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他所珍视在乎的又究竟是什么?
亲自看着长大的儿子,如今却看不透半分,何尝不是他作为父亲的失败与悲哀呢。
但吃惊归吃惊,意外归意外,赵祯到底是坐了几十年龙椅的人,脑子暂时没想明白并不妨碍他身体本能发动,无比丝滑地接着赵昕的话开始推拒:“朕才浅德薄,哪里是能够去封禅的呢?大战方止,还是不要耗损民力了。”
为君的艺术,在于平衡与拉扯。
而为臣的艺术,在于良心道德自洽与揣摩上意。
巧了,赵昕兼具这两种身份,而且深谙其中三味。
就这么说吧,他无良爹对于封禅一事的推拒力度,堪比过年时与亲戚撕吧红包。
想不想要,那肯定是想要的。但这得靠给的人态度坚决。
于是赵昕撩起下摆跪下叩首道:“正是因为大战方止,所以官家才更需驾临泰山,不然天下百姓何以定心啊。
“臣再请官家驾临泰山,祝祷天地。为天下贺,为我赵氏贺!”
毕竟封禅一事于天下而言最大的作用就是凝聚共识了。
南来的,北往的,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天下到底是谁做主的。
在原历史线中因为打西夏都费劲,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心气逐渐被消磨殆尽,帝王拿不出足够的功业,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再去打扰泰山,凝聚人心共识的方法就变成了封衍圣公,塑造文化认同。
赵昕已经很多年没有在非重大必须场合曲膝下跪了,这冷不丁的来一下,给赵祯带来的冲击还要更甚于封禅之事。
赵祯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连忙近前,想要把赵昕给扶起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但他素来体弱,这几年又沉迷炼丹修道,饶是赵昕看着,也没少偷偷吞服铅汞之物,气候冷暖交替时尚觉身子骨不痛快,如何能扶得起赵昕这个自小打熬筋骨的。
第一次没扶动,他只当自己是没加力气,儿子犯倔,所以他第二次用上了足足“七成”的力道,结果不仅还是没扶动,反而是捏到了儿子衣服下硬邦邦的肌肉。
再垂首一看,是黑黝黝,浓密茂盛的头发。
联想起梳头宫女每天早晨的小心翼翼,和越来越小巧精致的冠簪,他忽然明白了儿子如此作态是为了什么。
这小子,还是一贯的不肯吃亏!
搁这用话点他呢。
赵祯瞬间没有心疼儿子的心情,他再是退居二线,再是权力被逐渐分割,再是声量比不过赵昕这个太子,但椅子是他坐着的,能够在紫宸殿里看到一片俯首称臣的后脑勺。
结果你这混小子居然借封禅之名,藏禅位之意,想把你爹我的椅子也抢走?
尽管这是父子俩当初商量好的,但有必要这么急吗?
朕可就你这一个儿子,你的德才也早就是天下公认,只要你自己好好活着,没有人任何人能抢走这把椅子。
而且朕的身体你很清楚,你我父子全始全终,为后世增添一段佳话不好吗?
但赵祯转念一想,也能理解儿子为何如此行事。
但凡有些心气,谁又甘心屈于人下呢,他当初面对章献太后临朝摄政,又何尝不是夜夜辗转难眠,如同百蚁噬心呢。
尤其是至高的尊位触手可及,人人皆言你比已经坐在位置上的人更适合这个位置。
而且此次伐夏,东宫系是出了大力的。这些人为了自己更进一步,也必定会怂恿儿子。
如此看来,儿子能硬生生忍了五年,并且在下边人的怂恿下,仍旧对他执礼甚恭,亲自来垂拱殿开出优渥条件作为交换,已经是非常克制孝顺了。
他比唐高祖有福气。
但赵祯没有再去试图扶起赵昕,而是改换话题道:“对辽国你是什么打算?”
如今局势大好,檀渊之盟又被辽国主动撕毁,不拿下辽国后世绝对会戳他们脊梁骨,所以区别仅仅在于以何人为帅,什么时候打,怎么打。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祀这方面扯不过,顺溜地把戎扛出来是可以理解的,因此赵昕不疑有它,自发站起身想了想后答道:“兵卒乃血肉之躯,久战易疲,纵然秦军,也是一年一战。伐辽之事还需从长计议,但臣已派了梁鹤入辽。”
赵昕说的都是实话,他的确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付辽国。
毕竟他也是需要休息的血肉之躯,伐夏之战差点把他的小身板抽干,不好好休息个十天半月的实在是提不起劲。
因此对于赵祯的问询,他只能用套话来应付。
战事未启,情报先行属于常规操作,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但这番话落入赵祯耳中就变了味道。
对于伐辽儿子已经有了完全的计划,不再需要他在一旁指正,也不再愿意他知晓其中细节。
翻译翻译就是:老实做好移动图章,要你干活的时候会喊你的。
那么这番以封禅换禅位的交换就有了其现实意义。
如今裹挟大势,兼之国有利器,伐辽必定比伐夏简单,说不定数年就能功成。
而有了伐夏的前车之鉴,儿子肯定会被严防死守,再无机会出现在前线的。
要是那时他还坐在皇位上,这份使金瓯重归一统的泼天大功又该算谁的呢?
这小子可是说过,求的是千秋万世之功,亘古不衰之业啊。
赵祯只觉心酸的厉害,背过身去不再看青春洋溢的儿子,强抑颤抖说道:“那就先不谈辽国。夏土新附,你打算怎么安抚人心?”
再是立国时间短,尚未形成完整的民族意识,但也改变不了民族不同,习俗迥异,国家概念已经初步播撒的现实。
好几百万党项人呢,一个处理不慎,喜事分分钟变丧事。
毕竟强如彼时天下无敌的大漂亮军,打起治安战时,也是一打一个不吱声。
更何况原历史线上的河湟开边,就是因为治安战变成烂摊子的。
所以这个问题赵昕还真认真考虑过了,没有觉察到赵祯异样的他流利回答道:“臣欲效仿定难五州旧例,先拣选亲善我朝的本地党项头人和夏朝中的汉人官员充任州县基层官吏,以维护地方秩序。
“再开恩科,以党项人为主,汉家强健敢为士子为辅,加之朝中能员坐镇,渐收民心。最后加商贸屯垦,潜移默化。至多二十年,必可使西北归治。”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曾经在定难五州起到过大作用,并成功让李宁令哥迫不及待来东京城过富家翁的零敲碎打办法,哪怕因执行出现问题,也掀不起大波浪。
毕竟他可是打算持之以恒攀爬科技树的。
神威大将军炮都已经能成批量手搓出来,在他有生之年即便点不出能让游牧民族从能征善战变为能歌善舞的马克沁,也能整出个燧发枪吧。
结果赵昕言辞恳切地说了一大堆,赵祯听到的只有恩科二字。
恩科恩科,那到底是谁施恩,谁受恩呢?
新君继位,加开恩科是不是听着会更加名正言顺,悦动动听一些?
赵祯已经竭力说服自己,但要彻底让出权位的心灰意懒还是不可避免的笼罩了他的全身,脊背开始弯曲,身形因之佝偻。
“封禅之事,朕允了,你等会便让富弼牵头,协同有司商议吧。再……”
赵祯忽得有些气短,但还是说了下去:“再添一条,待封禅事了,朕就禅位于你,让他们看着一起办了。”
比起被别人帮着体面,他还是选择自己体面。
父子之间的全始全终,须得双方一起努力。
赵昕被赵祯后半截话给击蒙圈了,呆呆喊出一句:“爹爹?”
这话到底是怎么聊到这的啊?话赶话也没这个赶法啊!他该不会是幻听了吧!
他提出让无良爹去封禅,纯属是做儿子的更好去收拾烂摊子,他也不愿意去收拾烂摊子。
要不等着他将来灭辽完毕,四海一统,有人把他往封禅的方向架,他是去还是不去呢?
去了吧,膈应。不去吧,肯定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不孝,还不如满足一下无良爹的虚荣心。
赵祯看出了儿子的懵懂与茫然,心下懊恼把话说早了,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打碎牙和血吞,佯装不在意地摆手说道:“怎么,朕都这个年纪了,你又是难得的好孩子,还不许朕偷懒享享清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不礼貌了,更何况这本就是赵昕所渴盼的东西。
倒不是因为权力,他如今的权力其实也和真正的官家差不了多少了。
而是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他脑中有很多构思,须得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才能撬动更多的力量。
所以他想了想,躬身接下了这份大礼:“是,儿子遵旨。”
第139章 龙虎汇聚
垂治五年,四月。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赵祯一时心血来潮,甩出两个国家级大项目,令文武百官,尤其是礼部和太常寺这种主持礼制仪典部门的官员差点忙到原地起飞,但对于天下士子而言,他们的关注点和昔日的赵祯一样,只有恩科二字。
恩科恩科,关键在于恩字。
简单粗暴一点来理解便是,开这一科就是为了来施恩的。
因新君继位增开的恩科,就更是重中之重。
新官上任尚且三把火,况乎新君继位呢。
没说的,旧有的东宫系官员必将随着新君继位而腾飞,那他们从前坐着的位置就得找人填满。
按照政治惯例,新君多半会把这些位置的大部分分给积极朝他靠拢的已有官员安抚朝局,然后再通过科举挑一批才学出众、底子干净、年轻敢为的新人把剩下部分填满,好做到相互制衡。
能被东宫系官员坐着的位置,过去几年太子还依靠着他们监国理政,手中握着的权力和将来的前途还能小了?
而且朝廷刚刚收复西北,多少要挑一些人过去填补亲民官的空缺吧,有在西北这等边疆地区为官的年资加成鼓励性政策,也不算亏。
再加上第一次掌握完整权力,名正言顺收下的门生,情感多少还是会有些不同的。
君不见第一届武举进士如今还活着的最低也是一州兵马都监,王韶和章楶这两个挑头的更是凭着军功,以未及而立之年就做到了无数武臣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一军之主。
就是初时被人斥为百工贱业的综学科,也因伐夏之战中的神威大将军炮名声大噪。
人们都说第一届的综学科状元沈括,如今是以工部主事在干着工部尚书的活。
不,工部尚书都不如他,毕竟工部尚书没办法从太子殿下那要来那么多的研究专款。
有这两科考生珠玉在前,有理想抱负之人怎能不削尖了脑袋往这一次恩科里扎呢。
京东西路,兖州,奉符县。
此地原名博城县,因唐高宗李治封禅改名为乾封县,又因先帝真宗封禅泰山,在大中祥符年间改名为奉符县,可见与封禅一事深度绑定。
因此地毗邻泰山,常有文人骚客慕名而来,历朝帝王又多对泰山进行加封,信众众多,姑且能算当今之世一只手能数得的旅游业占经济收入大头的地方。
奉符县的百姓其实已经挺习惯一年四季,无论寒暑都有操着天南海北口音的异乡人了。
年过半百的老人还常常在农闲时分对后辈讲古,大多数时候讲的都是四十多年前先帝封禅时的大场面。
可这些健谈的老人近来在面对后辈追问两次封禅哪个场面大时,却纷纷缄口不言。