗论赋,畅聊古今,常通宵达旦,这家人不仅没说什么,还从没断过热茶。
但华夏式父亲的通病便是心中的默许支持不妨碍口中找茬。
苏洵静静看着儿子们自以为得计地完成了馈赠,冷不丁转过身道:“吃饱了吗?”
苏轼苏辙都是被吓得身体一抖,到底是苏轼这个当哥哥的承担了更多,硬着头皮答道:“吃饱了。”
苏洵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胡须上的食物残渣,一边说道:“今日要拜见横渠先生,汝等可做好准备了?”
横渠先生指的是张载,也是如今聚集在奉符县中最有名望的士子。
张载年少丧父,奉养寡母,拉扯幼弟,造就一派沉稳性格。
青年时又目睹夏人屡屡犯境,朝廷一败再败,不停退让,令喜谈兵的他很受刺激,年方弱冠便写出《边议九条》,上书当时主持西北军事的范仲淹,甚至打算组织民团去夺回洮西之地。
不过当范仲淹在读了他的文章,接见他之后,认为他可成大器,当在儒学上下功夫,将来教化万民,婉拒了他的弃笔从戎请求。
张载也听劝,归乡后刻苦读书,至如今已无论儒、道、佛,尽可信手拈来,一派大家气象。
听说此次太子前去探病范相,问天下有何在野遗才,范相头一个说的便是他。
所以太子特下教令命他至此,要择机召见他。
也正因有张载这尊大神镇在奉符县,怀揣着撞筹投稿与高官们混个眼熟的众多士子们才逐渐形成了讨论学术,切磋文章的氛围。
今日所谓的拜见,实际上是张载邀请他所看中的士子相互切磋辩驳,好助人扬名的。
可以预见的是,优胜者必然好处多多。哪怕此次科场失意,也能引起朝廷注意。
说到切磋辩驳,苏轼瞬间就来了精神,迫不及待说道:“唯程氏兄弟,章氏叔侄可稍为敌手,余者诚不足惧也。”
程氏兄弟指的是程颢、程颐,这两人与苏轼苏辙一般,也是同胞兄弟。
至于章氏叔侄,指的则是章衡与章惇这对族叔侄。
程氏兄弟与张载有亲,张载曾对外言,论易学,他不如这两个晚辈,程氏兄弟因此声名鹊起。
也有人听了后不服上门找茬辩驳的,但无一例外折戟沉沙,有些人输了之后甚至直接要拜入两人门下。
至于章氏叔侄,乃是出自世代簪缨的蒲城章氏,两人尚且年少时就被任宰相的章得象以使族中子弟见青冥高天为由招到了东京城,稍长入国子监进学,如今已然是国子监头面人物。
而且尽管章得象已然过世,可他们的同族章楶可是以武立世,是太子殿下面前也说得上话的人物,所以也极受人追捧。
苏洵很欣赏大儿子的自信,十二岁即过了童子试的大儿子也的确有这个本钱。
但过分傲气是很容易吃亏的,尤其是蜀地士子向来为中原所轻。
所以他横了儿子一眼,带着警告道:“不可浪言。”
然后转向小儿子:“子由,你怎么看?”
苏辙也没有辜负他的名字,沉吟片刻后方道:“确乎不如二哥者众矣。”
但是赶在苏轼尾巴疯狂摇摆前又转向苏轼认真说道:“但二哥你需晓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咱们昨日不是还听说了吗,横渠先生见了太子殿下身边的曾学士,对曾学士的那位弟弟可是赞不绝口呢。”
苏轼口中应下,面上却是一派不以为然。
花花轿子人抬人,顺着杆夸人谁不会啊。
苏洵见了暗暗摇头,还是太年轻,欠收拾。
也罢,这回来就是让他被收拾的。
*
奉符县,天子行辕。
按照礼部的安排,封禅后不久就是禅位大典,而即将登上权力最高点的赵昕最近却郁郁寡欢,导致整个东宫气氛都很压抑。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的殿下是在为京中传来范相沉疴难起的消息而不开心,但生死有命,范相之疾又是身体衰老必然之果,即便用上了折医士的新方子,也不过是拖时间罢了。
况且于范相而言,在生前能听到本朝成功灭夏的好消息已经十足慰藉,可以含笑九泉。
但殿下就是不开心,连折医士都劝不动,他们还能怎么办嘛!
饶是赵克坚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好人,但在堂弟死道友不死贫道,连着翘了三天班之后,也受不了赵昕身上透出的低气压,直接找到了晏几道,开门见山说道:“叔原,你打小就主意多,赶紧的,想想办法,让殿下开怀点。”
也就是打不过,不然晏几道是真能砍上赵克坚这个倒霉同窗几刀。
他要是能哄得殿下开心,至于一直躲在这整理文献吗!
大概是坏事不能说,一说就会灵的朴素说法展现威力,晏几道这还没想好该怎么把赵克坚给糊弄走呢,陈怀庆就来了。
“晏侍读,殿下让你换一身衣裳,随从出行辕。”
赵昕打小就不老实待着,如今连前线都偷着跑过了,所以晏几道也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安排,顺便问了一句:“那敢问陈中官,除我之外还有何人同行呢?”
这倒不是晏几道窥探赵昕行踪,而是这将决定晏几道换一身什么打扮。
不然要是闹出赵昕这个当老板的准备去高档消费场所,他却穿了一身布衣的事可就太丢印象分了。
陈怀庆也早有准备,照本宣科道:“同行的还有曾学士和他的幼弟曾布。”
晏几道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殿下是静极思动,打算去张载主持的文会看看了,他得换一身不出挑的士子服跟着。
第140章 不畏强御
赵昕这回出来并不是单纯的散心,而是在收到皇城司呈递上来,受邀参加张载文会士子详细信息的情报后临时起意。
因为三苏、二曾、双章、两程,外加一个组织文会的张载,已经占据了原历史线中那场被后世誉为千古进士第一榜近半青史留名的人物。
而且这里头不仅文学家、思想家、还有分属于新旧两党的政治家,一心为民的实干家。如果不是他提前开武举把王韶给捞了出来,大概率还会多出王韶这个以文入武的帅臣,凑齐一切要素。
但历史因为他的到来已经发生了偏转,就拿这场文会来说,不仅时间较原历史线提前了四年,说不定原历史线上这些同年进士都凑不到一块,所以难保这一次的文会中不会出现王韶式的人物。
而文化又是政治的外在表现。
没有开元盛世,养不出李白这个谪仙,未亲历安史之乱,也不会造就杜甫这个诗圣。
偏安一隅的国土,极度繁荣的商品经济,上层统治者推行的丰亨豫大,也使得原历史线中的两宋词风以婉约为主。
可如今拿下了西夏,极大地提高了举国上下的心气,也必定会对思想、文风、以及政见都产生影响。
张载组织的这场文会,就是灭夏后新生思潮极佳的展示窗口。
赵昕想第一时间体会到这份影响,更想从中寻觅到更多的可能性。
须知守业更比创业难,如果指导思想迭代速度跟不上疆土的扩张速度,必定会出大乱子。
范仲淹在病重之际仍不忘向他大力推荐张载的根由也在于此。
因为在范仲淹看来,儒释道皆通的张载是有给他设计指导思想,至少是现在这个过渡时期指导思想的本事的。
只是相较于把张载宣到行辕君臣奏对,赵昕更中意通过辩论观察搜集信息而已。
毕竟真理总是越辩越明,思想也是集百家之长更好。
赵昕在心中慢慢下着只有他能下的棋,晏几道却觉得如芒在背,汗透重衣了。
也没人告诉他这回随着殿下出行,是以他为主啊!
他才多大个身板啊,何德何能让殿下给他做护卫,这样真的不会折寿吗?!
曾巩是个宽厚人,更是拉扯一票弟弟妹妹长大的长兄,对晏几道这个年纪的青年有近乎本能的爱护,见状轻轻拍了拍晏几道的背,安抚他道:“此不得不为尔,殿下宽仁,不会见责的。”
毕竟这次出行完全是赵昕临时起意,又要求不暴露身份暗中观察,仓促之下根本来不及捏造身份,连晏几道都是靠着曾巩引荐,刷晏殊加东宫侍读的名头才得以入内,赵昕也就只能当个侍从蒙混过关了。
宽厚长者曾巩的安抚话语还是起了作用的,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晏几道努力捋直了舌头,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来对着曾巩说道:“今日始知崔季珪之感矣。”
这说的是《世说新语》中记载的魏武帝曹操之事。彼时匈奴遣使来见,曹操感觉自己长相不够雄伟,无法震慑匈奴,便让崔季珪代替自己接见,而他自己就佩着刀侍立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